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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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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接下來的幾日, 兩人便在這半山腰的農家小院裏暫歇下來。

王寂腳還腫著,只得留在院中將養。王琢便跟著李伯下地刨紅薯、夯土培固籬笆。

王寂雖幹不了重活,卻也沒閑著, 坐在屋檐下削尖枯樹枝、編紮粗麻繩, 在院落四周布下幾個陷阱, 以防野獸。

無事可做,王寂還幫著張大娘分揀簸箕裏曬幹的草藥。張大娘眼睛瞧不真切,手卻很巧。她用王琢在布肆扯來的素棉布,縫了兩雙厚實軟和的布襪,又打了兩雙厚底草鞋。張大娘說:穿上這個,就再不愁山道磨腳、木刺紮肉了。

清晨,王琢隨李伯進了趟後山,捉了兩只山雞回來。李伯剛跨進院門就嚷嚷開了:“丫頭!丫頭快來瞧瞧,你謝家二哥帶什麽好東西回來了!”

彼時, 王寂正拈著根柳條,在地上教丫頭識字。

聽見李伯的吆喝,小丫頭丟了柳條跑了過去,圍著李伯手裏的山雞又蹦又跳, 開心地拍手。

王琢方才從院門進來, 目光落在王寂身上, 王寂也正擡頭看向他。

那人一身粗布麻衣,卻好似名仕結廬隱居, 襯得破敗農居清新脫俗起來。

王琢緩步走到王寂身前, 看了看他搭在木樁上的腳,問他:“腳好些了麽?”

王寂道:“好些了。”

王琢道:“今晚吃野味,大家都改善一下夥食。”

王寂“嗯”了聲。

王琢俯下身,找了根細麻繩將一只山雞拴在木樁上, “這只我只斷了它半條腿,留給他們養著生蛋,另外那只燉湯吃。”

王寂瞧著那只撲騰的山雞,隨口道:“山裏活物多,往後多逮幾只給他們養著吧。”

王琢擡眼與王寂對視片刻,又移開目光,低聲問他:“你覺得……這裏怎麽樣?”

王寂眨了眨眼,視線在青年沈靜的俏臉上巡脧一番後,會意一笑:“你先前不是說,過了新野要尋個安穩的去處修整一段時日麽?我看這兒就挺好。你意下如何?”

王琢嘴角微微揚起:“好是好,只是咱們在這白吃白住,會不會太叨擾人家了?”

王寂思索片刻,道:“你日後多進山獵些野味,當作食宿酬勞。待我腳傷痊愈,咱們一同幫他們修繕屋頂、整葺屋舍,再另搭一間草屋。如此,你我既有臨時住所,不至叨擾他們;他日離去,草屋還能留與他們或是儲物或是住人,豈不一舉兩得?”

王寂所言,正是王琢心中所想。

他只是覺得王寂這樣金尊玉貴的人物,恐怕住不慣這種簡陋草屋。

可轉念又想,王寂已同他風餐露宿幾個月了,在這裏總比睡在野外好多了。

王琢嘴角笑意深了些,欣然道:“好。”

當晚,王琢就將搭草屋的打算同李伯夫婦通了氣。老兩口得了吃食又得人幫襯,自是千恩萬謝,滿口答應。

張大娘私下裏同老李嘆氣:“這倆後生心腸真好。若是能一直留在這兒,給咱們當個半子,該有多好。”

老李卻很清醒,說她:“你這瞎婆子莫要白日做夢。人家那通身的氣派,定是遭了什麽大難才落魄至此。這等淺灘哪能困得住真龍?遲早是要飛走的。”

張大娘聽罷,也覺得老頭子說的有理,只長長地嘆息了一聲,再不敢生出半點不該有的妄想。

前日同李伯上山打獵,閑聊之中,王琢聽李伯提及他粗通土木營造之法,當時就動了在此處暫住的心思。

後來探明了王寂的心思,他等不及王寂腳好,隔日就拉著李伯動手搭建草屋。

李伯在旁指點,王琢就按著要求,伐木、和泥、紮稭。

丫頭在一旁端茶倒水湊熱鬧,王寂雖不能負重,卻可以遞繩、削楔、拍實泥墻,做些瑣碎活計。

幾人同心協力,不過數日,一間草舍便在院側落成。

王琢進山伐了兩棵粗壯的松木,拼了張寬大的木榻。李伯知道兩個年輕人愛幹凈,每日都要擦洗,就存了心思,用王琢伐木剩下的幾塊厚木板,給二人箍了個浴桶;張大娘則晝夜不停,用幹茅草編了兩張厚實綿密的草墊鋪在榻上。

七日後,王琢與王寂正式搬進了茅屋。

說是搬入,其實只是兩個男人,兩套行囊,兩把長刀而已。

被褥都是用的李伯家的,張大娘給舊被褥拆洗幹凈,將王琢後來獵到的山雞、野兔絨毛都續進了被褥裏。

丫頭從沒睡過這麽軟的被褥,躺在兩人的被窩裏不肯回去。

後來被李伯用了兩枚山雞蛋才將人哄走。

王琢關上木門,。

無需多言,王寂只在王琢鼻端輕輕一嗅,雙唇還未抵在一處,兩人便已呼吸淩亂。

王寂在那唇上輕輕蹭了蹭,轉而去親王琢的耳朵,在那耳垂耳廓舔舐一番,又從耳朵親到王琢喉結,王琢雙手緊緊扣住王寂的腰頭,揚起脖頸,呼吸愈發急促。

王寂雙手攏住王琢腰眼,瘸著腳思,一只手總不老實的,有意無意地往王琢身後摸。

制止他,任由他摸,反正沒任何感覺。

過了片刻,王琢也學著王寂的手法,雙手,成功引來王寂低低的悶哼。

王琢低頭咬著王寂的頸子,似笑非笑地道:“還不死心呢……”

他輕輕一吸便在那頸子上留下一口紅痕,低聲道:“你這麽敏感,給你機會,你都把握不住。”

王寂的確賊心不死,他道:“你不要動手,躺下讓我親,才算給我機會。”

王琢道:“這種事要憑實力爭取,躺下像死狗一樣,你覺得很有意思麽?”

平常很少說話的王琢,在床上嘴就像開了掛,常懟的王寂啞口無言。

事實上王琢也不用說什麽,只用行動就能讓他丟盔卸甲。

……

……

王琢去院裏取來木碳,放在一個破瓦罐裏點燃,房間瞬間暖了起來。

他又打來熱水,兩人洗去一身穢物,換好清爽裏衣。

王寂仔細打量起床榻,這木榻雖被王琢榫的結結實實,還用數根麻繩固定,木釘楔進地底數尺,仍是免不了吱啞作響。

在原處又怔了片刻,王寂看向坐在木炭旁烤褥子的王琢。

他登上鞋子,跛著腳來到王琢身邊,拉了個胡床坐下來,從王琢手上接過褥子一角,道:“我來吧,你歇著。”

王琢說了聲“不累。”卻也沒有拒絕王寂,將褥子遞到王寂手上。

王琢望著褥子上被清水滌凈的大片濕痕,道:“看來得多備一套床褥了。”

王琢聲音平緩,王寂卻感覺臉上辣辣的,不知是讓火烤的,還是被那窘事臊的。

他扯出一絲尷尬笑意,啞聲道:“日後應當不會發生這種事了吧……”

王琢側頭去瞧王寂,見他滿臉漲紅,倒是新鮮。

沒喝酒,沒搓他,沒惹他,頭一回自己知道臉紅了。

王琢不由勾起唇角,“可若是以後總這樣怎麽辦?還是要勞煩張大娘多準備幾床被褥。”

王寂忙道:“怎麽會?我以前也沒這樣。只有這次……”

側頭一瞧,那小子在笑,當下明了,這是在戲耍他呢。

不但被王琢三兩下就撩得沒了三魂七魄,如今又被他瞧見那副窘態,橫豎自己在他面前是一點臉面都沒了。

他張嘴想為自己分辨幾句,可鑿鑿鐵證就擺在眼前,王寂就算口舌翻飛,如今也只能噎在喉嚨裏,一句道理也講不出來。

草草烤幹被褥,上床後,王琢見王寂臉色白裏透著青,眼神也有些恍惚發直,沒想到這男人竟然是有廉恥心的……

他認識的王寂,素來不會將心思掛在臉上,想必今日在床笫間如孩童那樣失態,對他造成了不小的沖擊。

王琢一手搭在王寂小腹上,低聲問他:“當時,舒服麽?”

王寂遲疑了一下,緩聲說:“舒服。”

王琢道:“那就不要在意。”

王寂側首望著他,問他:“不會……覺得臟麽?”

王琢道:“不會。”

王寂又問:“會厭惡麽……”

王琢答:“不會。”

青年斬釘截鐵的回答讓王寂終於放下心來,隨後他又聽到王琢說:“我喜……”

王寂全身一凜,屏息等他後文。

王琢卻只拍拍他的側腰,說:“我熄燈了,睡吧。”

他回身將床側案幾上的油燈吹滅,房間陷入了黑暗。

過了一會,王琢馬上睡著了,忽聽王寂問:“當年在玉棲苑,咱們喝多那次,我記得你說,你喜歡我。”

王琢強打精神回憶了一下,喃喃道:“我當時想說,我喜歡你的手,你沒等我把話說完就……”

王寂有些驚訝,在黑暗中伸出五指,道:“只是喜歡我的手麽?可,手有什麽值得喜歡的?”

王琢聲音越來越小:“我最喜歡你的手了,你要好好愛護它們。”

王寂靜了片刻,發出一聲低笑,“也好,至少有一樣是你喜歡的。”

“難怪你要將我的手纏上皮革呢。”

少年沒再說話了,身側傳來舒緩綿長的鼻息。

……

王琢對做木工活上了癮。他每日清晨便進山伐木,削刨鑿卯,不僅給李伯家修了漏雨的房頂,還打制了些杌紮、木碗之類的家什,將這破落的農家小院拾掇得像模像樣。

王寂也學著他的做派,挑了塊平整的松木板,用燒紅的鐵釬在上面烙出交錯的棋道。閑來無事,便坐在屋檐下教小丫頭下棋。

小丫頭極聰慧,雖然發不出聲,但每贏一局,便會高興得手舞足蹈,拽著王寂的衣袖無聲地笑。王寂有時沒讓著她,她輸了,就會抱著正在劈柴的王琢腿,非要他這出面替她贏回來。

王琢說自己下棋更臭,丫頭不信,硬拉著他與王寂對弈。

王寂卻故意落子退讓,叫王琢連贏數局。

那人演得真切自然,若不是王琢深知他棋力高深,定會以為自己棋藝當真出類拔萃呢。

王琢每日都會進山下套子、挖野菜,總會帶回野味。

農家桌上日日有葷有素,幾人肉眼可見地豐潤起來。小丫頭不再枯黃幹瘦,臉頰漸漸圓嫩紅潤,老兩口身上的病氣也散了不少。

或許是沾不到五石散的緣故,王寂的臉色不再如往日那般慘白,唇間也有了血色,只是眼圈仍泛著淡青,神色依舊帶著幾分倦態。

每日踏著暮色歸來,推門便見王寂坐在檐下,教丫頭識字、對弈、說故事;竈間傳來李伯與張大娘細碎的家常語聲。

炊煙從煙囪緩緩升起,像一層溫柔不散的薄紗,將半山腰這方小院輕輕攏住。

那一刻,王琢心底忽然生出一個念頭——要是能在這大山裏躲上一也就好了

夜裏,王琢在火盆邊削著箭簇,隨意地問道:“若我胸無大志,只想在山裏做個尋常農夫,你……還會跟著我嗎?”

王寂正倚在榻邊打磨新制的棋子,聞言擡眸看向他,道:“你做農夫,我做漁夫,極為般配。”

這是個肯定的答覆了。

王琢嘴角極輕地向上一挑:“山後有河,等你腳傷痊愈,咱們一同去捕魚。”

王寂笑說:“好。”

入冬後,王寂的腳傷痊愈了。

兩人一同選材,以柘木為弓身、獸筋為弦,制了兩柄獵弓,自此結伴深山,狩獵為生。

南陽地界的林子裏不缺野物,兩人不僅常常獵到膘肥體壯的獐子和山雞,還套了幾只灰狐和貉子。

張大娘將那些獸皮用草木灰揉制得柔軟妥帖,給兩人縫了鋪床的皮褥子,還用厚毛與薄皮,給兩人做了幾副手套,四季皆能禦寒防磨。

進了臘月,大雪封山,天寒地凍。好在張大娘早有盤算,將獵來的餘肉腌成了臘肉。院裏的木籠中,還養著幾只山雞和野兔,足夠幾人冬日過活。

即便如此,兩人還是隔三差五進山巡視陷阱,或是只為了踏雪賞景。

又一日清晨,兩人正要出門去看前日新布的陷阱。小丫頭正蹲在院裏餵兔,見他們要走,連忙跑過來,先指遠處雪山,再指天色,意思是:可能會下雪,讓他們不要出門。

王琢笑道:“會早回來的,今日若獵到大個的,夜裏可以烤肉吃。”

兩人到達後山的坳子時,天空下起了大雪。王琢在前頭探路,靴底踩出一行深穩足印,王寂緊隨其後,一步一步,踏在他的足跡裏。

尋到前日挖好的深坑陷阱,只見坑底困著一頭壯碩野豬,正喘著粗氣撞著土壁。

王琢驚喜地看向王寂,王寂卻擋住他躍躍欲試的身體。

坑底那頭野豬少說有兩三百斤,常年在松林裏蹭樹打滾,脊背上裹了厚厚一層摻著泥沙的硬松脂,像披了件重甲。

王寂道:“先耗它力氣。”

“嗯。”王琢取下背上的獵弓,捏著經火烤硬化的木箭,對著野豬射了幾箭。非但沒有射透,反而激怒了它。爆出慘嚎,在坑底瘋狂沖撞。

兩人互相對望一眼,同時向四下尋去,各自抱來大塊石頭,朝坑底砸去。

野豬頭與脊背受了重創,仍在泥雪間狂亂撲騰,震得坑邊簌簌掉土。

耗了小半柱香功夫,底下動靜才漸漸弱下去。王琢再次搭弓,一箭直射野豬右眼,鮮血登時噴湧而出。那龐然大物躺在泥中,身軀劇烈抽搐,將周遭泥土拱得狼藉不堪。

兩人並不急躁,只蹲在坑邊,靜靜等它血氣散盡。

又過片刻,兩人才滑下坑底,抽出短匕,對準野豬頸下大動脈,刺入放血。

將野豬散碎腸肚和內臟盡數扒了出來,丟在一旁。這一通去臟放血,野豬的分量少說輕了五六十斤。

二人取出粗繩將野豬四蹄捆牢,又砍來枯木搭起三角支架,借著木架之力緩緩拖拽。費了不少氣力,才把這百斤重的野豬吊到雪地上。

野豬沈重,山路崎嶇難行,斷然扛不回去。王琢便砍了兩根帶枝的粗木,以麻繩捆紮,做成一具簡易的人字形拖排,將野豬縛在排上,只需在前頭牽引,大半重量便在雪上滑行,省力許多。

兩人又合力刨土,將豬內臟就地掩埋,打算隔日帶了收納包裹再來取回。

諸事收拾妥當,二人各分一根繩索搭在肩上。王琢難掩喜色:“這麽大的野豬,足夠吃到年關了。”

王寂低低一笑,輕嘆道:“今年,總算能一同過年了。”

王琢眼角餘光瞟著王寂,想起當年在玉棲苑,王寂曾陪自己守歲,說過一句:往後每一年,我都陪你過。

可那年夏天,他們就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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