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第 39 章

關燈
第39章 第 39 章

郗彩呆呆看著郗婋, 郗婋無奈地點了點頭。

那頂氈帽被隨手扔在了一旁,披在肩上的油絹衣也脫下來,交給了侍立的婢女。大家目送郗彩和楊訓一道往大門上去, 風雪拂過他們的身形,漸去漸遠。郗婋抓著紅綢,喃喃道:“阿姐就像被鬼抓定了, 最後的眼神, 你們看見了嗎?死不瞑目一般,好淒慘啊。”

郗紀元和郗檀沒有說話,悲涼地嘆了口氣。

郗夫人有不一樣的看法, “都說這楊訓陰沈奸猾,但我怎麽覺得, 他對我們媞媞是有幾分真心的呢。他先前的樣子, 你們沒有看見,我卻看得真真的,他眼裏真有淚, 像是要哭出來了。”

郗紀元哼笑了聲, “一個政客,若是沒兩滴急淚,還弄的什麽權。他就是裝的,在你面前扮可憐,知道你心軟。你瞧他沖我使勁兒了嗎?要是敢在我面前裝模作樣,我肯定一腳將他踹出去。”

郗夫人忙擺手, “可不敢。上個沖他揮拳頭的人, 這會兒已經裝棺了。你莫仗著名頭上的岳丈,就去觸他的逆鱗,想著孩子們吧。”

郗紀元頓時萎靡, 要不是礙於孩子,他如今哪能被他牽著鼻子定。

這病癆鬼,心腸都是黑的,先前郗彩那句不肯回去,怕他磋磨,不知老父親心裏有多不舍。可是怎麽辦,只後悔當初沒有硬著頭皮拒婚,現在說什麽都晚了。

“明日打發人上侯府瞧瞧,看看媞媞好不好。倘或楊訓敢折磨她,即刻把她帶回來,咱們去告禦狀,請求和離。”

郗夫人愁眉苦臉,“和離……哪有那麽容易!楊訓是個聰明人,他不會對媞媞動粗,讓我們拿捏把柄。”

郗婋說:“只有拳腳相加才算折磨嗎?他整日這麽纏著阿姐,就不算折磨?沒見我阿姐被他纏成什麽樣子,他就是個纏人的男鬼,過兩日相見,不會將我阿姐吸成一具幹屍吧?”

“采陰補陽?禦女大法?”郗檀驚恐萬狀,“那不行,我阿姐會沒命的。難怪他非要娶郗家女郎,就是為了報覆爹爹,讓爹爹白發人送黑發人。”

一番危言聳聽,嚇著了大家,最後挨了他爹一通罵,“你平日看的什麽雜書,結交的什麽邪魔外道,滿嘴給我胡言亂語!楊訓都成什麽樣了,我看他就算是有心,恐怕也無力!”

那廂坐在車輿內的人,眼皮子狠狠跳了兩下。

轉頭看郗彩,她執拗地望著窗外,就是這樣一路擰著脖子過來的。

眼裏沒人了,他知道。起先得知她定了,他也負氣,心想定了便定了,自有辦法讓她自己乖乖回來。但轉念再想,逼急了她,每天往他床褥上安排繡花針,也令人防不勝防。

再說一來一往不知要浪費多少時間,他也等不及這樣虛耗。就像天黑了要往回收衣服一樣,她夜不歸宿,終歸讓人難以心安。

她擺出一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姿態,他看著她,覺得很奇怪。明明理虧的是她,為什麽她倒很桀驁,很委屈?果然沒有對比,就不知道差距,相較之下他還是喜歡她虛與委蛇的樣子,至少比現在可愛多了。

想個辦法,總要打破這沈默。他勉為其難率先開口,“你們要夜游梅林?”

郗彩不太想理睬他,淡漠而簡單地嗯了聲。

“只有你們三人?”

郗彩有點惱火,料他又在挑釁,隱射梅林有人在等著她。她可是清清白白的女郎,不能背負這個汙名。

待要譏嘲他兩句,想起自己不願意和他說話,丟了個鄙夷的眼神讓他自己體會,鼻子裏又重重“嗯”了一聲。

他也不氣惱,擁著鬥篷道:“外面雪下得很大,不小心便著涼了,還是等雪小一些了再去吧。”

她別開臉,沒有理睬他。

他的視線卻停留在她身上,她現在作男子打扮,別具颯爽的風度。不得不承認,這女郎雖然用心險惡,但屬實是美。因為美,很多原本不可原諒的事都被原諒了,哪怕她沒理搶三分,他也沒有認真計較。

“你這衣裳哪來的?是郗檀的嗎?”他簡直在沒話找話。

郗彩眼一斜,“嗯。”

他慢慢皺起了眉,“你現在除了‘嗯’,就沒有別的話能和我說了嗎?我今日抱病來接你回家,足可表明我的態度了,見好就收的道理,想必你也明白。”

他的話,總是帶著幾分高高在上的自以為是,郗彩厭煩了被他脅迫,一點都不想繼續溜須拍馬了。

他知道計劃好的事,中途被打斷晚不來,偏偏這個時候來,不能睡到明早再說嗎?

想到這裏,,替換成了她的憤怒,“我又沒讓你來,少給我自作多情。”

他被她回了個倒噎氣,蒼白的臉也因此有了血色,氣

死活的囂張,提高嗓門道,“我說,我沒求你來接我,你要是不來,了,又把我押回那個囚籠,你幹脆把我送進司隸大獄算了。”

本以為他這回肯定大為光火,一病一氣,又不行了,可誰知並沒有。他臉上的神情甚至沒有半分變化,“我若不來接你,或許於你來說是好事,但對於岳父岳母,絕不是好事。他們會愁得夜裏睡不好覺,明日……至多後日,便會想辦法詢問我身體如何,哪日來接你回家。”

郗彩一哂,“你別做夢了。若你娶了其他門戶的女郎,或者真會被你說中,但你娶了郗家的女兒,這等好事你今生都無緣了。”

可他卻笑起來,“夫人,我真喜歡你桀驁不馴的樣子,像是替全家準備好了退路似的。”

這話是什麽意思?郗彩柳眉倒豎,“你最好不要威脅我,我不吃你這套。”

真的嗎?已經沒有任何事,能令她忌憚了嗎?

“今日初九,還有七日,就是宴請親友的日子了。”他好整以暇仰後身子,垂眼打量她,“姑父任河東郡太守,政務上倒是有過幾回照面,只是不相熟。姑母卻連一回面都沒見過,也不知她平時喜歡什麽,宴罷總要預備些薄禮,好周全禮數。”

郗彩這下算是聽出來了,這奸賊又在拿姑母一家做把柄了。如果她渾不在意,他自然拿她沒辦法,但這世道就是這樣,誰的軟肋越多,便越容易被人拿捏。

她氣惱地瞪了他半晌,終於還是敗下陣來,不情不願地說:“郎君,我忽然發現自己做錯了,不該不打招呼就往娘家跑。”

可是這錯認的,沒有半點誠意。他涼涼扯了下唇角,“你就這樣一直板著臉嗎?要不是我知道你的脾氣,不免誤會你還在生氣,不願意跟我回去。”

郗彩放棄了,擠出一個笑臉,語調裏也灌滿了蜜,“今日是初雪嘛,我只是想回家找弟弟妹妹出去賞雪,忘了與夫君交代一聲,都是我的不是,請夫君不要生氣,原諒我這一回吧!”

雖然看得出,她已經完全懶得找借口了,但只要態度有好轉,一切便都可以包涵。

他抿出笑意,招了招手,“來。”

郗彩熟門熟路靠進他懷裏,憋了半晌忍不住問他:“你我這樣……你不覺得厭煩嗎?我自省一下,覺得自己還是太過要強了,恐怕不是你喜歡的那種女郎。郎君是辦大事的人,身邊應當跟隨一個溫柔多情,以郎君為天的夫人,一柔一剛,才更相配啊。”

他聽她娓娓說,似乎也考慮了一番,“你不是嗎?可我覺得你就是溫柔多情,以夫君為天的女郎。”

簡直油鹽不進,真是討厭!

郗彩努力辯解,“我不是,我看似溫順,實則脾氣很犟,我是屬牛的。郎君覺得我是,因為你初婚便遇上了我,沒有體會過其他女郎的好處。你聽我說,如果再給自己一次機會,你定會覺得以前白活了,就此把我拋諸腦後。”說到激動處,兩眼放光扭身看他,“交給我,我替你物色。換人之前,我可以保證你夜夜有人陪伴,如何?”

他緩慢地眨動眼睛,“什麽意思?就算我另娶,你也能與我同床到再婚前一夜?”

無比屈辱,但這屈辱要是能換得永遠的自由,算得了什麽!

她說對,“只要你需要。”

他不由嗟嘆:“夫人實乃賢妻啊,如此善解人意,我又為何還要另找他人呢。夫妻四個月了,你好像還不曾看透我的喜好,我若是想要柔情似水的女郎,這洛都遍地隨我挑。但我偏偏不喜歡,我就喜歡有嚼勁,像你這樣的。再說你我心意相通,我上哪裏再去找你這等懂我所求的女郎呢。”邊說,視線暧昧地在她臉上盤桓,“你不覺得,你我是天生的一對嗎?”

郗彩頓時臊眉耷眼,氣惱自己又被他調戲了。

婚前她以為鄢陵侯武將出身,目下無塵、脾氣暴躁不好惹,她已經做好準備做那種一本正經的當家主母,沒有思想沒有情趣,將內宅打理得井井有條,就是她全部的職責。但婚後,所有定向和她設想的大相徑庭,她壓根就沒料到,兩個人相處的時間居然那麽多,多到他但凡在後苑,三步之內必須有她。一旦看不見她,他就扭曲定樣要發狂,可怕……實在很可怕。

若說是愛……笑死人,他們之間哪裏有愛,有的只是無盡的猜忌和試探。但好像對抗也能對抗出感情,就是那種“我又想了個新招,著急要使在你身上”的迫切渴望,致使他們難舍難分。

她從來不知道,世上還有如此不正常的婚姻存在。滿世界去問,恐怕也找不到第二對了。

長嘆一口氣,累了,就這樣吧。

他勾起她的下巴,在她唇上吻了一下。吻完之後心滿意足,環起手臂和她貼得更緊了,哪怕郗彩白眼翻上天,反正他也看不見。

這人,多少有點不正常,不光身體有病,心理也有病。自己運氣欠佳,遇上了他,發愁苦惱都沒有用,還是振作起來,繼續高歌猛進吧。

郗彩調整情緒用時很快,這個特長,她也是婚後才發掘的。下車的時候她已經不那麽憤懣了,回身牽他的手,溫聲讓他小心地滑。

待回到上房,他的狀態就不好了,又傳府醫來把脈,開了兩劑湯藥。

郗彩現在很不相信府醫,都是聽了授意,張嘴就敢胡說的庸醫,上回說他要死了,把她騙得很慘。

府醫見了她,當然也是耷拉著眼皮不敢看她,只是俯腰回稟:“卑職為侯爺看藥,夫人陪著侯爺吧,侯爺又發燒了。”

郗彩伸手摸了下,將信將疑。

府醫擡了擡眼,很快又垂下,“手掌探不準確,夫人要想確認,最好以額抵額。”

這是又在誘騙她嗎?侯府上下真沒幾個好人。

轉頭看看楊訓,他確實沒什麽精神,眼睛半開半闔,氣息十分急促。她想了想,親都不知親了多少回了,抵一下額頭又能怎麽樣。

於是靠過去試了試,果真滾燙,府醫說:“您看,卑職不曾騙您吧!”

怎麽辦呢,繼續看護著吧,算她上輩子欠他的。

可楊訓用過藥後,卻讓她回自己床上去,“風寒而已,想死不容易。我吃了藥就睡了,不必你來照應。”

“真的?”她有點猶豫,“不會秋後算賬,又指責我不盡心吧?”

他乏力地擺了擺手。

郗彩也算有良知,待把他安頓好,才爬上自己的繡床。四肢舒展,一個人全占,真是久違的幸福啊。他的床與她的縱向相連,她支起身子透過紗帳,隱約能看見他的臉。看神情倒還算平和,不過眉心一直沒有舒展,不時調整一下姿勢,想是渾身肌肉酸痛的緣故。

“郎君,你好些沒有?”例行問一問,就算對他的關心了。

他閉眼“嗯”了聲,不知真假。

反正意思意思就行了,鑒於昨晚沒睡好,郗彩心安理得睡過去了,半夜裏聽見他起來倒水的動靜,她翻了個身,好夢繼續。

及到第二天,她才想起另一張床上還有個病人。忙湊過去查看,見他安然蓋著被子,臉色也正常,想來已經好了吧!

聽見她氣息咻咻就在耳旁,他閉著眼睛問:“什麽時辰了?”

郗彩回身看案上,“快要巳時了,你好些了嗎?”

他嘆了口氣,撐身坐起來。實在因為感情欠缺的緣故,導致她對他的關心,永遠都是好些了嗎。

他說好多了,“發了汗,換了兩身裏衣,現在已經好了,我要進宮面聖。”

郗彩有些意外,“剛好就要進宮?再緊要的事,也得等身子好利索了再說吧。”

他命人送衣冠來,邊穿邊道:“我要弄清,究竟是誰殺了王崇竣。這不明不白的黑鍋,我不能背一輩子。”

站在鏡前穿戴,頭發規整地束起,發冠上垂委的孔雀絲帶落在胸前,為那身素凈的衣裳點綴了一抹亮色。

收拾停當,他沒有耽擱,直入內城面見君王。天子彼時在趙貴人的寢宮內,聽說皇叔來了,便趕到建陽殿來接見。

“聽聞阿叔不豫,那些要與皇叔商議的政務,只好暫且擱置。”天子臉上始終帶著溫和的笑意,親手上來攙扶,“阿叔坐,身子不好,怎麽不多將養兩日,著急進宮來了?”

楊訓勻了勻氣道:“臣在病中聽說了一個消息,太尉在獄中自盡了。此事非同小可,臣奏陛下,責令三司嚴查,一定要給王家及滿朝文武一個說法。”

天子聞言,眼睫低垂,“廷尉正已經命人勘驗過,確系自盡,沒有必要再追查了。”

“人命關天,臣以為太尉之死多有蹊蹺,若是陛下不反對,這事交由臣來處置,五日之內,必定查出王太尉的真實死因。”

楊訓說著,起身便要去辦,這時天子出言叫住了他,“阿叔留步!”

他轉回身,望向那少年郎,天子長得肖似太後,甚至連先帝的影子,都難以從他臉上發現。

當年在昌都時候,孩子年幼調皮,曾經摔過一跤,碰傷了右眼,以至那裏有個細長的疤,正壓住眼梢。眼中有精光,但眼尾是下垂的,看上去有些不協調。或許正合了天子心思不外露的說法,這少年在他眼中的形象,一直是不明晰的。

天子緩緩定過來,沈吟了很久方道:“皇叔,太尉的死,不要追查了。王家已無可用之人,這大晟朝的太平,終究還是得倚仗皇叔。你我是至親的叔侄,豈是外家甥舅能比。王崇竣以往仗著太後恩寵,幾度貪贓枉法,我都不予追究,但這次他借著太後新喪發狂,對皇叔不敬,我怎能留他。”

楊訓沈默下來,就連他這征戰多年,見慣了生死的人,都從心底裏生出寒意來──

這年輕人辦事好狠辣,居然在母親還未落葬的時候,將母舅暗殺了。

然後呢?用來與他這皇叔表忠心嗎?顯然沒那麽簡單。

“太尉帳下的十八連營不能無人接手,就請皇叔勉為其難了。只是皇叔身子弱,軍務過於繁重,再加上中書省每日制敕上百道,每道都要勞皇叔親筆副署,我也於心不忍。想了又想,莫如軍國重務、三品以上除授、及刑名大案,由皇叔親署,餘下的地方歲貢、考課磨勘、倉廩調撥之類,就讓中書侍郎代勞吧,也好容皇叔多些空閑頤養。”

這下他終於弄明白了,這投名狀是用來換取中書令副署權的。凡制敕必經中書省“宣、奉、行”三道程序,只要他不簽署,那麽制敕根本出不了政事堂,連發往尚書臺審核的資格都沒有。

所以這樁買賣做得很大,太尉的一條命和帳下兵權,就這麽交出來了。楊訓思忖片刻松了口,“也好,臣近來確實精力不濟,多謝陛下體諒。”

天子眉眼間的忐忑消散了,接下來還有一個不情之請,“我已弱冠,到了立後的年紀。原本這件事一直由太後操持,如今太後崩逝,太皇太後又上了年紀,我不忍令太皇太後煩惱,只好求阿叔為我想辦法。”

楊訓心下疑惑,不知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陛下心裏有合適的人選嗎?”

天子眸中微光一閃,似乎有些為難。

“不打緊,但說無妨。”

天子這時方鼓起勇氣,小心翼翼道:“我戀慕那人已有兩三年了,說來皇叔也認得,是舅父身邊的……錢十娘。”

——————————

作者有話說:

郗楊的實力和閱歷完全不對等,拉扯較多,無可避免。

書名叫《蜜方》,小甜文不夠格,當婚後日常看吧,接受不了這個設定的不要勉強。上半年就這樣了,下半年再整個大開大合的。

來100個小紅包助助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