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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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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王琢與王寂各自乘著戰馬, 在方城山南麓的古道上疾馳。

來到一處狹長的山谷,周遭地勢陡然險峻起來。左側是刀劈斧削般的絕壁,右側則是深不見底的懸崖。

兩人忽地勒緊韁繩, 馬匹揚蹄發出不安的響鼻。

前方谷道轉角處, 泥塵漫天。遠遠傳來雜沓的足音與甲葉摩擦的鏗鏘聲, 一隊人馬正從南邊奔來。

打頭的是幾騎高頭大馬,馬腹上沾滿了幹涸的血泥與白沫。後面緊跟著十餘名步卒,個個神色倉惶,步履淩亂。

王寂眼神驟凜,右手悄然握住長刀刀柄,沈聲道:“是晉軍甲胄。”

王琢定睛看去,確實是大晉正規軍的劄甲制式,只是頭盔多已殘破,護心鏡上血跡斑駁。

王寂又道:“穿晉軍鎧甲的人, 或可證明他們是漢人,不能確定他們是朝廷還是某位親王部曲。”

兩人低語間,雙方狹路相逢,避無可避。

那隊潰兵見前方立著兩個活人沒有任何停滯, 直直地迎面奔來。二人緊握手中長刀, 嚴陣以待。

為首的一名騎將在二人身前猛地勒馬, 戰馬在原地焦躁地打著轉。他身後的步卒迅速散開,呈扇形將兩人前方的去路徹底封死, 十餘桿長槍的槍尖齊齊下壓, 正規軍的冷肅與壓抑襲來。

騎將右臂的鎧甲被生生劈裂,滲出的血水染紅了半邊身子。他盯著王琢與王寂,目光在兩張糊滿油泥的黑臉上掃過。

“何人擋路?”騎將開口問道。

王琢拱手答道:“回軍爺,小人是走南陽道上的商賈。途中遭了鮮卑賊人的劫掠, 貨物盡失,只搶出這兩匹馬,正欲往雉縣逃命。”

騎將視線落在那兩匹膘肥體壯的戰馬上,面色現出陰霾。

“鮮卑馬。”騎將冷冷吐出三個字,視線下移,又在王琢腰間那柄刀鞘古樸的長刀上停留了一瞬。

王琢渾身肌肉繃著,只要對方起了殺心,必是 一場不死不休的血戰。王寂則安靜地停在王琢身側半步的位置,一只手隨意地搭在刀柄上。

“把馬留下。”騎將下令,“人,滾。”

王琢沒有半點遲疑,放開韁繩,翻身下馬。

王寂也利落地翻身而下。

兩名早已疲憊脫力的步卒立刻上前,奪過韁繩,翻身上馬。

那騎將最後看了看兩人,猛地一揚馬鞭。

“走!”

十幾人帶著腥風從兩人身側飛奔而去,不過片刻功夫,就消失在谷道的另一端。

等那雜沓的馬蹄聲徹底聽不見了,王琢才將握著刀柄的手松開,掌心已潤出了一層冷汗。

“好險。”王琢長舒一口氣,轉頭看向王寂,“這群人逃得這麽急,看來南邊正打得不可開交。”

王寂低應了一聲 “嗯”,“他們身後定有追兵,否則不會如此輕易放咱們走。沒了馬匹倒也無妨,咱們改走林間小路,反而更易隱蔽行蹤。”

王琢擡眼望向山谷外開闊的天光,“再往前走,應該快到雉縣地界了。既然官道不好走,不如先去雉縣探探風聲。”

王寂說:“好。”

兩人順著山野小徑,又徒步跋涉了半天。

在日頭偏西時,終於遠遠望見了雉縣那段不算高大的城墻。

雉縣是南陽郡邊緣的小縣,地瘠民貧,非兵家要沖,胡漢雜處其間。城門戍守寬弛,一般給錢就可通行。

城門口排著長龍,扶老攜幼的流民被守城兵卒驅如豕犬攔在城外,只有持著符牒且能交得出“入城稅”的商賈,才能入城。

王琢取出商賈戶牒,又從懷裏摸出兩串銅錢,塞進守門兵卒手心。那兵卒顛了顛錢幣,打量二人兩眼,沒有為難,揮手放行。

城裏滿是牛馬糞便的味道。主街上坑窪不平,兩側擠滿了形形色色的破敗攤鋪。城很小,唯一一家驛站,卻占了不小地界,南來北往的胡漢行旅、三教九流,都雜聚在此。

兩人填飽了肚子,要了一間下房,便回房間歇息了。

讓小二打來熱水,兩人將臉上糊的泥灰洗凈,揭下了不堪重用的假疤。

王琢見王寂一直用力揉眼,問他:“怎麽了?”

王寂說:“沒事。”

王琢沒再多問,從包袱取了兩件幹凈中衣放在榻上,倚在榻邊,抽出長刀,用巾帕緩緩擦拭幹凈,再裹上層層破布,收在枕下。

擡眼時,見王寂坐在木案前,吃著粗茶,。

王琢起身走過去,在王寂面前站定,,瞧見假疤覆蓋過的地方,眼皮蜿蜒到耳垂,還有數顆細小的紅疹凸起,已經被他撓得滲了血絲,透。

“你……”王琢輕嘆了口氣,“起疹了,別再碰了。”

王寂道:“癢得緊。”說著擡手就往頸間抓去。

王琢隨他動作看過去,那衣領下,跡,竟還有一圈紅印。

看,但凡衣料接縫處,或是針腳粗疏的地方,肌膚都磨得泛了紅,起了疹。

王琢既驚訝又無奈,又有些好笑,輕聲道:“真是金貴身子。”

“這算不得什麽吧?”王寂眼尾斜睨王琢,“你不會因這點小事,就嫌我麻煩吧?”

王琢鼻腔內發出一聲輕哧,再度按住他抓癢的手,道:“我去尋些藥來,順道去街上打探一番,你待在房裏不要亂走,記著,不可以再撓了。”

王琢即刻翻出調配好的黑油,抹了一臉,準備出發。

王寂起身道:“我與你一同去。”

王琢道:“你的臉暫時不能再易容了,等疹子好點再說,你先在房中歇息,我去去就回。”

王寂仍攥著他腕子不肯放,王琢目光從那只手移到對方臉上,王寂倦懶的雙眼,依舊平和舒緩,沒有波瀾,只是不像往常那樣坦然與自己對視,只把視線落在他肩頭。

王琢擡起另一只手覆在王寂手背上,又說了一遍:“我去去就回。”

王寂順著他手上的力道,緩緩松了手。

王寂沒再說話,只靜靜立著。

王琢望他一眼,轉身,推門走了出去。

雉縣太小了,以王琢的腳力,繞城走一遭只有半刻時辰。

全城只有一家醫鋪,王琢請大夫診方後,就去隔壁藥肆抓了藥,一方調養身子的湯藥,一瓶去腐生肌的藥膏。

臨行前他又多購了幾罐,這東西,日後怕要常備著了。

又轉到市集買了兩罐馬油,去布莊扯了數尺棉布,順帶買了剪刀、針線。

一番置辦下來,錢袋已見了底。

王琢心底盤算著,是不是該去做劫富濟貧的營生了?

半個時辰後,王琢提著大包小包回了客棧。

推門進來,王寂已經換好一身幹凈的中衣,正在榻上盤膝打坐,閉目養神。

聽見動靜,王寂即刻睜開眼,笑道:“回來了。”

“嗯。”王琢應道。

王琢將東西放於案幾上,自斟了一杯粗茶喝。

又喚小二備了盆熱水,王琢洗凈灰塵,這才招呼王寂過來。

王寂來到案幾前,看著王琢逐一解開包裹,將瓶罐次第鋪開。

王寂好奇:“這些是做什麽用的?”

王琢不自在地先將馬油收了起來,只留下幾罐藥膏,道:“藥。”

王寂拿起其中一個小瓦罐,“竟要備這許多麽?”

王琢道:“一罐不經用。”他拿起一罐,打開,道:“坐下。”

王寂依言在他身前坐下。

王琢挑出些許藥膏,仔細塗在王寂臉上,再讓他脫掉上衣,塗在身體各個位置。

王琢看著他的腰際,問:“身下有麽?”

王寂道:“好像,沒事。”

王琢垂著眼,蓋好瓦罐,聲音低低的,“睡前,檢查一下。”

王寂望著王琢通紅的耳朵,笑了笑,“嗯。”

那人不緊不慢地穿好衣裳,王琢飛速掃了一眼。

王寂那張毫無血色的白皮除了被外物磨觸會紅,尋常事、尋常言語,從不見他面上半分赧然,多年過去,臉皮仍是比城墻拐彎還厚。

可如此厚的皮,卻又如此脆弱不堪,經不得一點風霜,經不得一點撞擊和摩擦,輕易就會紅透。

王琢沒再往下想,轉而道:“這城中的物價,方才那小二說,一鬥粗糧已經漲到了五百文。城外的兵禍,怕是很快就要波及到這裏了。”

王寂斂了悠哉的神色,專註地聽他講話。

“我原計劃咱們在雉縣休整兩日,補足了幹糧,便去西邊的碼頭,走水路經西鄂,直下南陽的。如今……”

王寂問:“如今怎樣?”

王琢道:“我方才聽茶肆的商賈說,去南陽的水路,徹底走不通了。”

王寂眼珠動了動,問:“可是流民帥‘張昌’的部眾?”

“正是。”王琢訝然道:“你怎麽知道‘張昌’?”

王寂道:“今日在驛站前廳用膳時,聽見有食客談到此人。”

王琢回想了一下,自己當時只顧著吃了,並沒留意周遭食客講了些什麽。

王寂不愧是王寂。

王琢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道:“張昌不知從哪兒招募了幾萬流民,自稱漢軍。他們封鎖了從雉縣去往南陽的水路咽喉。沿途設立了三處水上關卡,河面上拉起了粗如兒臂的鐵索。”

“那些茶客說,只要是從北邊順流而下的船只,不論是客船還是商船,一律扣押。沒有成車的財寶金銀做買路錢,休想渡河。若是強闖,便直接用火箭燒船。”

王寂嗤笑道:“張昌封鎖水路,無非是想借著天下大亂,狠狠搜刮一筆世家南渡的浮財罷了。”

王琢道:“如果改道陸路,繞行去南陽宛縣,少說也要走上大半個月,沿途山高林密,也不知有多少潰兵和山賊。”

王寂道:“水路雖險,卻也是最快能抵達南陽的捷徑。莫若想個法子,做一回無本買賣。借他的道,走咱們的路?”

王琢沒反駁,也沒急著答他,只垂眸沈思起來。

王寂也不多言,安靜地望著王琢,等他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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