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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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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次日天未破曉, 兩人仔細掩埋了火堆與痕跡,便上了路。

他們順著山野古道行了一程,路旁荒草間, 一塊殘破的界碑斜倚其間, 上面寫著“魯陽”二字。

再往前, 轉過一道山坳,就見一處依山而建的小村落。只是這村子死寂得滲人,沒有雞鳴犬吠,也沒有炊煙升起。空氣中彌漫著令人作嘔的血腥與焦臭。

村子顯然剛遭過流兵洗劫,遍地都是殘屍,茅屋大多付之一炬,餘燼中尚冒著縷縷青煙。

兩人放輕腳步,來到一間半塌的草房前,忽然聽到一抹極細的呻|吟。

王琢推開殘破的柴門, 只見屋內血泊中,一位老叟正在殘喘。

那老人的下半截身子已被利刃截斷,腸肚流了一地,卻一口氣吊著, 尚未死透。

兩人借著昏暗的光線對視一眼。王寂抽出匕首, 走上前去, 欲給那老人一個痛快,卻被王琢拉住。

“我來吧。”

王琢從他手中接過匕首, 單膝跪地, 一手覆上老人失去焦距的雙眼,另一手將匕首送入老人咽喉。

動作幹凈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身下的人劇烈地抽搐了一下,隨後徹底歸於死寂, 不再掙紮。

王琢抽出匕首,尋來一旁破布將他的身體遮蓋好。

王寂沒說什麽,只上前握住王琢的手,將他拉出草房。

兩人默然離開村落,繼續沿著古道前行。路上,王琢一直沈著臉。

再往前走,連綿的青山漸漸退去,前面出現了一處邊鎮關隘,隘口設了拒馬,有持戈的兵卒正在盤查過往行人。

王寂瞧了眼王琢,忽地“嗳呀”一聲,“我如今是黑戶,身上並無符牒過所,怕是過不去這關卡。”

“我有。”王琢從懷中摸出一份在屯墾營中補辦的商賈戶牒,眼神在王寂身上掃了一圈,“你扮作我的隨從。”

王寂聞言,似笑非笑地道:“你瞧我像個隨從麽?”

王琢沒接他的話茬,只是蹲下身,從地上抓起一把土,抹在王寂臉上。又將王寂那梳理得還算齊整的發髻揉亂。

端詳了片刻,王琢滿意地道:“現在像了。”

王寂站在那裏由著他折騰,擡手摸了摸臉上的泥汙,道:“灰頭土臉,豈不更像流竄的亂民,惹人生疑?”

王琢道:“眼下人人都是灰頭土臉,很尋常。”

說著,王琢自己也從地上抓了把土抹在臉上,又覺得不夠,索性就地一滾,將粗布衣衫沾滿塵土。

翻轉間,見王寂正垂首望著他,王琢嘴角微微勾起,忽地探手,攥住王寂的腳踝向前一拉。

王寂猝不及防,栽倒在地。王琢順勢壓了上去,將他摁在地裏又滾了幾圈。

待兩人重新起身時,皆是泥猴一般,臟汙不堪。

但王琢神色已輕快了許多。

王寂拍打著身上的枯草,目光落在王琢背後長刀上,“刀和匕首如何帶進城去?”

王琢凝眉四下張望。只見官道遠端,有零星百姓推著獨輪車緩緩行來。那些難民身後不遠處,正行進著一支規模中等的商隊。

王琢眼神一亮,朝那方揚了揚下巴。

王寂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會意一笑:“有了。”

大晉律法,行商之隊為保貨物周全,可合法招募一定數量的明刀護衛。各方叛軍,也大多沿用晉制。

“可要如何同他們搭上線?”王琢思忖道:“商隊多有戒心,亂世之中更甚。”

“你且看著,我來應付。”王寂理了理那身泥猴般的衣裳,迎著商隊走了過去。

王琢跟在身後不遠處,看著王寂與那商隊領隊攀談。不過片刻功夫,王寂便招手示意他過去。

原來,這支商隊前兩日剛在山道上遭了一股蟊賊的劫掠,折了幾個護院,眼下正急缺會拳腳的鏢師。

二人在領隊面前,利落地比劃了幾招近身搏殺的招式。說彼此不求工錢,只求混口飯吃,有個遮風擋雨的落腳處就好。

領隊接過王琢遞上的戶牒,見上面蓋著洛陽府的朱印,寫著“謝琢、商賈”字樣,又見兩人身手確實了得,就信了個七八分。

“這位呢?”領隊目光轉向王寂。

王琢忙道:“這是小人隨從。我二人遇了亂兵,他的包袱連同過所在亂戰中都丟了,好容易才撿回兩條命。”

一套說辭,來來回回地用,

領隊道:“隨從無妨,沒有過所,入城時是。既然入了我隊,。”

二人自是順手推舟,將長刀與匕首盡數交出。

跟著商隊,有了領隊的打點作保,隘口的衛兵只草草盤問了兩句,核驗了王琢的戶牒,就痛快地放了行。

入了城鎮,那領隊一轉身,卻發現剛影。懷中有些鼓囊,他疑惑地摸了摸,竟

,那四把長短兵刃,也不知何時被取走了。

……

這鎮子雖只是個僻靜的邊陲小城,可客棧酒肆卻是一應俱全。

為避開那支商隊,免去不必要的糾葛,兩人在逼仄的深巷中七拐八繞,尋了處最不起眼的小驛站落腳。

店小二見兩只“泥猴”入門,本想驅趕,卻見王琢拋出的一串銅錢,立刻換上一副殷勤笑臉。

“客官,用膳還是住店?”

王琢轉頭問王寂:“想吃些什麽?”

王寂一手支著下巴,泥臉笑得散漫:“你如今可是我的主子,自是你說了算。”

一句“主子”,讓王琢驀地記起當年在玉棲苑裏,這人是如何居高臨下地逼著自己喚那兩字的,又是如何日日甜膩地喚他“寶貝兒”的。

身份說不上倒置,但也讓王琢生出幾分別扭來。

他跟小二要了一間上房,點了幾個熱炒的小菜,轉頭見王寂望著他笑,臉黢黢的黑,牙晃晃的白。

王琢解釋道:“我身上是有些積蓄的,原本是為了一人逃生預備的,大約夠半年花銷。如今多了一張口,得省著點花。”

王寂仍是笑:“我不挑嘴,也吃的不多。夜裏與你同榻而眠,連房錢都省了。況且我這年富力強的身板,真到了山窮水盡時,去扛包賣苦力也能賺錢。”

王琢瞥了他一眼,目光掃過他的肩膀,還有那雙雖染了黑泥卻仍能辨出輪廓手,緩緩道:“沒身份的賤民,連做苦力的資格都沒有。要麽被充作奴隸發賣,要麽姿色尚可,送與……”

王琢的話音戛然而止,王寂臉上笑意瞬間斂去。他明白王琢後半句的未盡之意——沒有戶牒和過所的人,如同砧板上的魚肉,生死皆在他人一念之間。

就如當年金谷園裏的“生口”。

“你言之有理。”王寂指節微叩桌面,沈吟道,“但商賈的身份雖比賤籍強些,卻也算不得安穩。我看,不如你我二人都在臉上弄道大疤,毀了這副皮相,行事方能少些禍端。”

王琢深以為然。亂世之中,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皮相更是如此。

飽餐一頓後,二人出了驛站。王琢在市集的胭脂攤上買了些尋常發油,又轉道去藥鋪,稱了些何首烏與五倍子研磨成的黑褐粉末。

回到客房,王寂看著他擺弄這些東西,不解地問:“買這些作甚?”

王琢一邊將粉末倒入小瓷碟,一邊道:“調和後塗在臉上,不僅顏色逼真,且水洗不掉。”

他從懷中摸出一個小瓷罐,裏面裝的正是他早先在林間收集的膠漆樹油,分量足夠二人使用。

王寂恍然大悟,連連讚許。

王琢命小二擡了浴桶,備滿熱水。他對王寂道:“你先洗吧。”

王寂問:“沒有換洗的幹凈衣裳,洗完當如何?”

王琢從床榻上扯下一條薄被,搭在竹木屏風上:“洗完先用這個裹著罷。”

王寂看了看那條被子,心道也是個好法子,便轉身去了屏風後。

他擦幹身子,裹著那條薄被轉出,躺到了榻上。

王琢又命小二換了水,將自己洗了個幹凈。

水聲許久不停,遲遲不見王琢出來。

王寂翻了個身,喚了聲:“王琢?”

“嗯。”

“在做什麽?”

“洗衣裳。”

王寂挑眉:“我的也洗了?”

“洗了。”

王寂問他:“若是半夜遇著突發狀況,我們就這般赤條條地跑出去?”

屏風後沈默了良久,才傳來一句:“我讓小二端個火盆來,這就烤幹。”

王寂笑道:“善。”

王琢將房門拉開一條縫,喚小二要了火盆。

不多時火盆送來,王琢蹲在火盆前將衣衫一件件的烘幹。

最後,他換上幹凈中衣,掀開幔帳,躺到了榻的外側。

王寂目光在他衣衫上流連,道:“你倒是把自己裹得嚴實。”

王琢聞言轉頭,瞧見被角下,王寂的脖頸裸露著,向下延伸,隱隱能看到肩膀和鎖骨。這才驚覺,王寂正□□地躺在被褥裏。

他忙起身要去給他拿衣裳,卻被王寂拉住腕子。

王寂手上微微用力,王琢便跌回榻上。

“不必折騰了。”王寂的聲音略顯低啞,“就這樣睡吧。”

那只慣於攪弄風雲的手,順著王琢中衣下擺滑了進去,指腹輕輕撫上那截緊致細腰。

……

……

剛穿好的衣衫很快褪了幹凈,不知被踢到了哪個角落,王琢覺得自己特地穿上衣服,實在多此一舉。

狹窄的床榻在劇烈的顛簸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直到天光大亮方才徹底停歇。

一夜數次荒唐,二人皆是疲累又饜足,直睡到日上三竿。

王琢喚小二送了熱水進房,輔助王寂清理身體,二人又控制不住荒唐一把。

待徹底洗漱穿戴整齊,已過了未時。

十九歲正是血氣勃發、筋骨健朗之時,王寂雖也時值盛年,卻有些力不從心。

畢竟,縱是鋼筋鐵骨,也經不住如此無度銷磨。

原本王寂的的眉眼就總似睡非睡,如今更是倦怠不堪,眼皮垂的更低了些,只留一道淺淺細縫,如神佛在俯視眾生。

不細看還以為他閉眼吃飯,閉眼走路。

但他行步坐臥間依然穩如泰山,沒磕著碰著,更沒忽然昏厥。

王琢不禁嘖嘖稱奇,這等鬼魅死撐功夫,真是無人能及。

在驛站休整了一日後,王琢為二人處理好妝容,兩個粗布麻衣、褐皮刀疤的落魄商賈,再度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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