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第 18 章

關燈
第18章 第 18 章

他頓住動作, 沈默下來,指間的頭發有它自己的意願,一松懈, 便彈跳著從指縫間溜走了。

郗彩是半帶調侃沖口而出,但說完她就後悔了,這玩笑, 開得太輕松, 不知道他會怎麽回敬她。

他也不負所望,直接把問題扔了回來,“夫人想嗎?”

這四個字像投進深潭的石子, 猛地激起層層漣漪。

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

帷幔上細密的經緯, 把光影切割成無數光斑, 灑落在彼此臉上,像一場無聲的雪。郗彩方才發現他眼裏湧動著幽微和隱忍的地火,這火從未熄滅過。

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他卻傾身離她近了些, 一股松木混雜的藥香撲面而來,清冽凜然。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如同嘆息,帶著毫不遮掩的揶揄:“怎麽?怕了?”

照理說一個病歪歪的人,不應當有任何攻擊性,但不知為什麽, 郗彩覺得如果發生沖突, 自己肯定打不過他。尤其是郗婋和郗檀試過,鎩羽而歸,她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在力量上贏過他。

尤其他的病弱, 更像一出精心偽裝的騙局,你之所以能看見他的脆弱和狼狽,是因為他願意被你看見。

她忽然生出一絲好奇,壓聲問:“郎君,這幾日見你,你的臉色一直不好,讓我瞧瞧……”邊說邊摸到他的手,順著手腕蜿蜒而上,摸遍了整條胳膊,最後得出結論,“你真的愈發瘦了。”

他的眼神閃了閃,大概沒想到她的膽子比他大,說上手便上手。

“革帶的卡扣,又縮減了一寸。從那兩位阿兄暗中預備奪宮起,我就一直在操心這件事。”他看著她,語調又沈了幾分,“還有你,我亦為你操碎了心,如果不顧念夫妻情分,我何必如此勞心勞力。”

討乖的時候到了,快!

郗彩軟軟偎過去,一只手摟住他的脖頸說對不起,“是我太固執了,沒想到你竟然願意搭救我父親,是我誤會你了。”

反正爹娘已經脫困,現在正話也好,反話也好,怎麽動聽怎麽說就是了。

不過這恩愛夫妻,在床笫間偽裝得真不錯,因為的的確確拜堂成了親,心理上是認可對方的。至於情感上,愛恨都可以粉飾,可以為了達到目的,轉化成最便利的手段。

彼此離得近,溫熱的身體,相接的呼吸,即便沒有邁過那道門檻,因寢衣單薄,也能觸及一些本該回避的部位。

他不太敢動,只是將手掌壓在她的脊背,緩慢地撫觸。這帳中的空氣好像調了蜜,濃稠得讓人喘不勻氣了,呼吸也逐漸變得急促,這種時候,似乎無法做到不動情。

而她不同,她的內心比他想象的更穩定,氣息紋絲不亂,並且開始探索他的身體──

搭在後頸的手,從他領褖向下延伸,一寸寸摸過肩胛和脊背,評估他的身體究竟是真弱還是裝弱。

怎麽形容呢,絕對不健壯就是了。相較於一般男人來說,確實偏瘦,薄薄的肌肉覆蓋在骨架上,恰好遮住輪廓。可能還是得益於從前征戰沙場的根底,肌肉的走向是順的,骨骼的排列是正的,即便瘦,也不是那種從裏到外塌陷下去的衰敗。

只是摸到背心時,心頭忽然重重跳了下,那地方居然是冰涼的。範圍不大,她的手掌能蓋住,但以那裏為圓心,四外擴散出去的一大片,比起正常的體溫要低很多。

郗彩說不上來是種什麽感覺,心想這個人如果真的死了,好像也不會轟轟烈烈。他會像一盞燈,油盡燈枯,無聲無息地滅掉。至多在熄滅之前強撥一下燈芯,讓火光亮到最後罷了。

慢慢收回手,她拽了下衾被,蓋住他的肩頭。

他似乎如釋重負,那雙眼睛在昏暗中鎖定她,“摸完了?”

“摸完了。”她毫不諱言,語氣平淡得像個郎中,“確實要好好養一養了,再瘦下去,我怕你哪天出門就回不來了。”

他輕輕一笑,笑得無奈,“怕我被風吹走了麽?你預備如何養我?”

郗彩仰天而臥,盯著帳頂的暗紋看了一會兒,“從明日開始加餐,一日四頓,不能含糊,我看著你吃。”

當然這也是她計劃的一環,看著他,那麽他的行動她就全知道了,真可謂最高明的監視。

他沒有反駁,“,覓到她的指尖,與她十指緊扣。

親密,她看出來了,他很享受這種肌膚相親的感覺。

接下來的話,帶了幾分得意忘形的意味,“你先前提,我在想,你是不是借此有意敲打我,提”

看來是活得不耐煩了,背心都涼了,還在琢磨那件事。

郗彩的想法一向堅定,反正嫁了,咬咬牙也可,連呼吸都要算計力道的人,經得起過心死了,一代梟雄就此隕落……倒也不是不行,社稷竭慮而亡,說不定死後有哀榮,得天子再行封賞。

於是交扣的那只手緊了緊,她慢回的眼眸裏嘶嘶朝外散發著惑人的氣息,“今晚打定主意了嗎?”

他沒有回答,越是克制,手上越是用力,把她握得生疼。

忽然翻身撐在她上方,那低垂的長發像黑色的瀑布傾瀉而下,蓋住了她的一側肩頭。他低下身子,嘴唇幾乎碰觸到她的唇峰,只要她微微擡頭,就能貼上他。

可是他停住了,像一把懸在半空的刀,遲遲沒有落下。

郗彩望著他,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瞳孔中自己的微弱倒影,甚至感知他混亂的呼吸。

她在等著,等他降落或是落荒而逃。等了良久,他沒有逃,只是低下頭,把臉埋進她頸窩裏。鼻尖觸著她鎖骨上方那一小片溫熱的皮膚,深深地、緩緩地長出了一口氣。

從緊繃到松弛,猶如滿弓歸位,他覆在她身上,這重壓是她能夠承受的。彼此都沒有動,燭火在屏風背後明明滅滅,心跳也逐漸變緩。交扣的十指不知什麽時候松開了,褪去了力量,虛虛地籠著。

郗彩擡起另一只手,猶豫了下,落在他後腦。他忽地一震,當然震顫的幅度很小,像風吹過水面。

更漏滴答,今晚的時間流淌得格外緩慢。

彼此一直沈默著,過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睡著了,卻聽見模糊而低沈的嗓音回旋在她頸窩,試圖傳進她心裏去。

“媞媞。”他叫她的乳名,不是夫人也不是娘子。

郗彩沒有應,他又叫了一聲,比第一次更輕,“媞媞。”

巷道裏,三更的梆子篤篤敲擊著,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回響。她的手指還插在他發間,他的臉還埋在她頸窩,就這麽糾纏著,誰也沒有敗下陣來。

等到之前的悸動徹底冷卻,他才緩緩從她身上移開,躺回他的軟枕上。覆又偏過頭,就著微光望向她,輕聲說抱歉,“你跟著我,可能這輩子都不會有孩子了。”

郗彩卻放心了,又成功渡過一劫,且這次已經推進到這種程度,他卻停住了,想來是清楚意識到自己的身體撐不住,所以放棄了。那麽隨著時間推移,他會越來越虛弱,越來越力不從心,這是不是表明自己不用和他做真夫妻了?今後只要掛著鄢陵侯夫人的頭銜,不必盡床笫間的義務,因為侯爺實在無能為力,是這樣吧?

思及此,很高興。雖說多弄幾個姬妾掏空他的計劃,可能真的落空了,但不要緊,意外之喜足以填補這項遺憾,仔細算來還是十分有利的。

所以這個時候,她的善解人意必須發揮一下作用。她靠過去,貼在他肩頭,一手溫柔地環住了他的脖頸,親昵地撫觸他的耳垂,“我不在乎那個,有沒有孩子對我來說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長久伴著郎君,照顧郎君,像現在這樣依偎在一起,不也很好嗎。”

他微微牽了牽唇,“沒有夫妻之實,總覺得無法與你心貼著心。原本該給你的我給不了,害得你為我守活寡。”

郗彩勉力安慰他,“嫁人又不全為了這個,只要郎君真心待我,我們長相廝守,如何不能心貼著心呢。再說郎君可是蓋世的英雄,我早就聽說過你的威名,嫁了你,並不辱沒我自己。你知道女郎都喜歡厲害的郎子嗎?你在朝中說得上話,我爹爹是禦史中丞,平時得罪不少人,這回攤上這麽大的事,郎君也能保全,就憑這,我就知道自己嫁對人了。”

好話真是不要錢似的往外潑灑,她似乎已經忘了聖壽那晚,情願被護軍押走也不向他示弱的倔強模樣了。

不過事情過去了,就不要追究,要活在當下。他還是很眷戀她洶湧的柔情,她收起利爪,溫馴地停留在身旁,可以短暫地讓人忘了征途,沈浸在溫柔鄉裏。

“你不嫌我嗎?體弱多病,連想抱起你,恐怕都力不從心。”

她說:“我不要你抱,我自己有腳,做什麽要你抱……”邊說邊仰頭看他,“在外的時候,你我本來就要自矜身份,郎君可以在床上抱我,怎麽抱都可以。”

所以郗紀元雖然是死對頭,也有可圈可點之處,尤其把女兒培養得如此口蜜腹劍,他愈發覺得這老岳丈了不起了。

明明很憎惡你,卻又對你笑靨如花,這才是真正的“出嫁從夫”吧!

他暗自發笑,也好,確實有幾分他的風采。

偏過頭,把臉頰貼上她的前額,他慢條斯理道:“這陣子我打算養好身子,朝中的事也好,軍中的事也罷,暫且放下不過問了。我知道夫人體貼,但養育子嗣也重要,否則我這一脈,豈不是要斷絕了嗎。”

郗彩聽後覺得不大妙,果然還是不死心啊!一忽兒氣餒,一忽兒又不認命,把她也弄得七上八下。

反正不管前路如何,總有妥當的解決辦法,他說什麽,她都點頭附和,但折騰了半宿,她實在有些犯困了。

被褥下輕盈的撫觸,從最開始的渾身發毛,到現在的平常心接受,郗彩覺得自己已經做得很好了。最幸運不過他還沒有形容枯槁,身上也沒有不潔的氣味,這大概就是老天給她最大的恩賜了。要是弄得小老頭,病弱得幹屍一樣,還要在你身上拱來拱去……那她肯定連一天都忍不了,直接拿刀攮死他了。

緊了緊手臂,她昏昏道:“郎君,不說話了,我想睡覺……”

他理了理她的長發,“不說了,睡吧。”

很奇異的一種共處方式,不偏不倚處在這樣的位置,才能衍生出刻意的溫情。更疏遠或是更親近,味道都不對,都不及現在銷魂。

所以說直白欠缺紋理,唯有曲徑通幽,方有柳暗花明之感。他並不厭煩當下的婚姻,同床異夢著,又必須保持極大的熱情,不比溫存過後各自倒頭就睡,更有餘韻嗎。

得益於床小,清早醒來,彼此還有肢體的接觸。

她的手臂斜搭在他腰上,相距某處只有寸來遠。他在半夢半醒間察覺她動了動,頓時一驚,忙往後讓了讓。

什麽時辰了,不知道,反正已經天光大亮。郗彩原本迷糊著,忽然想起自己的處境,以為還在司隸大獄裏,猛地一骨碌坐起來。等看清了眼前的景象,看見了高床軟枕和錦繡帷幔,才想起自己已經出來了。

再回身看,枕邊人也醒了,緩緩撐起身問:“怎麽了?魘著了嗎?”

她方才搖搖頭,“我忘了,昨天回到家了。”

落難五天而已,家常日子卻好像久違了。起身後坐在鏡前梳妝,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捏了捏腮幫,瘦了,不由心疼自己。決定晨食多吃一碗,掉了的肉,必須通過好酒好菜補回來。

當然,在此之前還得侍奉楊訓吃藥,她低頭看著這碗藥汁,發現比之前更黑更濃了。

他倒是如常,動作優雅地坐下,平和地告訴她:“醫官調整了方子,以前的藥力不夠,壓不住我身上的寒氣了。”

她蹙起眉,雖然從來沒有斷絕過想殺他的念頭,但看見他不在自己的算計下也一日日病重,心裏還是有些不忍的。

他擡頭看她,見她臉色凝重,他卻笑了,“很苦,比以前更苦了。”

她默默給他預備好漱口的清水,往前推了推道:“良藥苦口,只要病能好,苦些也不怕。”

不過這份苦,著實是世間難尋,即便喝完了,也會在舌根盤旋許久,輕易無法散去。現在覺得用藥之後含上一顆蜜漬櫻桃,大概是條好出路,只是以前拒絕過,如今也不便再提了。

所幸郗彩善解人意,吩咐婢女:“我被關押在裏頭,一心只想吃蜜煎。替我準備一盒放著,想起來時好解饞。”

婢女領命去辦了,她笑瞇瞇看著他把藥喝完。灌了一肚子湯湯水水,得走動走動,兩個人就在廊子上踱步,郗彩說:“明天我要回大楊樹街一趟,看望爹娘。郎君若是想去就一道去,身上沒力氣的話,就在家歇息,我吃過晚飯一定回家。”

他忖了忖道:“這次就不去了,確實沒有力氣出門。讓家令預備些拜禮,你代我向岳父岳母問好吧。”

郗彩說好,很高興他不去,自己能夠痛快地在家待上一整天。

今天她也有許多事要忙,陛下賞賜的黃金要分派,稱出一百兩自留,另外九百兩送到前院去。這一百兩足夠填上先前的窟窿,並且這兩年間的吃喝用度都夠了。兩年後怎麽樣,不在她的考慮範圍,那時如果他還活著,再另想辦法吧。

除了金子,還有另一件要她操心的事,就是那件闕翟該怎麽辦。

命婦的朝服,是不能自行更換的,且面料昂貴、繡工精細,連下水都能要了它的命。結果她穿著它,在司隸大獄裏折騰了五天,席地而坐,靠墻而眠,那綢緞和絳紗多處給磨得發了白、穿了孔,要想接著用,就得打上補丁,穿上身像百衲衣一樣。

郗彩對著破破爛爛的吉服愁眉苦臉,讓人架起花繃打算修補。剛穿針引線,內寢歇過午覺的楊訓踱出來,如雲的袖子攏在身後,半綰的長發披拂在肩頭。

走到邊上隨意看了眼,“織補的耗費,比重新做一件更大。等我具本上奏,讓內司服再送一身來,這身就收進閣子裏吧。”

郗彩終於松了口氣,把針紮回線團上,搓著手道:“我還在想,要照著織布的經緯一針一線還原,我的眼睛八成要保不住了。早知道就該脫了闕翟穿中衣,中衣弄壞了不要緊,這翟衣壞了可就麻煩了,上哪裏弄一模一樣的羽線去!”

他垂眼瞥了瞥她,“穿著中衣關押,那罪可不輕啊。”

郗彩方回過味來,一手在胸前比劃,笑著說:“再寫個大大的‘囚’字,就可以押到邙山腳下斬首了。”

她的腦子轉得很快,性子也大方,沒有那麽多莫名的忌諱。他緩著步子踱到窗前的躺椅裏,想起她被收監之後,楊素和她說的那番話,不明白她究竟是怎麽想的,也無法把那時的她和現在的她做聯系,便調轉過視線,探究地打量她。

郗彩察覺了,轉頭回望,“郎君怎麽了?”

他說沒什麽,輕輕咳嗽了聲,語調尋常地提及,“你與天水郡主商量過我的去留?如果郡主不能入侯府,就讓我搬進郡主府?”

郗彩心頭一蹦,暗道完了,看來這楊素等不及取而代之,著急和他表忠心,把她給賣了。

所以說滿腦子男人的女郎不可深交,誰都可以成為她通向愛情的跳板。好在自己腦子好使,她的無奈和委屈也可以成為辯駁的理由,遂把那天在慈和宮遭受楊素冷臉的事告訴了他。

“我知道郎君不打算三妻四妾,但郡主對我橫挑鼻子豎挑眼,我在太皇太後跟前很為難。我想著,郡主是你身邊親近的人,不能像處置外人那樣處置她,我留她臉面也是留郎君的臉面,這有錯嗎?”

有錯嗎?當然沒錯,畢竟她早就開始替他物色妾侍了,楊素是送上門來的。

他不和她爭辯,只道:“你是做阿嫂的,她敢言語冒犯,你就可以教訓她。不用顧忌我,我與她的臉面從來不相通,不過是曾經一同養在太皇太後身邊,她喚我一聲阿兄,我隨口應承罷了。”

這可好,親都不認了。不過就他昨晚的表現來看,對納妾的事應當是毫無興趣了,那麽楊素的存在,只會增添她的麻煩。

郗彩的態度轉變得很快,立刻從善如流道:“郎君的話,就是我的底氣。往後我也不懼怕郡主了,她要是和我過不去,我就同她好好講道理,不會再一味順著她了。”

因為賢名在外,不會破口大罵嗎?

楊訓合上眼道:“道理有時未必講得通,應當嘴下不留情時,別怕說傷人的話。下回進宮時,我給你挑兩個會拳腳的婢女傍身。”

郗彩訝然,“怎麽,還要動手嗎?”

“免得你吃虧。”他仰在引枕上,神情松散,側臉映著天光,有種漫不經心的儒雅。

細想一下,倒也是,郗家是文官清流,兒女不會舞刀弄棒──郗婋和郗檀那兩下子不算。楊家就不一樣了,一門的武將,養女在長期的熏陶下,不會兩套拳法說不過去。

郗彩明白了厲害,為求自保,特意叮囑楊訓:“挑兩個身手格外好的,務必護我周全。”

楊訓失笑,但仍是點了點頭。

郗彩則很不滿,“做你的夫人竟還有性命之虞,我算是攤上好事了。也幸虧你現在才娶親,要是早兩年,我怕是已經被那些愛慕你的女郎砸死了。”

這是事實,你可以說他狡詐,可以說他狂悖,可以說他野心勃勃,甚至有竊國之嫌,但你不能否認他的相貌。

當初大軍凱旋,鐵蹄踏破洛城春色,郗彩姐弟三個因年幼,阿娘不讓他們出門湊熱鬧,但從回來的婢女口中得知,鄢陵侯銀甲白袍,長劍懸腰,穿過長街那一刻,就成了滿城女郎的心上人。

如果沒有後來的舊疾覆發,他應該早就娶妻生子了,兩人之間相差九歲,她不會有機會走到他身邊。一年覆一年的疾病困擾,人雖消瘦了,但骨相猶在。就像一柄被藏入匣中的名劍,你看不見它的鋒芒,但你一定記得它出鞘時的寒光。

想必他也知道自己早前的威望,二十一歲意氣風發招搖過市,從未想過幾年之後會變成這樣。

天道無常,誰能說得清命數呢。他沈默了很久,最後不過一笑,“姻緣是天註定的,可能上天讓我晚娶,就是為了等到你吧。”

可見編織情話這一事,對彼此來說都不是難事,有足夠的信念感和毅力,就能讓它毫不費勁地脫口而出。

郗彩抿唇報以微笑,扭身將那套闕翟撫平疊好。然後召婢女進來,叮囑放進樟木箱子收存,即便不會再穿了,將來不經意間翻出來時,也能憶苦思甜,想起這段不可多得的鬼經歷。

橫豎這些細碎的瑣事不去說他,郗彩滿心只想著明天回家,因為體會過親人分離的苦,愈發盼著能團聚。

所以第二天起得很早,五更時候醒過一次,窸窸窣窣撐起身子看更漏,發現天剛露出一點微光,便又躺回去迷瞪了會兒。等到再醒,辰時還未到,不過今天天氣不怎麽好,天陰沈沈地,看樣子隨時會下雨。

起身坐在屏風後梳妝,剛綰好發,就聽見外面傳來低沈的咳嗽,努力克制著,卻仍連連不斷。她便放下手裏的花釵出去查看,繞出屏風的時候,他正用帕子捂著嘴,不知是不是她看錯了,發現似乎滲出了暗紅色的血跡。

她剛想上前,他就飛快將帕子收進了袖子裏,但額上細密的汗珠來不及擦拭,臉色也無法恢覆如常。有一瞬她覺得他堪堪吊著一口氣,也許下一瞬就要昏死過去了。

他偏過身,這是抗拒她追問的表現。她只得撫著他的脊背,替他掖了冷汗,“怎麽忽然咳得這麽厲害?”

他平了平氣息道:“變天時候常這樣,不要緊,緩一緩就好了。”

郗彩猶豫道:“那我今日不回去了,留下看顧你吧。”

他說不必,“已經說好了,岳父岳母都在等著你,別掃了他們的興。”

聽聽這話,說得多體人意,如果不知道前因後果,真會以為他是個好女婿。

郗彩再三問過了他,別等前腳走了,後腳又挑理。他也再三應允了,並且很貼心地叮囑她:“要下雨了,早些動身吧,別走在雨裏。”

於是放心地直奔車轎房,當然臨行前還特意點了兩個機靈的婢女在上房伺候,留下郁霧觀察他的一舉一動。

車輦穿街過巷,不多時就到了郗府前,她等不及入車轎房,從大門進前院,一進門就見謝橋在院子裏站著。

她才想起,今天是團圓宴,姑母一家也來了。

天上飄起了小雨,淅淅瀝瀝細如牛毛,好像未觸及衣裳就吹散了、蒸發了。

謝橋轉身回望,那雙深邃平靜的眼睛,鮮見地浮起了關切和仿徨。

他知道楊訓連她也沒放過,二王奪宮那天,護軍把她從慈和宮押走了。就男人的立場來說,他很唾棄楊訓的做法,不管朝堂上如何纏鬥,禍不該殃及婦孺,尤其她已經是他的妻子了。可是姓楊的好像一點都不在乎夫妻之情,讓一個女子在牢獄裏關押了整整五日,這是不可原諒的惡行。

郗彩呢,其實由始至終都不覺得委屈。和爹爹並肩作戰,雖敗猶榮,心裏或者有憤怒,有不甘,但從未因楊訓不顧念夫妻名分,而感到失望和遺憾。

她覺得自己現在無非是身在曹營心在漢,忍辱負重只為將來掃除奸佞。所以她還是積極向上的,從不因這樁婚姻愁眉苦臉,滿心都是對勝利的渴望。

“表兄。”她走到他面前,屈膝行了個禮。

謝橋拱起雙手還禮,忍了忍還是問她,“回去之後,鄢陵侯有沒有為難你?”

郗彩說沒有,“他既然把爹爹放出來了,必不會為難我。我聽說了,表兄也為我們的事奔走,偏勞你費心了。”

謝橋緩緩搖頭,“但凡是他想扣押的人,任憑旁人怎麽疏通,都是徒勞。我也只是盡力一試,知道不會有太大成效,但總在想著是不是能夠找到一個適當的撬點,迫使他松動。”

他就是這樣的君子,在你對他表示感激的時候,不會默認所謂的功勞。權勢威壓下,眾生都是螻蟻,雖然知道是白費心機,卻也不願坐以待斃。

這時郗婋和郗檀跑出來接應,“怎麽站在雨裏說話,快進去吧。”

大家拉扯著跑到廊子上,並排站在那裏看雨,郗婋笑著說:“你們還記不記得,四年前我們去潁州吃喜酒,也遇上了下雨。大人們議事去了,我們誰都不認識,在檐下呆站了半個時辰。”

郗彩記得,那年她十五歲,謝橋二十一。隱約聽聞家裏開始給他說合親事了,那時她暗暗難過,大雨侵盆,眼淚流進了心裏。

一晃多年過去,一切好像變了,又好像沒變。郗檀和郗婋還是老樣子,自己和謝橋卻換了個過兒,他孑然一身,自己成了有夫之婦。

唉,人生就是一次次錯過,雖然可惜,但相信老天的安排定有用意。

唏噓間,婢女出來傳話,說主母請郎君和小娘子們進去。

大家便順著廊廡往後,繞進正堂。

堂上爹娘和姑父姑母正說話,姑母見了郗彩就替她叫屈:“這楊訓真不是個東西,他壓根沒把媞媞當妻子看待。夫妻原是一體的,但凡他要點臉面,就不會把妻子關進大牢裏。他只記得媞媞是郗家女兒,忘了和她拜過堂成過親……”說著頓下來,氣咻咻道,“我還聽說了,侯府上連同牢合巹都略過,原來早就有這打算,心裏從來沒有認過這門親。”

姑母憤懣不平,郗夫人唯剩嘆息,“真是悔死了,這門親事我們由頭至尾都不情願,那時候應該爭一爭的,也不至於讓媞媞受這份委屈。”

姑父謝騁到底看得透徹,“福兮禍兮,若是沒有這門婚,元正也很難這麽快得以脫身,就算不脫層皮,官職也得連降三等。”

郗紀元撫著膝頭說是,“這回與以往不同,他更情願得個徇私的名頭。二王伏法,那是他們罪有應得,滿朝文武無一不拍手稱快。誰曾想,這事最後竟牽連了太傅,司隸衙門翻出許多罪狀,真真假假都由他們說了算。如今府邸被查抄了,闔家入罪,還波及了廷尉。一切都在楊訓的算計裏,廷尉監是他的人,上峰一倒臺,順勢便接管了衙門,往後刑獄之事,可算緊緊握在他的手上了。”

旁聽的郗彩,到這時才明白楊訓為什麽忽然轉變了態度,爹爹的案子說結就結,是因為他達成了更大的目的。爹爹作為言官,朝堂之上針鋒相對,不過是小小的困擾,扳倒太傅,令心腹取代廷尉,那才是重中之重。

唉,本以為是自己服軟認輸,才換來網開一面,結果會錯意了。若不是太傅和廷尉落馬,恐怕她還得關上十天半個月吧。

姑父與爹爹還在商討,同僚一場,該如何營救。一旁的謝橋卻有不一樣的看法,“眼下餘波未平,只要司隸衙門一句話,放出來的人,也可以重新緝拿偵查。舅舅自身剛得以保全,這個時候宜靜不宜動,就看聖意如何,最後怎麽裁定太傅和廷尉吧。若陛下決意棄車保帥,我勸舅舅不要再提此事,有人沖鋒陷陣,須得有人斷後托底。若是身後空空,以血肉之軀對抗斧鉞,最後只會落得一敗塗地。實在不值當。”

長輩們都沈默下來,尤其郗紀元任禦史中丞,本是朝廷口舌,見有不平事,當朝彈劾上達天聽,是他的職責。然而現在這份執言拐了十八道彎,再也無法直抒胸臆了,不由唏噓可悲可嘆,這朝堂籠罩在鄢陵侯的陰影下,不知多久才能得見天日了。

郗檀在邊上幫腔,“表兄說得對,有大智者,先保全自己。爹爹您可不能再進去了,人家鍘刀磨得鋥亮,多您一個不多,一刀下去腦袋掉了,可就接不回去了。”

郗紀元白了他一眼,“你幾時能好好讀書,把你那大白話改一改,說出口時聽上去有學問一些,我就謝天謝地了。”

郗檀支吾,“這不是在家嗎,咬文嚼字的做什麽,聽得明白就行了。”

郗家夫婦搖頭,姑母卻大加讚賞,“我們三郎就是脾氣直,真性情。這輩子只要過得舒心就好,讀那麽多書做什麽。”

郗夫人一聽,不大樂意,“阿姐快別助長他了,你有懷渡這樣有學問的好兒子,才敢說只圖舒心的話。我家的門庭,將來還要他來支撐,回頭只知些大白話,披頭散發、吃五石散、亂彈琴,什麽高山流水遇知音,那郗家的門頭,還不得倒在他手上!”

姑母說那不能,“他還有阿姐幫扶著,怕什麽。”

郗夫人直皺眉,“兄弟有出息,阿姐才願意多往娘家跑。兄弟沒出息,回來只剩幫扶,幫扶他做什麽?缺個兒子嗎?”

總之姑嫂不對付是常態,偶爾理念不合也無傷大雅,嘀咕過一通,照常坐下一同吃團圓飯。大家舉起杯,碰了碰,感慨著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差一點兒,吃的就是白事飯了。

其實長輩們最擔心不過媞媞,因為結了這麽一門婚,弄得不尷不尬。在夫家要顧全娘家,回到娘家又滿耳朵丈夫的不是。

飯後女眷們挪到後廊上去,姑母心疼地問她:“鄢陵侯久病,心思怕已不似常人了,他有沒有欺負你?有沒有對你動過手?”

說起欺負,基本都是精神上的損耗,至於動手,床上摟摟抱抱算不算?

當然這話不能說,只說讓長輩們不要為她擔憂,她自己能夠應付。

姑母看著她,滿眼都是惆悵,對郗夫人道:“不瞞你說,早前懷渡那新婦忽然沒了,我也動過心思,眼熱媞媞。和主君一說,他讓我快些打消念頭,好好的女郎,哪有給人做續弦的道理。我想了想也是,只怪那時糊塗,斷送了孩子的婚姻。我們懷渡也苦得很,要是一早說合了媞媞,兩個孩子就都超生了。”

郗夫人聽得擺手,“懷渡大了媞媞六歲,怎麽也說合不到一處去。”

姑母瞪眼,“楊訓大了媞媞九歲,倒能說合到一處去了?”

郗夫人嘟囔,“這不是迫於無奈嗎,是人家強娶。”邊說邊揉太陽穴,“快別說了,我腦瓜子都疼了,事後諸葛亮,有什麽意思!”

郗彩笑著聽她們拌嘴,自己也認真分析了一遍,如果早說了,必定不能成,爹娘不會答應自己去給謝橋做填房。反倒是現在,等楊訓死了,他們一個鰥一個寡,才更相配……

雖說這麽想惡毒了些,但理就是這麽個理,沒錯。

姑母又來勸慰郗彩,“且忍耐,這樣的日子總不至於長久。你身子硬朗,只要好生保養,還怕熬不過他?”

郗彩哎哎應和著,留她們姑嫂說體己話,自己從後廊出來,打算回原來的院子看看去。

阿娘說要給她重新打床,中途出了岔子,木匠做了一半就停工了。她一直想在床邊上做個小櫃,趁著還沒完工,過去吩咐一聲,順手就做成了。

順著廊廡往前走,沒找見郗婋和郗檀,這兩人稱果子去了,半天都沒回來。

後廊串聯起爹爹的書房,她從廊上慢吞吞走過,心想謝橋不知在不在裏面,留神看了一眼,那麽巧,視線正與他對上。

他借故從書房退了出來,“要回侯府了嗎?”

郗彩搖頭,“還早著呢,能多留一會兒是一會兒,等吃過了晚飯再回去。”頓了頓想起來,“多謝你的兩支參,那麽貴重的東西,我胡亂收下了,也沒有給你回禮。”

謝橋道:“本就是給你的賀禮,你收下就是了。先前你被關在司隸大獄,我曾去探你,但被擋在了大門外,沒能進去。”

郗彩微訝,“我竟不知道。不過那樣的牢獄守備森嚴,也晦氣得很,你沒能進來倒是好事。”

謝橋只是淡淡一笑,沒有說話。

外面雨下得好大,積聚在瓦當上,湯湯傾瀉而下。這樣的天氣,好像總是多了幾分愁緒,謝橋很關心她婚後的處境,但實在因為沒有立場探究,只得埋在心裏。

秋天起了風,夾著雨絲,吹動了郗彩的衣袖,團花馬的寬邊鑲滾,在陰暗的天氣裏也熠熠生輝。

打從她一進門,謝橋就看見了她領上的玉扣,是他贈給她的那一枚。無關歡喜,也無關悸動,只是覺得妥帖,似乎一切都沒有改變,人心還在那裏。

兩兩沈默了良久,謝橋才告訴她:“我不日要調職了。前兩天收到調令,任吏曹尚書郎。”

郗彩對官場上的升降是有些認識的,一合計,降了一品,卻反倒為他高興起來,“這是好事,明降反升了。你在尚書省任左丞,再往上難如登天,但若是去吏曹任尚書郎,清貴遠勝左丞,下一步便能入‘八座’,參與中樞決策。”

謝橋聽她分析得頭頭是道,眼裏露出讚許之色,“左丞是臺內監察、管事,不過如此。尚書郎是實權曹官,士族向來很看重,說出去也體面。”

郗彩由衷感慨:“多讀書有益,二十五歲的尚書郎,歷朝歷代能有幾個呢。將來升了尚書,再升令,八座中有了一席之地,當初挑燈夜讀的辛苦就沒有白費,真正的光宗耀祖了。”

謝橋對於這些浮名並不十分看重,如果說有慶幸,只是因為能入決策的中心,有機會抒發自己的見解,為朝廷和百姓做些實事罷了。

“遷任之後,我不在家住了。朝廷賜了官邸,就在東陽門橫街,你若是有事,去那裏找我吧。”

郗彩點頭,但也不明白他為什麽要住官邸,“是姑父姑母又逼你娶親了嗎?”

他垂下眼,無奈地笑了笑。

郗彩試圖寬解他,“他們是覺得你孤身一人,欠缺照應,也是為你好。”

他嘆了口氣道:“我知道他們是為我好,可有些事經歷過一次,便不想再有第二次了。”

檐下的雨串成珠簾,珠簾那邊是一個迷蒙的人間。他靜靜望向雨幕深處,像是在等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語氣淡而哀傷,喃喃道:“她走的那晚,也是這樣的雨天。大夫說氣逆攻心,救不回來了,可我知道,她是驚悸而死。她嫁給我的時候,前朝已經亡了三年,她沒有謀反,沒有結黨,甚至連一句怨言都不曾說過。她只是每天繡花,等我從官署回來,朝廷要清算,清算什麽呢,她什麽都沒有做錯。可她還是害怕,怕我受牽連,怕謝家被抄沒,怕自己成為壓垮全家的那根稻草。她什麽都不跟我說,自己扛著,扛不住就死了……從那以後我就想,還是一個人過吧,別再讓人為我提心吊膽,也不要再去經歷生離死別。我的心病,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治好,痊愈之前,我不想再奉父母之命了,我想順著自己的心意,活一日是一日。”

這是他第一次同她說這麽多話,還是從來不為人知的心裏話。郗彩到這時才真正懂得他的想法,謝橋其人,對她來說不再是籠統用一個“好”字就能囊括。他有顧慮、有哀傷、有懼怕,不是別人口中無可挑剔的完人,他也是有血有肉的。

大概是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他有些不好意思,“我怎麽啰嗦起來……你別見怪。”

郗彩輕搖了下頭,“我知道表兄的不易了,經歷過痛苦,哪敢再入局。不過你一人住在官邸,千萬要仔細照顧自己,吃喝不能隨意應付,身子是第一要緊的。”

他“嗯”了聲,“我省得。”覆將手攏進袖中,側過身來看她,“我有句話想同你說,但先前沒有機會,一直憋在心裏。你與鄢陵侯的婚姻,是玩笑間促成的,但鄢陵侯娶你,絕不是一時興起。如今朝中格局,上都三大護軍他占了兩個,刑獄、度支幾乎都在他手上,接下來言路也是他要控制的,只要舅舅暫且不與他明面上對著幹,那麽禦史臺的班底就不會換人,畢竟這場聯姻大動幹戈,他不會輕易放棄。而你,其實我並不希望你攪合進政鬥裏,你要日夜面對他,萬一風浪來襲,你便是頭一個滅頂的,連逃跑的機會都不會有,你懂麽?”

郗彩當然明白這個道理,可是經歷過戰亂的女郎,沒有想象的那麽脆弱。

“如果爹爹有朝一日被他清算,像上次那樣,我會有退路嗎?”她灼灼望著他道,“我定是要和爹娘同生死的,不管嫁不嫁他都一樣。表兄不要為我擔心,我有自己的主張,這條路已經走了,不能中途折返。不管是走到終點,還是半路退場,那都是我的命,不要灰心喪氣,一路高歌猛進就對了。”

謝橋聽完她的話,才發現年少時那份大義忠勇,一直是她生命的底色。

只是因為天下太平了,高門貴女有了新的教條,漸漸捆縛住了她的鮮活,有段時間她循規蹈矩地活著,外面到處流傳郗家女的美名,她的面目就漸漸模糊了。直到今天,表兄妹間暢談了一番,才懂得各有各的堅守,女郎的肩上,也是可以擔負責任的。

謝橋便不再勸她了,叮囑她一切小心。

外面雨勢漸小,天邊透出一線淡淡的紅,照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反射出一片細碎的光。

在家的時間過起來飛快,郗彩會時不時去看一看更漏,看著水紋一點點漫溢,好像人生也被一點點擠壓變窄,人還沒走,離愁別緒就要沖上心頭了。

也得益於瑣碎事情多,能夠分散註意力,下半晌爹爹收到一封信,說流亡在外的族親,要舉家搬回洛都了。

爹爹和姑母很高興,急忙商量起來,首先要解決吃住問題。西城的一處老宅空置著,可以拿來暫且過渡,糧油米面給他們備好,免得回來摸不著竈頭。

大家聚在一起尋根究源,姑母掰著指頭往上數,仔細分辨他們是哪一輩哪一支的。其實沒有那麽親近,但因為郗家人口實在雕零,但凡血脈相連的,都是至親的骨肉兄弟。

天不知不覺要暗下來了,正說得熱鬧時,外面有人進來傳話,說:“小彩娘子,侯府上來人,接娘子回家了。”

郗彩頓時烏雲罩頂,心裏十分不情願,原本說好了吃過晚飯再回去的,這還沒到吃飯的時候呢。

可事已至此,沒有辦法,她只好戀戀不舍地和家裏人道別,“我過兩日再回來。”

女眷們把她送出門,侯府的車輦已經停在大門外了。

只不過排場有點大,來的不是平常用的安車,居然是四望車。

這是禦賜的車輦,重檐勾欄,四面開窗,黑漆花板上的裝飾都是黃金制成的。

眾人不由交換了眼色,暗忖這車來得不尋常。

小窗沒開,不知道車內光景,恐怕不是空車,說不定裏頭坐著真佛,親自來接人了。

——————————

作者有話說:

200個小紅包,閱讀愉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