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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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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郗彩當然也裝得很辛苦, 但她咬碎了牙往肚子裏咽,小不忍則亂大謀,這麽一點委屈, 哪有受不了的道理。

總之她對楊訓的好,好得簡直出奇,根本就是唯命是從。晚間給他預備湯藥, 仔細侍奉他用暮食, 甚至連吃罷了飯,還要替他掖嘴,就算是親娘, 也不過做到這個地步吧。

楊訓受用著,不動聲色觀察她, 那雙藏鋒的眼睛在她臉上巡視, 旁敲側擊道:“夫人如此體貼我,我又能為夫人做些什麽呢……我想了想,莫如看顧一下郗檀吧, 郗檀這腦子, 讀書應當不怎麽樣,走科舉八成是行不通的。要不要我為他預先安排,在中書省謀個一官半職?”

郗彩說不要,答得又快又幹脆。

開玩笑,他這是想敗壞郗家的名聲啊。郗檀要是進了中書省,那叫右仆射等人怎麽看?定會覺得爹爹被他招安了, 連兒子的前程都已經安排好, 嫡親的老岳丈,實在清白不起來了。

可也正因為答得太幹脆,有刻意劃清界限之感。

郗彩忙找補, 柔聲道:“郗檀整日胡天胡地,收不住心,你就算為他安排了差事,他也會弄得一團糟。到時候還要郎君為他善後,心力交瘁之下,身子不要了嗎?我爹爹以前管束他,被他氣得頭昏眼花,直說兒孫自有兒孫福,到我這裏,也是兄弟自有兄弟福。於我來說,郎君身子比郗檀的前程重要,反正我爹爹還在任上,將來自會替他周全安排的,你不用管。”

如此他也不去琢磨了,略忖了忖又問她:“你有沒有看上的頭面首飾,綾羅綢緞?若是有,明日我帶你去采買,你想要什麽,只管挑選就是了。”

郗彩側目看他,“你有錢嗎?”

他停頓了片刻,神情很自然,“公賬上有,偌大一個侯府,總不至於揭不開鍋……上回陛下不是還賞了黃金嗎。”

他打從一開始就裝窮,這點她在後來管理家務時,已經慢慢窺出了端倪。只不過這點小伎倆,沒有必要大動幹戈與他對質,反正現在她捂緊了自己的荷包,他是一個子兒也別想掏挖出來了。

至於他的受之有愧,積極尋求報答,這點郗彩充分展現了博大的胸襟,笑著安撫他:“我嫁到侯府上來,就已經作好了照顧郎君的準備,郎君怎麽還見外起來。好了好了,今日勞累了一整天,快洗漱洗漱,上床歇著吧。”

楊訓坐著沒動,提醒了她一句,“我睡到日暮西山方才起床,夫人忘記了。”

郗彩不由發笑,拍著額頭道:“我忘了,勞累一整天的人是我,難怪手腳發沈呢。那郎君看會兒書吧,我去清洗清洗,換身衣裳,就少陪了。”

她揉著脖子,佯佯往耳房去了。如今女郎都是上簡下豐的打扮,那曼妙腰肢被收得極窄,每挪一下步子,腰線便柔軟地扭動。

他目送她走遠,方才收回視線。美人之於男人猶如名劍,尤其是自己匣中的名劍,不用來舞,只是隨時開蓋欣賞,便已心滿意足了。

而郗彩呢,逃出他的視線,就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了。

長時間地故作姿態,其實是件非常累人的事,不說旁的,就說掛在臉上的笑,笑得太久了腮幫子疼。躲進耳房後忙用手搓一搓,再長長嘆口氣,抽離的三魂七魄立刻回來了一半。

貢熙侍奉她沐浴,看著她的樣子,覺得自家娘子甚是可憐,“若是累了,何不稱病回家,住上兩日呢。就算是頭驢,也有卸磨休息的時候,您這樣忙完了白天再忙夜裏,比我們做下人的還要辛苦。”

郗彩卻有韌勁,擡手示意她別說了,“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不要抱怨眼下的困境。”

貢熙無言地眨了眨眼,主君朝堂上與鄢陵侯打擂臺,經過了二王謀反,近期只剩小打小鬧。而小娘子是個極有責任感的人,認為自己既然日夜面對死敵,必須鉆空子重創一下對方,以報成婚以來積攢的窩囊仇。

當然更主要的原因是小娘子想喪夫、想回娘家、想要一個重新奔向幸福的機會。所以她覺得自己義不容辭,已經不是為朝廷鏟除奸佞這麽簡單了。這是私仇,不共戴天,一定要手刃了鄢陵侯,才能徹底告別這段無妄之災。

主意打定,小娘子的目標從來不會動搖,連洗澡的時候,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

洗完了穿上寢衣,披上厚厚的披帛,她又扮出笑臉,崴身朝外喊了聲:“郎君,我先就寢了。”

縮回身時笑容斂盡,拉著臉倒在床上。這一天下來,竟然比打仗還累,可見在這侯府討生活,是一樁極易折損壽元的買賣。

再忍一忍,忍過了今晚,明天定神閑縮進被窩裏,安然閉上了眼。

等到將要睡著時,察覺那人回來了,,在她身後躺倒。

郗彩原本想裝睡,但願他不會來打攪她,但病,這個自私小人,他才不管你睡沒睡著,只要興致來了,無論如

所以還是自覺一些吧,別等人家動手了。翻個身抱住他,在他胸口輕拍著,含糊不清地說:“郎君,睡吧……”

楊訓略感意外,知道她今日累,屬實想讓她睡個安穩覺,主動得讓他毛骨悚然,一時兩只手支著,

可能見他遲遲沒有反應,她睜開惺忪的睡眼,就著昏暗的燈光打量他,“你怎麽不抱我?這麽快就嫌棄糟糠妻了?”

他的兩手這才落下來,如常圈住了她,“我以為你睡著了。”

郗彩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偎著他,茸茸的頭頂在他下頜親昵地蹭了兩下,語調都是甜膩的味道,“郎君上床來,一定得抱抱。”

總之今天一整天都有種說不出的詭異感,這郗家女有反骨,他早就看出來了。尋常笑裏藏刀……又藏不住的樣子歷歷在目,今天竟然溫順得小兔子一般,事出反常必有妖,看來要小心提防了。

於是打探,“今日回岳丈家,二老是不是與你說起什麽了?”

她迷迷糊糊應承,“沒說什麽……你今日總在發問,到底怎麽了……”

他說沒什麽,昏暗中對自己笑了笑,“只是覺得夫人今日有些不一樣。”

郗彩道:“哪有什麽不一樣,不過忽然心疼起了郎君。你從重獄裏出來時的樣子,讓我覺得你也不容易。雖然你在朝中口碑不佳,個個都說你狼子野心……但外人說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成了我的夫君,我也知道胳膊肘往裏拐的道理。”

天爺,有時候真是佩服自己的口才,怎麽能說得如此懇切,如此善解人意。而楊訓老奸巨猾,未必相信她,但起碼此刻忽然聽到這番話,在腦子轉不過彎來的當下,也許會有那麽一瞬間略微的感動。

她很有耐心,可以等這些感動一點一滴積累,在某個特定的時間內發揮功效。譬如藥盞裏省略了插入銀針的環節,到那個時候,火候就差不多了。

反正看得出來,這話撞進他心坎裏去了,他後來不曾再說話,只是擁著她,在寒冷的夜裏,彼此依偎著還是很暖和的。

第二天和貢熙郁霧說起體寒的問題,她還在唏噓,“以前我腳冷,睡到五更天腳底心冰涼,現在好多了。鄢陵侯就算病歪歪的,到底是個活人,有熱氣。”

貢熙搓了搓手,“ 可見這門婚事,百害之中起碼還有一利。”

郗彩轉念一想可不領情,“我要是找個身強體壯的郎子,取暖不比他強!養只小貓小狗也有熱氣,這麽說來他真是平平無奇。”

絮絮說著埋怨的話,滿腹牢騷都裝進了美人枕的肚子裏。

枕頭大而化之,不需要太過精致,很快便做成了。接下來要做夾衣,表裏之間填充保暖層,裝得厚厚的,才能抵禦洛城的寒冬。好在男子的衣裳不像女郎,有那麽多繁覆的繡花,男子以隨性簡潔為美,郗彩心情好,打算在袖褖繡上兩朵蘭花。等到了該往夾層裏裝棉絮的時候,她站在兩個包裹前端詳了片刻,毫不猶豫將手伸向了那包皮棉。

何謂皮棉,是沒有彈過的棉花,地裏采出來什麽樣,現在還什麽樣。沒有彈過的棉花欠缺韌性和蓬松,一朵一朵的,每一朵的銜接處只剩兩層布料,寒風透體而過時,楊訓不得被吹成篩子!

身體不好的人,凍一凍,大病一場,不知能不能扛過年關。越想越高興,郗彩覺得自己已經可以提前歸置侯府的產業,只等他駕鶴西去了。

而楊訓此人呢,確實是閑不下來的命,原本說好了,平叛過後要在家歇息的,官衙裏還是來人,說有要事把他請走了。

走了好,走了便有大把的時間,做足一切的準備。

這上房分內寢外寢,還有小寢,平常他們夜裏睡覺是在內寢,外寢也放有一張美人榻,是午後時光小憩用的。至於小寢,需要避人或是免受雜音打攪的時候,通常會在那裏安置。小寢有隔斷的兩重直欞門,只要搭上門袢,外面的人就進不來了。

郗彩上小寢內看了一圈,玲瓏的空間,雖然不大,但很有安全感。

她今晚要睡這裏,回憶起以前的獨處獨居,真是百般滋味在心頭啊。她已經受夠了強顏歡笑摟摟抱抱,自己又不喜歡他。

若說這世上有什麽事比死還難受,那必定是與死敵同床共枕。

楊訓每每出去辦事,大抵都要忙到擦黑才回來,今天也不例外。

明裏暗裏的事,總要耗費許多心力,這兩日言官又盯上了護軍大營,說護軍為了操練,在官道上設立戟架阻止百姓通行,有濫用職權的嫌疑。鄢陵侯領護軍將軍,應當罪己,應當削去爵位,貶為庶民。

不得不說,禦史臺有時候是真無法用常理來判斷,僅僅因為護軍設了卡,就要將城內養病的皇叔貶為庶民。這天底下只有做不到,沒有禦史臺不敢想的,他坐在圈椅裏,聽後低下頭撐住前額,無聲啞笑起來。

禦史臺的官員很生氣,尤其前兩日還與他同席吃飯的老岳丈,更是神情不悅,“朝堂重地,天子駕前,請中書令自重。”

他能怎麽樣,只好正正顏色,站起身領了罰俸的懲處,並向天子承諾整肅軍紀,保證日後定不再犯。

所以三個月俸祿又沒了,他得回來告知夫人一聲,這全是拜她父親所賜。

郗彩聽了,因為心情愉悅的緣故,什麽都不是大問題,“不打緊、不打緊,節儉一些就是了。”

他刻意給她出難題,“濟民坊的周濟,恐怕因此短缺,夫人……”

“今晚有鯽魚膾,還有花折鵝糕。”她恍若未聞,很快轉移了話題,“郎君,你喝些什麽?熟水,還是桑落酒?”

他知道這一狀算是告到了廟裏,夫人慈悲為懷,誰也不怪罪,張羅暮食去了。

席間彼此也沒有太多交談,一本正經地吃完了飯,她當即就同他說:“我今日受了點風寒,頭疼得很,先去歇息了。郎君也不要忙得過晚,及早就寢。”

楊訓道好,沒有過問太多,忙於處理帶回來的公文去了。等再擡起頭來時,已經將近亥正,便洗漱收拾停當,返回了內寢。

帳幔低垂著,燭火輕搖,透過輕薄的絳紗,能看見床上蓋著衾被的身影。

他如常吹滅了蠟燭,打起紗帳坐上床沿,躺下蓋好被褥之後,習慣性地去觸碰她。

這一觸碰,好像有些不對,怎麽一動不動,死一般的沈寂。

駭然掀開被子,才發現底下躺著一個肉色的人形,沒有頭發沒有五官,身上居然還穿著她的寢衣,著實嚇了他一大跳。

“郗彩!”這回顧不得表面的客套了,他氣得喊起來,“你做了什麽好事!”

外間值夜的人聽見動靜,縮在墻角沒敢吭聲。

人去了哪裏?弄了這麽個鬼東西充人形,竟想敷衍他!

他氣急敗壞下床,直奔小寢,拽了拽直欞門拉不動,便拍打起了門框,“開門,出來給我個交代!”

郗彩原本睡得好好的,被他這麽一鬧也驚醒了,心頭咚咚跳起來,沒想到他反應這麽大,捂著耳朵道:“我頭疼,要傷風了,不能和郎君一起睡。郎君今晚就抱著它吧,誠如我在你身邊。你要是不喜歡它沒臉,明日我給你畫上,這樣總行了吧?”

可他根本不買賬,“你把門打開,我們好生商談。如今不是臉不臉的問題,我要見你,也不怕被你過了病氣。”

郗彩拽著錦被蓋住了自己,只露出一個腦袋在外應付:“你不怕我怕啊,郎君將就一晚又有何不可呢,有什麽話我們明日再說,行不行?”

可她完全小看了這大奸之人的毅力,拍門的聲音愈發大了,嗓音裏多了幾分恫嚇的味道,“夫人,我只穿了一身寢衣,你再不出來,受風寒的就該是我了。”

郗彩心想那也不錯,他願意在門外耗著就耗著吧,反正她是不會出去的。

“你再不開門,我就闖進來了。”這回他的語氣逐漸平穩下來,變得波瀾不驚。

郗彩居然有點得意,“門拴著呢,你闖不進來。郎君還是保重自己的身子吧,隨遇而安嘛,一個人睡又怎麽樣,何況我還特意給你做了床伴呢。”

她說著,自己高興地笑起來,想起他嚇一跳的樣子,胸膛裏郁結的怒氣瞬間就消散了。

轉過頭看了看直欞門,這門還是很結實的,藥罐子想沖破,且得花大力氣。再說他體體面面的一位侯爺,弄得闔府皆驚,豈不是很折損自己的顏面嗎!

所以安心睡吧,料他嘗試過幾次,清楚認識到自己的不足後,就會知難而退了。她閉上眼,嘗試把夢續上,可隱約間聽見門扉在門軌上移動的聲響,像蛇在爬行。本以為是自己聽錯了,結果等她再睜開眼時,發現床榻前赫然站了個人,因光線不明,黑黢黢頂天立地像座山。

她嚇得尖叫起來,“你是怎麽進來的!”

他一步步走近,巨大的壓迫感向她襲去,“我住了七八年的屋子,難道還沒你熟悉?”

是她疏忽了,忘了這直欞門是兩面可以移動的,她栓上了正門,卻忘了檢查邊門,他不費吹灰之力,就從另一邊進來了。

撐起身,郗彩驚恐地往後挪動,新婚夜都沒這麽害怕過,怕這病秧子忽然發狂,一下子撲上來掐死她。

她交叉手臂,抱住了前胸,警告道:“你別亂來,要是敢亂來,我就叫了,叫得闔府都聽見,讓你沒臉做人。”

他卻笑起來,“你叫得越響亮,我明日越是挺直腰桿,若是不信,你便試試。”

真是好不要臉啊,可她現在顧不上生氣,只覺得恐怖,不知道接下去該怎麽辦。

垂眼打量這小榻,快速權衡過,兩個人是睡不下的,他垂手掀開了她的被子,“走,回內寢。”

郗彩說不,“我就是想自己睡,我不想同你睡了,今晚我要在小寢過夜。”

“那明晚呢?”他陰沈道,“明日一早,我就命人把這隔斷拆了,你且想好,明晚要睡哪裏。”

反正已經到了這樣的地步,還怕什麽!

郗彩道:“明晚我睡書房,我讓人搭一張床,我要一個人睡。”

“我夜裏吵著你了?”他問,“為什麽要分床?”

郗彩氣道:“我好好一個女郎,每日給你暖床算怎麽回事!我白天伺候你還不足嗎,夜裏就不能讓我自己睡?”

他沈默下來,只是看著她,半晌沒有說話。

郗彩覺得可能自己這番據理力爭,卓有成效了,就等著他良心發現,回頭是岸。結果她還是高估了他,這奸佞毫無人性,啟唇說出來的話真是讓她絕望,“不能。既然嫁給了我,你就得與我生同衾,死同穴。”

真是活見鬼!郗彩想起他曾經的戲言,宣稱要帶她一起下陰曹,看來不是開玩笑,他是真有這想法啊!

她回過身,慌忙抓住了榻頭的兩根橫桿,“你今日說破了天,我也不回內寢。”

本以為態度堅決,他總拿她沒辦法了,然而轉瞬她就明白了她的堅持有多可笑──

他居然徒手折斷了那兩根桿子!

斷裂下來的部分被她握在掌心裏,像握住了世上最大的空虛。

然後還沒等她反應,他忽然彎下身,一手攬住她的腰,另一只手穿過她的腿彎,猛地將她抱了起來。動作很快,手臂因發力而輕顫,可他抱得極穩,不由分說把她抱回了內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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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100個小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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