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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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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天子卻是笑吟吟地。

他進門來, 先向太皇太後行了禮,覆又受了郗彩和錢氏的禮。目光在她們身上一轉,最後落在錢氏身上, 和聲道:“舅母怎麽上太皇太後這裏來了?君臣有別,舅舅出殯,朕不便前往, 派了跟前的高班替朕吊唁, 還請舅母不要怪罪。”

錢氏說不敢,“王家上下均感念陛下恩典,陛下身邊侍奉的人到場, 便如陛下親臨,萬沒有挑剔陛下的道理。”

天子頷首, “那就好。朕還以為舅母有所不滿, 來向太皇太後告狀呢。”說罷視線又轉向郗彩,“阿嬸安好。阿叔這陣子身體怎麽樣?年前沒有朝會了,朕好幾日不曾見過阿叔, 常擔心天寒, 阿叔的身體扛不住,正想派人去問安呢。”

郗彩俯身道:“謝陛下關懷。侯爺這兩日抱恙,想來還是上回染了風寒,沒有好利索。今日我進宮來探望太皇太後,他本想一道來的,臨要出門又咳嗽起來, 便打消了念頭, 命妾向太皇太後及陛下問安。”

天子“哦”了聲,“那是要好生作養,千萬不能再受涼了。反正元日將近, 屆時宮中要設大宴,盼阿叔養好了身子,趁著今年族親都在,大家好生聚一聚。”

這樣的寒暄,聽上去沒什麽異樣,但年輕的天子不多時話鋒一轉,忽然又傷嗟起來,“太後沒了,本想著還有母家舅舅,誰料舅舅也忽然去了,朕的外家,再沒有長輩能夠倚仗了。最孤苦不過舅母,舅舅的兒女們都年長了,恐怕難以與你一心。往後留在宮中也好,時時能相見,舅母若有什麽苦悶盡可與朕說,朕為舅母盡心,就是為舅舅盡心了。”

這番話,說得錢氏心頭發緊,連嘴唇都沒了血色。橫豎是不敢應,一味低頭謝陛下恩典。

站在一旁的郗彩肚子裏也打官司,早前確實懷疑楊訓抹黑天子,即便親自見過了錢氏,也不敢全信。今天眼見為實,天子話裏有話,錢氏噤若寒蟬,那種由心而發的恐懼是裝不出來的,她方才相信楊訓的話都是真的。而這看上去朗月清風的少年天子,居然如此不擇手段,真應了那句人不可貌相。

觀太皇太後的反應,不敢確定她知不知道內情,把錢氏留在跟前,反正可以斷了天子的念想。

太皇太後詢問天子,年後運送太後梓宮入皇陵的事宜,天子道:“一應都準備妥當了,司天監看了吉日吉時,就定在初七。宗室們要送葬,因此都留在京中過年,也慰一慰祖母的心,至少這個年,可以過得不那麽冷清。”

太皇太後嘆息:“表面熱鬧罷了,這份心疼是避免不了的。等她進了陵地,伴在先帝身邊,不必孤零零地躺在殯宮裏了,也好。”

話說到這裏,天子忽然想起什麽來,轉頭問錢氏:“舅舅先頭有一位舅母,這回發喪入土,是單獨立了墓,還是與前頭舅母合葬?”

這是往人心上紮刀啊,古來就有卑不動尊的習俗,王崇竣的原配先死,王崇竣可以開墓合葬,而錢氏將來過世,就不能再驚擾亡夫了,只能在一旁隨葬。

天子揭開這個傷疤,是想讓她自己體會,所謂的夫妻有今生沒來世,白做一場夢。她是續弦,又沒生下兒女,地位遠不如原配正室。既然死後連同葬的資格都沒有,又何必一廂情願,執著於無聊的守節。

錢氏確實因他的話面露哀色,但很快便又穩住心神,掖著手道:“先頭娘子等了那麽多年,侯爺入土,本就應當與她合葬。前兩日我送殯入王家祖墳,在那裏瞧好了地方,離主君與先頭娘子十幾步遠有個好去處,到時候擡眼便能相見,我也心滿意足了。”

她說得決絕,天子當即臉色就不大好,唇角噙著淺薄的笑意,眼裏滿是陰寒。

太皇太後見錢氏傷嗟,忙著寬撫她:“年紀輕輕的,怎麽想得那麽長遠!什麽生生死死,論起來還早得很。如今年月又不守舊,若是遇見個合適的,再結良緣就是了。與先人各得其所,該放下的便放下,沒什麽不好。王家兒女若是強勢,自有我給你做主,你什麽都不用怕。”

錢氏聽了低頭垂淚,俯身道:“謝太皇太後。入宮前我還忐忑,唯恐唐突了,如今見太皇太後體下,我便知道自己投奔對了。”

她投奔對了,,眼風如刀。

,必要的涵養還是有的,語調仍舊親切,轉而和,我那裏恰好缺個司衣,既然舅母要留在宮中,不忙,不過掌宮內禦服,以時進奉。我剛沒了阿娘,心裏也悲傷,若是能得舅母照料,

這話說出口,錢氏和郗彩的心,

兩後,只要太皇太後一應允,那錢氏算是掉進了無底洞裏,再也別想爬出來了。

郗彩也沒想到,自己的預判竟然真的發生了。天子需要母親關愛,因此將舅母討要過去做填補,如果這舅母和太後一樣年紀也就罷了,可錢氏只比他大了五六歲,哪裏能慰他的思母之情?

想必太皇太後也覺得不妥,委婉回絕:“你來晚了一步,我這裏已經定下了,托她侍奉祭閣的香火。你阿娘的神位已經供奉了,回頭再把太祖和先帝的請進來。我最近常夢見他們,有個地方能日常祭拜,我心裏也好過些。”

天子的唇角幾不可見地牽扯了下,很快又浮起笑,“祖母想得周全,那就依祖母的意思辦。”

畢竟他再怎麽需要,也不能和祖父爹娘搶人,郗彩很慶幸來得及時,催著太皇太後定了錢氏的去處。要是晚一些,太皇太後還在舉棋不定,這時天子提出要人,說不定就真的如願了。

只是她仍想不明白,明明錢氏已經進宮兩天了,為什麽天子早不來,難道是沒得著消息嗎?還是有意請君入甕,算準了她會進宮探訪,打算借此機會發難?

壓下惴惴的心跳,她靜默地站在一旁,但願天子不要把她放在眼裏。可惜事與願違,那兩道銳利的視線落在那本《普門品》上,轉頭問郗彩:“這是阿嬸為太後手抄的經文?”

郗彩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哀戚,垂眼道是,“太後走得突然,我抄經為太後祈福,但願她往生極樂,享無邊清凈。”

天子“嗯”了聲,手指在寶冊的封皮上輕叩了下,“阿嬸有心了,抄經雖攢功德,卻也傷神。朕這兩天很愁悶,想去祭拜太後,又怕趕到殯宮勞師動眾。往後宮中有了寄托哀思的地方,於朕來說是好事,什麽時候想念先帝與太後了,哪怕是半夜裏,也可以過去上柱香。”

這暗箭紮在人心上,錢氏自不必說,愁緒又起。郗彩則愈發遺憾,曾經寄予厚望的天子,真面目竟然是這樣的。

不得不承認,楊家人骨子裏很相像,天子那陰鷙的模樣,簡直就是另一個楊訓。不同之處在於楊訓經歷過戰亂,哪怕再壞,至少有所為有所不為。天子呢,寵愛著長大,至高權威,沒有人能管得了他。如果他懂得自我約束,這國家還有向好的可能,若是他行事徹底全憑自己的喜好,那麽這大晟朝堂將來會如何,可就難說了。

天子又坐了會兒,方才借著有事要忙,起身向太皇太後行禮告退,覆又朝錢氏微微一笑,“等祭閣裏安頓妥當了,朕再過去敬香。”

錢氏垂首道是,方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算她依附太皇太後,天子仍有無數機會能夠見到她,逼迫她。

與皇帝為敵,成功的可能微乎其微,郗彩也覺得無能為力,接下來只有靠她自己了。

轉頭看天色,時候不早了,便拜別太皇太後,應準了過兩日再進宮來請安。

太皇太後吩咐錢氏:“你替我送送吧,還有要帶出宮去的東西,讓外面預備好,搬上侯府的車輦。”

錢氏應了聲是,向外比手,“侯夫人,請。“

兩個人並肩走在廊道上,郗彩問:“往後你打算怎麽辦?”

錢氏低頭道:“走一步算一步吧,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不是還有一死嗎。總之我很感激君侯與夫人,為我這無用之人出謀劃策,能想的辦法都想了,若還是逃不脫,我也不想再逃了。”

郗彩聽得悲戚,終於切實地體會到,凡人在絕對權力前究竟有多渺小。有誥命的貴婦尚且如此,更別提平頭百姓了。

錢氏見她沈默不語,慘然笑了笑,“夫人不要為我難過,盡人事聽天命吧!你我之間原本沒什麽交情,我臨行那封信,夫人竟放在心上,願意進宮來探一探我,我心裏已經十分感激了。說真的,我本以為去看守祭閣,是最好的安排,陛下對亡母若還有一點敬畏,應當會就此止步,可你瞧見了,沒有用。只要他願意,隨時能來,我還是無路可退,還是不得不面對他。”

郗彩想了想道:“閣子裏有宮人侍奉,太皇太後雖然把差事交代了你,卻並不需要你時時刻刻守在那裏。這陣子你盡量跟在太皇太後身邊,或是陪同那些太嬪們下棋解悶,千萬不要一個人獨處。最好能勤在掖庭走動,讓所有人都知道有個你,陛下若是想扣留你,還得顧忌周圍人的眼睛。”

錢氏聽了,連連點頭,“我往常不喜歡交際,如今走到這步,也不得不去結交那些貴人了。”

郗彩給她鼓勁,“不圖結交朋友,只求讓更多人看見你而已。各宮都是自掃門前雪,你若是獨自偏安一隅,哪天人不見了,也不會有人過問一句。”

錢氏道好,將要送她到慈和門前,躲在背人的地方,向她深深行了一禮。

郗彩還了禮,兩下裏別過,她留了個心眼,來時走的是司馬門,回去命侍從把車停到北門上去。

從夾道一路往北,不必經過前面的端門,就減少了路過天子眼皮子底下的幾率。只要順利出宮,接下來鮮少有單獨入宮的機會,藥罐子雖然討厭,但必要的時候至少讓人安心。

天很冷,寒氣往皮膚裏鉆,她裹緊鬥篷,帶著婢女快步趕往北門。這婢女是楊訓安排的,看樣子是個“身後人”,很尋常的長相,行事卻極其機敏。

大概是察覺了什麽動靜,忽然拽了她一下,嚇得她一噤。待看清了來人是個內侍,也沒有絲毫退讓,嘴角擠出一個幹巴巴的弧度,俯身道:“多謝太皇太後的賞賜,奴婢這就侍奉侯夫人出宮去了。”

可那內侍擡了擡手,“小人是正陽殿侍奉的,陛下有請,請夫人借一步說話。”

郗彩與身後人交換了下眼色,打心底裏不願意面見。但沒有辦法,已經命人來傳話了,哪有你推諉的餘地,只好硬著頭皮跟隨內侍引領,順著甬道一路往南。

這洛宮很大,她來過幾回,但每次都是前往太皇太後寢宮,沒有機會熟悉其他宮掖。內侍引著往前走,越走似乎越偏僻。倒不是殿宇規格有所降低,而是一種人煙稀少的冷清,像走進了一座金碧輝煌的空閣子,看得見翹角飛檐,可就是沒有生機,一磚一柱都沁出寒意。

內侍不時回一回頭,殷勤比手指引,“陛下就在前頭的暖閣裏。”

踏上高臺,腳下的鋪地磚不再是漢白玉的了,是一種能倒映出人影的金磚,放眼看水波粼粼,像走在湖面上一樣。

將要到一座獨立的閣子前,內侍引她入內,將身後人擋在了門外,“陛下只召見侯夫人,旁人一概止步。”

郗彩便吩咐婢女:“你在這裏等候,我去去便回。”

心下也打定了主意,天子若想怪罪,只要他好意思說出口,她就敢出言勸諫。

很快閣內有人出來接應,穿過寬廣的前殿,往後便是雕琢成類似花園廊亭的閣子。閣子內很溫暖,花盆裏栽種的花正盛放,已經亂了時節,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鮮明的反差。天子寬袍廣袖,正站在金絲籠前餵一只藍喉歌鴝,聽見腳步聲也不曾回頭,只是撚著鳥食,放進玲瓏的食罐裏。

好在郗彩在楊訓身邊多時,膽量歷練得差不多了,即便單獨面見天子,也可以平穩住心緒。

她向上行了一禮,“陛下召見,不知有何吩咐。”

天子把手裏的鳥食放回桌上,取巾帕來擦了擦手,方才轉身直視她。開口第一句話,便讓她白了臉,“我是應當稱你為阿嬸呢,還是應當稱你為郗家女郎?”

這場婚姻源自於同僚間的玩笑,但郗紀元的不得不從,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出於天子的授意。

老郗是個杠頭,一千一萬個不答應,女兒哪怕上道觀做女冠,也絕不嫁給鄢陵侯。還是天子傳見他,親自開解說合,這才令郗禦史勉強松口。

就如土地裏撒下種子,前幾個月得耐心看長勢,這苗是紮下了根,還是長廢了。現如今看來不錯,天子緩緩道:“你與皇叔結此良緣,還得多謝朕這個大媒呢。”

郗彩明白了,爹爹舍不得往她身上強加重任,這位天子可不一樣。如果她沒有參與錢氏的事,或者天子可以忽略她,但今天她出現了,在慈和宮撞個正著,舊賬不免要翻出來,好好掰扯掰扯。

俯身褔了福,她斂神道:“妾只聽說是太傅一句玩笑話促成,不想還有陛下的恩典。妾後知後覺了,這就向陛下謝恩,請陛下恕我不知之罪。”

天子擡了擡手,“免了,照著輩分來說,朕要喚你一聲阿嬸,但請夫人記在心裏,私情再大,大不過江山社稷。你是郗禦史的愛女,郗禦史為大晟披肝瀝膽,你也應當承襲令尊的志向與忠心才對。”

郗彩說是,“我郗家滿門對大晟朝赤膽忠心,不敢有半絲懈怠。”

“可今日夫人出現在慈和宮,卻令朕有些不快。”天子正色看著她道,“想必阿叔向你透露了內情,夫人得知後,對朕是怎樣的看法?肯定很失望吧!”

話都說到了這裏,再去否認已經沒有意義了。但親口承認,無疑是老虎頭上薅毛,活得不耐煩了。郗彩便尋了個含糊而圓融的說辭,“陛下是一國之君,深謀遠慮,行事必定有其用意,臣下何來失望一說。”

天子一哂,“到底是郗禦史的女兒,如禦史一樣會說話。但這次,朕沒有什麽可辯解的,朕對那位舅母,確實存著男女間心思。”

郗彩垂著眼,不由嘆息,暗道皇帝就可以如此不要臉嗎。竟還好意思說出來,哪怕你是九五之尊,也不妨礙我啐你。

但有些事,總有令人意想不到的峰回路轉。天子隱去了眉眼間的笑意,一字一句問:“你可曾聽說過錢氏的來歷?她在嫁給臨淄侯前的種種,阿叔有沒有告訴你?”

這回她終於擡起了眼,一瞬腦子裏冒出個故事前情,別不是他們之間早就有了交集,嫁給王崇竣前,難道就已經互生情愫了?

可是轉念一想,時間對不上,錢氏嫁進王家起碼四年了,再往前推,那時候天子才多大,能生什麽狗腳情愫。

於是重又耷拉下眼,悻悻眨了眨,“侯爺平常只與妾商討吃喝,閑來無事打壓打壓妾,鮮少會說起朝中的事、陛下的事。我與他表面看似恩愛,那都是做與外人看的,其中苦楚,妾不敢向家裏人言明,更不敢回稟陛下。”

天子並不關心她所謂的苦楚,指了指圈椅賜她落座,自己踅身也在椅中坐了下來。

“錢家是江南大族,人丁一向興旺,但劉朝將領攻打東吳時,錢氏受到波及,一度流離失所。戰亂年代,族人被沖散,是再尋常不過的事,錢十娘與她母親就是。母女倆在外流浪了七年,直到大晟定鼎天下,她們才重回錢家……錢家不能不收留,但對這女兒存疑,因此臨淄侯提出聯姻時,才將十娘嫁了過去。”天子說完,垂指撫平了膝頭褶皺,“這就是前情,錢十娘雖身在錢家,卻難以自證身份。朕留意了她很久,越留意便越感興趣,其實那孀婦,並不像表面看上去那麽柔弱。”

郗彩怔忡了下,腦子裏亂起來,“陛下的意思……難道這錢氏,不是錢家真正的女兒?”

天子一笑,很輕很短,像從喉嚨深處迸出的一聲咳嗽,“夫人聽說過‘身後人’嗎?從年長的老嫗,到七八歲的女童,無處不在,無孔不入。‘身後人’雖是先帝下令豢養,實際掌控者卻是鄢陵侯,先帝要十人,他可以培養百人。朕曾派人前往江南查訪,有九成把握,錢十娘就是‘身後人’,如門外等候你的那名婢女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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