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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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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相見

大梁的使者到達的夜晚, 王帳外圍的空地中央點起了篝火。

火光照亮了半邊天,映得帳幕上的影子忽明忽暗。

雖然柔然可汗態度仍舊暧昧不明,然而該有的禮數與儀式卻樣樣不落——當然,這也少不了斛律在中間的勸和與推波助瀾。

更何況, 西域諸國早已被柔然騷擾得煩不勝煩, 當大梁派去的使者都受到熱烈招待時, 他們已然表明了態度 。如今柔然腹背受敵,新可汗自然不得不收起此前的倨傲態度。

外頭的宴會還在繼續,歌舞之聲與觥籌交錯之音此起彼伏, 絲毫不停歇。

曾經空曠蕭瑟的草原似乎也染上了這熱鬧, 只是表面的載歌載舞之下, 暗流湧動。

喧囂之外, 謝令嘉與阿娜坐在帳中。謝令嘉是在等宴飲結束, 而阿娜則是百無聊賴, 纏著謝令嘉下棋。

今日大梁的使團到達時, 她心中本來十分忐忑。

然而讓謝令嘉萬萬未曾想到的是,前來柔然的使者之首,竟然是許恒!

聽到這個消息時,她簡直喜出望外,只嘆蒼天總算助她一回。

既然那人是許恒, 那便好辦了。若是和談順利, 長樂人主能夠同行,她一同混在隊伍裏便是。

於是, 謝令嘉傍晚便找到了斛律,讓他幫忙安排,待宴飲結束時,設法讓她去許恒帳中一敘。

如今, 她便是在原地等待宴飲結束,她好去尋許恒。

一旁,阿娜輕輕拍著小安寧,試圖哄她入睡,一雙眼睛卻望著在原地踱步的謝令嘉,好奇道:“嘉娘,你在等什麽?為何要等那位使者?”

謝令嘉沈吟了片刻,終究還是道:“那位使者我識得,我需要單獨與他會個面。阿娜,或許這是我離開柔然的機會。”

阿娜眼神先是一亮,而後驟然暗淡下來,輕聲道:“如此……不過,嘉娘……你這就要走了嗎?你不喜歡與我們在一起嗎?嘉娘的夫婿死了,如今嘉娘一個人,很可憐。我很喜歡嘉娘,也很喜歡安寧,在柔然,我與斛律會保護好你們的。”

謝令嘉望著燈下阿娜的眼,忽然鼻頭一酸,本能道:“我是大梁人,待在敕勒川倒也罷了,可此處是柔然王庭……”

說著,她忽然楞了一瞬,心中隱隱升起一個念頭。

是啊,她又為何要走呢?

她蹙著眉,似乎有萬千思緒在心中纏繞。此前被強行帶來王庭,她心中不願,是因為前途未蔔。

而如今,斛律與阿娜作為柔然的王子與人主,足以庇護她和小安寧。若是回到大梁境內,縱使是許恒或者裴璟能幫她前往西域,那又是一番未知與折騰。孩子又小,畢竟不方便。

或許對於她與孩子來說,身在柔然,不失為一個合適的休養生息的地方。

漂泊半生,歸來似乎還是孑然一身。

從建康到江都,再至洛陽。她從未真正將何處當作過家,只是倉皇而無措地隨著命運的裹挾隨波逐流,緊緊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勉強不讓自己迷失在這洪流中。

在江都的那半年,她曾真心將那處小小的棺材鋪子當作自己的家。

雖然楚臨的到來讓她驚惶了片刻,可不得不承認的是,多了一個人的陪伴,似乎那鋪子中亦多了絲人氣。偶爾午夜夢回,她也會懷念那短暫的幾個月日子。

只是黃粱一夢,一切終究都回不去了。

謝令嘉擡頭望著門外的一彎新月,忽覺有溫涼的淚落下。

她趕快擦去,回頭去望阿娜。

帳中倏然安靜下來,在一旁,阿娜不知何時已然睡著,半靠在榻上,睡得正香。

望著從沈睡中蘇醒、眨巴著眼睛望著她的小安寧,與在旁邊流著口水呼呼大睡的阿娜,謝令嘉忍俊不禁,心頭湧上一股暖意。

她輕輕上前替阿娜掖好被角,一手抱起小安寧,一手輕輕關上了門。

朝後頭走去,便是斛律的主帳。

走過去時,帳旁侍候的侍女以及護衛都恭謹地朝她行禮問好,謝令嘉亦頷首以對。

雖然才僅僅幾日,但眾人皆知曉,謝令嘉是斛律王子搶來的大梁女人,才為他生下一個女兒。

雖然她是漢人女子,可汗甚為不喜,至今都未曾見過她們,只當她為空氣,然而斛律殿下卻似乎很尊重這位漢女,頗為細致關照,還撥出自己的許多用度給她們母女。

斛承人,是眾人需要巴結的對象,帳前侍女看著她,亦恭謹地行了禮後,

已經是後半夜。抱著孩子在原地等了幾炷香的時間後,謝令嘉幾乎要昏睡過去。

然而小安寧癟嘴一哭,她便被這動靜寧,搖了搖,然而後者臉蛋紅紅的,只是含著淚,

謝令嘉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孩子這是餓了。

於是她解開衣襟,笨拙地去餵,然產,身體沒有養好,又加上生產時血崩,還是因為沒有吃些下奶的食物,她根本沒有多少奶水可以餵,才過了一會兒,安。

謝令嘉望著她,

她出了帳門,用生澀的柔然語朝那位侍女吩咐道:“勞煩將奶母叫過來,多謝。”

這些時日,大多時候都是奶母在餵安寧。

那侍女點點頭,轉身朝著她來的方向而去。

謝令嘉正欲抱著安寧回帳,卻看見遠處有幾人往這裏走過來,而那領頭的便是斛律,在他身後,儼然是許恒以及身後幾個其餘的使者。

不知為何,謝令嘉面對著這浩浩蕩蕩的人,尤其是其中還有許恒,只忽然覺得有些尷尬,想要躲進帳中,卻被眼尖的斛律給瞧見了。

斛律加快了腳步,大聲喊住她:“嘉娘!”

謝令嘉僵硬地挪回已然踏進帳中的一只腳,緩緩轉頭朝著斛律微笑了一下,目光撞上了後頭怔楞著的許恒。

月下,她看不大清他的神色,謝令嘉卻能看出許恒眸中閃過的覆雜情緒,以及那一瞬間的怔楞。

許恒走上前來,還未曾說話,只見斛律笑著走到謝令嘉旁邊,接過她懷中的什麽,而後笑了笑。

於是,許恒忽然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那似乎,貌似,看上去,是一個……嬰孩。

他的眼睛驟然瞪大了,不可置信地盯著眼前的一幕。

月光下,斛律熟練地去哄那繈褓中的嬰兒,與略帶野性的外表形成鮮明的對比,眼神柔和而憐愛,轉頭去和謝令嘉說著什麽。此情此景,恰如和諧的一家三口。而那嬰兒,似乎還不足月。

那麽這個孩子,究竟是誰的……

許恒的冷汗下來了,他沒有往後看,卻能莫名感受到身後傳來一道視線。

許恒於是不動聲色地去瞥身邊人的神色。那人神色如常,嘴角甚至帶著一絲方才的溫潤笑意,只是雙眼直直盯著那道纖細身影,不曾移動半分。

許恒生怕被旁人察覺什麽異樣,不動聲色地朝旁邊挪了半步,擋住了後頭人的視線,心中一嘆。

他僵在原地半晌,幸好斛律招呼他們進帳,這才令他有喘息的餘地。

謝令嘉並排與斛律奏折,趁機小聲瞧著斛律道:

“我只與許恒一人相熟,其餘人……你設法將他們屏退罷。”

其實謝令嘉方才看,也不過兩三個人:一個年輕郎君,另外一中年武將,還有一老者。

這三人她均不認識,只是她隱隱覺得,那年輕郎君似乎有些眼熟,似乎眉眼間有些像許恒。

不過她此刻著急與許恒說話,便也沒空去多想這些人是朝廷的哪些官。

只是這些人看到了她的真容,此事又是有些難辦。不過索性她此刻在柔然,鞭長莫及,楚臨就算是知曉了,又會如何呢?這些朝中官員,亦沒必要去給自己多尋麻煩,將這等莫須有的事情拿出來獻媚於楚臨。

聞言,斛律點頭,轉頭微笑:“諸位,不若我們再來一輪,多飲幾杯罷?”

謝令嘉方與許恒交換了個眼神,許恒會意,搖頭苦笑道:

“承蒙王子好意,我心領了,只是這一路上人乏馬困,我酒量亦不好,還是先回去休憩了。”

“許淩,趙將軍,你們多陪斛律王子一會,我便先行回去了。”

說罷,許恒不由分說地離開了。謝令嘉見他離開後,亦尋了個由頭尾隨而去,將斛律與其餘兩人留在原地。

帳中氣氛頓時有些尷尬。

斛律看著他們,示意他們坐下,而後又善解人意道:“若是兩位亦乏了,我雖然好客,也不多強求。”

趙將軍年邁,早就頭眼昏花,於是忙拱手道:“那斛律王子,老朽便先失陪了……”

“我自然是奉陪斛律王子。”

一道略微有些沙啞的嗓音打斷了趙將軍的話,正是來自那位年輕郎君。

他微笑道:“趙將軍且早些回去歇息,我今日未曾盡興,只想與斛律王子再多敘話。”

趙將軍雖然覺得有些奇怪,卻仍舊點頭離去。

他打著哈欠,心中嘀咕著——許淩是許恒將軍的族弟,名不見經傳,卻能夠硬加到使團中,想來也是沾了許恒將軍的光。只是他一路都沈默寡言,也並不算楞頭青,故而他與其餘使者們隱隱的不滿便也消退了。

只是這位許淩郎君今日似乎格外奇怪,怕不是酒喝多了。只是方才似乎他也未曾碰什麽酒啊?

想不明白,他便拋之腦後,回到了帳內,很快便入了夢鄉。

身後大帳內,只餘斛律與那位年輕郎君對坐著飲茶。

已然是後半夜,斛律其實也十分困倦,然而他生性隨和,也不好拒絕此人的熱情,於是只問道:“許淩郎君,不知想與我敘何事?”

那人似乎方想到什麽一般,面露疑惑道:“哦,斛律王子,我只是偶然在營帳周圍看到一種珍惜的藥材,不知柔然人是否會采摘此類藥材,在互市中賣給大梁?”他笑得十分溫和而誠懇,似乎真的需要人解惑一般。

然而不知道為什麽,斛律從方才開始看著許淩,便隱隱產生了一股古怪的感覺。這個問題他十分熟悉,便笑著道:

“許淩郎君真是慧眼。的確,我們會采摘這種藥材到互市中賣,只是大梁的商人精明,往往會批量收購壓價,故而能換到的東西有限。”

許淩似恍然大悟,於是又問了許多問題:譬如長樂人主是否教了柔然人許多大梁技藝,互市的如今狀況,是否有人在互市獨霸一方,當地官員若遇到互市不人,是否會有作為,等等事宜。

雖然都是小事,然而這位年輕的郎君似乎都問在了點上。於是斛律從敷衍逐漸到了認真。

畢竟過去的幾年,他與阿娜都是靠著互市交換東西的,這與他們,與邊境生活的許多柔然人的命運息息相關。他沒有想到,一個養尊處優的郎君似乎能夠十分了解此處邊境之事,便倏地起了幾分恭敬之意。

問完許多問題,都快要將斛律說得口幹舌燥,頭昏眼花,一旁的郎君此刻忽然不經意道:

“斛律王子身份尊貴,怎麽知曉如此多互市之事?莫非此前,是在邊境生活過不成?”

斛律點頭,掠過那些密辛,簡單講述了自己與阿娜在邊境待了數年的事情。

許淩恍然大悟,緊接著追問:“那麽斛律王子,又是如何與方才的娘子認識的呢?依照我所知,柔然人似乎十分忌諱與大梁人通婚。”

斛律望著他清澈的雙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與夫人,是在邊境認識的。當時她先與我阿姐相識,而後應著我阿姐的邀請,便來到了草原生活。嘉娘很可憐,她死了夫婿,這才一個人流落到了塞北。便是阿姐介紹,我們才……在一起的。”

說到這裏,斛律微深的膚色帶了一絲紅,俊朗的面容上也浮現柔和的笑意。

對面的人望著他,唇角微勾,案底下的拳卻攥了攥,眼底掠過一絲莫名的陰鷙。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神色依舊平靜:“那可真是,天定的緣分啊。”

*

另一邊,許恒的帳內。

“嘉娘,這究竟是怎麽回事?你怎麽到了柔然來?為何又……做了那斛律王子的女人,還替他生了孩子?”

謝令嘉被許恒的幾連質問噎住了,一時間不知道從何說起,只擺手道:

“這其中有誤會。你先莫要問這個。我先問你,阿瑜和阿棠還好嗎?還有夏侯逸,他如何了?你呢,那件事情後,有沒有被陛下牽連?”

許恒深吸了一口氣,而後輕聲道:“他們都好。阿瑜很乖,如今你走了,他十分依賴我。我亦與他說了,你還活得好好的,他便放心了。至於涼州那邊,也一切都好。我嘛……你也看到了,陛下並未發現什麽,我還是好好的。”

“嘉娘,問了這樣多人,你不問問……”

謝令嘉輕聲打斷他接下來的話:“好便成。至於其他人,相信沒有我,也會活得好好的。”

她眼睫微垂,遮住了眸中的情緒,

許恒看著她,沈默良久,而後開口:“自從你走後,他……便如同瘋了一般。鬢邊生了白發,精神恍惚,常常夜不能寐。還經常聽信那些妖僧的話,四處尋你。嘉娘,有些時候我在想,讓他以為你死了,是否太過殘忍。”

聞言,謝令嘉亦沈默了許久。片刻後,她嘆了口氣,神色無奈:“對楚臨殘忍,可若讓他知曉我還活著,莫非便對我便不殘忍麽?若他不死心,會對我做什麽,又會對阿瑜,阿棠,夏侯逸他們做什麽,你可曾想過?如今,我與女兒的生活才剛剛開始,我在這裏很開心,不想被旁的事情打攪。”

“許將軍,我此來便是告訴你:我決定留在柔然。往事已矣,故人……便不必再提了。”

“什麽?”許恒驚呼出聲,不可置信地望著謝令嘉。而後似乎想到什麽,忙道:“嘉娘,你莫要擔心,我自然會護著你回去,屆時找一個旁人尋不到你的地方庇護於你……縱使是在敕勒川,或是在塞北邊疆小鎮,任你挑選。只是這柔然王庭,並非安全之地,未免也太過荒唐。莫非……你真的對那斛律王子動了心不成?”

此處荒蕪之地,又是異族他鄉,許恒萬萬沒有想到她會不願意回大梁。

況且,還有那人的存在。他,又怎麽會允許她留在此處?

謝令嘉搖搖頭,只微笑著看他:“我意已決,許將軍不必多勸。夜深了,將軍早些歇息,我還要照顧孩子,明日我們再敘。”

說著,她不顧身後神色變幻的許恒,轉身離開了大帳。

明月即將沈下陰山,天幕的萬千星空卻愈發奪目璀璨,如同一條長河橫亙天際。東方的低空,有一顆絳色的星,孤懸在月旁。

那是商星。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正如他們,最好莫要相見。

謝令嘉擡頭仰望著那片天空,駐足在原地片刻,而後轉身離去。

正路過斛律的大帳,忽然見近處有一道人影朝著她走來。

她一楞,腳下忽然踩到一粒石子,驚呼出聲,卻被一雙手穩穩扶住。

謝令嘉擡頭一望,只見那人正是方才跟在許恒後頭的年輕郎君。

她摔得狠,幾乎跌倒在那人懷裏。只片刻,便很快調整了身形,退後一步,輕聲道:“許郎君,多謝。”

上頭久久沒有回應。

黑夜中,謝令嘉隱約察覺,方才他的眼神似乎有一刻無法聚焦。

然而在聽到她動靜的那一瞬間,他似乎立即鎖定了她的所在,一雙黑沈沈的眼睛直直地落在她的臉上,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是她的錯覺一般。

片刻後,那人才開口,依舊直勾勾地望著她,聲音略帶著沙啞:“謝娘子,不必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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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引用註解:杜甫《贈衛八處士》

修羅場馬甲醋醋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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