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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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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荒唐半夜,終於力竭。兩個人都睡死了過去。

待到更鼓敲過四更,王琢驚坐而起。

屋中昏暗,空氣中麝馥與情潮的膩意纏疊,又混著幾縷若有若無的血腥氣。王琢目光觸及身側,腦中轟然一白。

錦榻狼藉,王寂臥於其中,烏發紛披枕畔,亂如流雲。慘白的軀身遍布青紅,縱橫交錯,難尋一處好皮;修頎雙腿之間,汙痕和血斑凝在肌膚上,觸目驚心。這等模樣,真是見者齒寒,聞者流淚,讓人忍不住唾罵施暴者之行徑,簡直禽獸不如!

但王琢反應了半晌,才恍然大悟,自己正是那位禽獸。

少年猝然遍體生寒,冷汗涔涔而出,頃刻間便從匯聚成河自下頜滴落。他顫著手,探到王寂鼻下。

微弱卻平穩的溫熱氣息拂過指尖。

他活著。還好還好。

王琢脫力地跌坐回去,喘息平覆片刻,又猛地坐直。

心裏升起比方才更深、更徹骨的恐懼。

他竟把高高在上的瑯琊二郎、當朝中書侍郎幹了一宿,下手還如此沒輕沒重。

王寂醒來會如何?會將他剝皮抽筋?退一萬步,哪怕王寂不殺他,也定會變本加厲地折磨他,將今夜受的屈辱千百倍地討回來。

到那時,躺在這裏被糟蹋得體無完膚的男子,會是自己。

何其危險,何其可怖!

玉棲苑,他絕不可再待下去了。

念及此處,負罪與激昂情緒同時湧了上來,王琢一時腦熱,心下一橫,輕手輕腳地拆下王寂手腕上捆著的薄衫,為他遮好身子。

他隨意地套了件外衫,自暗格翻出這幾年攢下的幾串銅錢,又拿起他先前所繪輿圖、身份戶牒。用布袋收好,結結實實地捆於胸口。推開後窗,小心躲過侍衛,翻墻而出。

他輾轉繞開王府大宅的戍衛,攀越層層高墻,終於來在洛陽長街。待天光大亮、城門啟開,他持戶牒驗過,一路無阻出了城。

沒想到如此順利,王琢有些忘乎所以。

他沿官道行至晌午,抵達一處驛站茶肆歇腳,喚了熱茶與幾碟小菜。

待他擼起衣袖,夾菜送入口中,正欣喜地大快朵頤時,脖頸忽地一涼——數把鋼刀已然齊齊架在他的肩上。

周遭食客驚惶四散。

王琢直挺著脖頸,眼珠轉向一旁,見一人從側欄躍入,正是玉棲苑的門神之一。

四下圍攏而來的,也是苑中熟稔的面孔。

王琢嘿地咧了下嘴,“看在相識多年的份上,可否放我一馬?”

那人面無波瀾,渾似木石機關,只冷冷吐出兩個字:“帶走!”

於是,只跑了半日的王琢,被侍衛拎回了玉棲苑。

王琢原以為會迎來王寂的瘋狂報覆,心下惴惴不安,可接連幾日,王寂都沒現身。只是玉棲苑外的守衛,足足增了一倍,將這方寸之地圍得密不透風。

王琢心道,不來倒好,他屬實不知該如何面對王寂。

只是近日夫子和武師也沒出現,他懷疑自己是否徹底被王寂軟禁了起來。

他不由暗惱,王寂竟是如此小氣,若真恨他入骨,要殺要剮給個痛快的便是,這般不冷不熱地晾著他,將他困於籠中日日煎熬,算什麽英雄好漢?

轉念又想,王寂本就不是什麽循規蹈矩的英雄好漢……

這樣提心吊膽過了數日,王寂依舊杳無音信。

既逃不得,王琢便隨遇而安,日日照舊研書、飼魚、練拳,逐漸尋回幾分往日寧靜心思。

如此在玉棲苑熬了半月,某日一大清早,玉棲苑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侍女與小廝們步履匆匆,將苑中的細軟、書畫打包成箱,一車車地往外運。

王琢攔著正抱箱疾走的朝雨,“出了什麽事?”

朝雨忙福身行禮,“奴婢不知原委,只是郎君有令,命苑中眾人一個時辰內收拾妥當所有物什,不得耽擱。”

王琢立在原地,心頭浮起不安。半月來王寂避而不見,卻忽地要將一切搬空,定是出了大事。

是什麽大事?王琢思前想後,卻無頭緒。

玉棲苑瞬息之間被搬得空空蕩蕩,王琢獨坐高閣大堂的木榻上,雙手搭在膝頭,靜靜等著消息。

正午時分,王寂終於來了。

他身著玄色勁裝,手提兩柄長刀,全無往日的慵懶自在。四目相撞的剎那,兩人眼底皆是掠過一絲尷尬,那夜的荒唐並未因醉酒而糊塗半分,反而清晰異常,歷歷在目。

但這情緒不過彈指一瞬,王寂便斂了神色,大步上前,一把攥住王琢的手腕。

“即刻隨我出城。”

王琢茫然問道:“出什麽事了?”

“孟津關失守了。”

王琢暗自一驚,他記著王寂曾與他講過,孟津關扼守洛陽正北黃河渡口,是帝都北面的第一道天險,乃咽喉之地。

叛軍若要取洛陽,必先渡黃河破此關,此關一失,黃河天險便成虛設,北方鐵騎便可長驅直入,直抵洛陽城下。

前幾日城中尚且一派太平祥和,怎麽不過數日,就生了這樣的變故?

可他心中又隱隱憶起,謝蓮與王寂,曾數次提過邊關吃緊、天下將亂的話。

或許周遭原本就一直危機四伏,只是他在玉棲苑呆的久了,從未真正觸過千裏之外的亂世風雨罷了。

王寂見他臉上疑惑,擡手攏了攏他的衣領,遞給他一柄長刀,道:“路上再細說,現下跟緊我,莫要走散了。”

長刀入手,沈墜的觸感讓王琢腦子清明很多。

王寂給他刀,意味著這絕非一場尋常的逃難,而是命懸一線的廝殺。

他未再多問,反手攥緊刀柄,任由王寂拉著往外走。

一出玉棲苑,瑯琊王氏偌大的府邸早已沒了往日的世家威儀。

各房的夫人小姐、公子老爺們,往日裏皆是錦衣玉食、步履從容,此刻卻個個面色惶急,或抱著錦盒細軟,或被侍從半扶半托著,跌跌撞撞往府門去。

仆從們更是亂作一團,哭喊聲、腳步聲、器物碰撞聲交織在一起,滿院皆是倉惶。

王寂目不斜視,拉著王琢,在十幾名侍衛的陪護下,自偏門而出。

門外一隊精銳鐵甲侍衛正守著一輛寬大馬車。

二人登車,侍衛揚鞭催馬,馬車快速駛離王府。

直至車簾落下,王寂才松了攥著王琢的手,靠在車壁上,開始細說原委。

“西平王司馬烈勾結鮮卑部反叛,率大軍突襲孟津關,守關將士猝不及防,關隘已破。如今叛軍早已渡過黃河,正舉兵翻越邙山,洛陽守軍雖在邙山高處設了最後一道防線,卻已是強弩之末。朝廷早前發了急檄,令各地駐軍馳援邙山,可諸藩王各懷心思,或爭城奪地,或按兵不動,竟無一人奉詔。”

“洛陽城中的兵馬,早被抽調一空,守禦空虛。小皇帝年幼,被幾位顧命大臣裹挾,昨夜已悄悄南逃了。”

“城中百姓還蒙在鼓裏,尚不知帝王已棄城而去。朝廷要等所有世家都逃盡了,才會告知民眾真相。若提前說破,洛陽城亂,貴族們便走不脫了。”

王琢聽得出王寂語氣中的冷嘲,畢竟他們也是這枉顧百姓,兀自逃命的一員。

王琢掀開車簾一角,向外望去。洛陽的長街依舊人來人往,挑著貨擔的小販沿街叫賣,酒肆茶坊裏依舊傳來說笑之聲,往來行人步履從容,無人知曉一場滅頂之災即將降臨。

王琢問:“洛陽城破,百姓們會怎樣?”

王寂順著他的目光望向車外,“看叛軍的心意罷。遇著殘暴的,便燒殺搶掠,寸草不生;遇著稍有分寸的,或可與民無爭,保得一時安穩。亂世之中,百姓的命,全看造化。”

王琢未發一語,只凝望著車外怔怔出神。王寂看他這般模樣,溫聲慰道:“莫怕,咱們走水路南下,至江南便得安穩,他日總有覆國之機。”

王琢點點頭。

王寂覆又道:“洛陽百姓那邊,我已安排人手,待咱們出城,便全城張榜示警。”

他頓了頓,輕嘆一聲:“你須知,人心覆雜。縱是據實相告,也有人信有人疑,有人能逃出生天,有人終究難逃此劫。”

王琢擡眸望向王寂,道:“我明白。”

“嗯。”王寂擡手搭在他肩頭拍了拍。二人對視片刻,便像燙著似的,各自移開視線,掀開車簾,望向窗外。

馬車出了城南,與瑯琊王氏各方車隊聚於一處,齊向東南潁川方向行進。

車馬晝夜不停,至隔天傍晚,到達潁川郡,再往前行進便是穎水。

行至某處,馬車忽地停下,正在小憩的王琢聽見王寂問:“怎麽停了?”

車外傳來侍從王櫟的聲音:“老爺夫人們累了,想在此處歇息。”

王寂眉頭蹙起,沈聲道:“鎮北侯還未趕到,後方恐有追兵,怎可在此歇息?再行百裏就到穎水了,上了船,自有大把時間給他們歇著。”

王櫟道:“回主子,我已勸過了……”

王寂忽地起身,掀簾躍下馬車,“你在此護衛,我去瞧瞧。”

過了許久,馬車動了起來,王寂掀簾而入。

見王琢醒了,王寂道:“繼續睡吧,夜裏到了穎水,登船還需折騰半宿。”

王琢“嗯”了聲,闔目靠在一旁。

王寂面色雖從容,講話也是慢條斯理,但王琢能明顯感到他精神緊繃。

剛剛王寂不在,他向外望去,北方有幾處狼煙直沖霄漢。

車隊浩蕩,本就行進緩慢,再遇著車馬忽然停下、王寂去說服宗族長老夫人、最後再龜速拔營,如此耽擱下來,竟耗掉了一個時辰。

一路行來,王寂已將此次逃亡利害與他講明,若是困於洛陽城,面對的是西平王司馬烈連同鮮卑拓跋部一隊人馬;但逃出洛陽,卻要面對多方勢力,或許會遭遇司馬氏各路親王、亦或伺機而動的胡族割據勢力。

夜幕降臨,王琢緩緩擡起眼簾,望見一片黑暗中,王寂如星鬥般的雙眼。

他不禁擡起手,想要確認,那麽亮的,會是王寂的眼睛麽?

只是,還沒等他觸到,四周陡然傳來了一陣嘈雜,接著他聽到車外有人大喝:“有伏兵——!保護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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