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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甜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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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甜棗

“好……夫君答應你。只要你一直待在夫君身邊。”

楚臨嗓音有些發顫。聽到他答應, 謝令嘉終於沈沈昏了過去。

醒來時,楚臨還守在她榻邊。雙目猩紅,布滿血絲,眼眶下是明顯的青黑, 應當是一夜未眠。見她睜眼, 他眼底才閃過一絲欣喜, 連忙湊近來,輕聲道:“嘉娘醒了?來,喝口水。”

說著, 他端起身邊的水杯。謝令嘉眼尖地發現, 那原本的白瓷杯換成了木質的, 顯得有些突兀。

她接過杯子喝了幾口, 左邊手腕還隱隱作痛。楚臨望著她, 聲音艱澀:“嘉娘, 李神醫說你沒什麽大礙, 只是再也不要如此了。你知道麽,你昨日有多嚇人……”

他似乎想起了什麽,握著她手都微微發顫,一雙清冷的眼也染上了薄紅。他將她的手貼在自己臉頰邊,低聲道:“謝令嘉, 你當真好狠的心。”

狠心便這樣拋下他而走, 狠心讓他傷心難過,痛徹心扉。可是她對旁人又是那樣的心軟。

謝令嘉沒有答話, 只是微微垂著眼皮,不看他。楚臨說她狠心,可是明明,最狠戾的明明是他。

良久, 她輕聲開口:“帶我去見他們。”

楚臨眼底閃過一絲陰霾,又很快壓了下去,溫言軟語道:“嘉娘,你如今這幅模樣,如何能起身?等你好些了……”

“如何不能?現在便去。”謝令嘉看著他,將手抽了回來,神情冰冷。

楚臨深吸一口氣,盯著她看了片刻,終究還是敗下陣來:“好。”

謝令嘉換了一身衣裳,便隨楚臨出了門。

轎輦停在潼關城樓前。天色有些陰沈,遠處是連綿的山脈。

謝令嘉上了城樓,往下望去,城門邊停著一輛馬車。她心知那是阿棠與夏侯逸的車,便看向楚臨,輕聲道:“陛下,能不能讓我單獨見見他們,交代幾句話?”

楚臨望著她蒼白的面容,沈默片刻,給她披上一件大氅,道:“阿棠可以。夏侯逸,不行。”

謝令嘉抿了抿唇,知曉拗不過他,只能答應。有侍衛去城樓下通傳,她便等在城樓上,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袖口。

楚臨看了她一眼,吻了吻她的額頭:“你們姊妹在此說話,我先下去。”

謝令嘉點點頭,沒有看他。她立在城樓上,眺望遠處的群山,心中默念著逃跑前早已滾瓜爛熟的路線:隴關、天水、渡黃河、涼州。而後嘆了一口氣。

終究是走不出去了。

不過能讓阿棠離開這裏,也是好的。

片刻後,身後傳來動靜。她轉頭,看見方爬上城樓的阿棠,對她微微一笑。

謝令棠跑過來,眼圈發紅:“阿姊,你不能跟我們一起走麽?”

謝令嘉摸了摸她的腦袋,輕聲道:“我要回洛陽了。只要你照顧好自己,阿姊就放心了。若是有空,還可以給我寫信,阿姊會回的。在涼州要聽夏侯哥哥的話,若是有喜歡的郎君,記得告訴阿姊,知道麽?”

謝令棠含著淚點了點頭,又問:“阿姊,日後我能來看你麽?”

謝令嘉頓了頓,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遠處的楚臨,輕聲道:“終有相見之時。”

說著,她用力捏了捏謝令棠的手。望著那雙與自己相似的眼眸,二人相視一笑,眼中都有淚光。

將謝令棠送下城樓後,謝令嘉站在一株巨大的垂柳下,伸手折了兩根細嫩的柳條,遞給她,目送她走向城外的馬車。

馬車後方,楚臨正立在那裏,與眼神沈沈的少年四目相對。

“表兄,可真是別來無恙。”夏侯逸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看著眼前神情悠然的年輕帝王。

楚臨看著他,淡淡開口道:“夏侯逸,你還是這樣放肆。”

隨風在一旁及時補充道:“夏侯小將軍如今是罪臣,陛下放你走,那是陛下仁慈,小將軍還不趕快謝恩?”

夏侯逸冷哼,眼中隱含著怒氣:“謝什麽?謝他不肯放過夏侯氏,還是謝他一路追殺?”

聞言,楚臨挑了挑眉,“夏侯逸,朕再說最後一遍,你們夏侯氏是咎由自取。朕如今放過你,也是看在嘉娘的面子上。至於你,要好好活著,看著嘉娘與朕恩愛和美。”

說到這裏,楚臨眼底竟閃過一絲愉悅。

看著面色鐵青的夏侯逸,他心中頓覺舒坦,唇角微勾,又補充道:“朕不但不會殺你,還會赦免你的死罪,恢覆你的爵位,在涼州賜你官職。夏侯逸,還不跪下謝恩?”

說著,隨風便上前,

夏侯逸神色變幻,雙手在身側攥緊又松開。片刻後,他終於不情不願地跪了下去,接過了那聖旨,又向楚臨行了大禮。起身時,他已收了情緒,眼中已然是一片冷靜。

行禮畢,他又回頭望了的身影,與謝令嘉方對上眼神後,一旁的楚臨便了移,擋住了他的視線。

,心中冷笑,而後便轉身上了馬車,再沒有回頭。

此刻,謝令棠方從謝令嘉那裏回到馬車邊。

她一擡眼,便看到一緊,恭謹地行了一禮,便逃一般地往馬車走。

楚臨盯著她的背影,忽然蹙眉道:“站住。手上拿著什麽?”

謝令棠轉身,顫巍巍舉起手中的柳條:“陛下,這是阿姊送的……”

她低垂著眼,不敢擡頭。忽然看到一片玄色衣袍近前,手上的柳條被人抽走。她一驚,擡頭望去,楚臨已轉身若無其事地離開。

她怔了怔,有些摸不著頭腦,只能回頭上了馬車。

馬車上,夏侯逸忽然開口:“阿棠,你阿姊可有留給你什麽特別的話?”

謝令棠忙道:“倒是沒有特意說什麽。我問阿姊以後能否相見,她說總有相見之時,還說要經常寫信。”

她頓了頓,欲言又止,“只是……阿姊最後折了兩根楊柳,被陛下搶走了。”

聞言,夏侯逸被哽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最後怒極反笑,喃喃道:“楚臨,你真是太可笑了。”

真是可笑,可憐。

暮色掩映著巍峨群山,楊柳窸窣作響,馬蹄聲在北風中被吞沒,漸行漸遠。

夏侯逸看了看那卷聖旨,閉目沈思。

楚臨今日此舉是何意?恢覆他的爵位,又賜他一個不大不小的別駕之職。他作為夏侯氏僅存的血脈,楚臨既可以利用他毫無顧忌地驅虎吞狼,他又能在西北得到曾與夏侯氏有諸多牽扯的本地豪族的擁護。如此,由著他們去內鬥,楚臨便可以穩坐高堂了。

這未嘗不是他的機會。天高海闊,在涼州,未必不能闖出一番天地。

雖然靠的,竟是楚臨的施舍——這何嘗不是對他的侮辱?

思及此,夏侯逸一雙桃花眼又變得冷沈。

鹿死誰手,又有誰知?楚臨,你且看著。



天子終於啟程回了洛陽。

西北的官員總算能緩一口氣,縱使他們已被統統敲打了一番,幾乎剝了一層皮,但那一尊大神總算送走了,眾人無不暗中慶幸。

寬敞的車輦中,面色蒼白的少女正躺在柔軟的毛毯上休憩。一旁熏香裊裊升起,是令人安神的鵝梨香,清甜的香氣彌漫在車廂中。

小案前,面容俊美的男子正垂首批閱著什麽,朱筆在奏折上時落時停。他時而看向身旁的女子,眼神柔和,與平日朝臣面前的冷厲判若兩人。

已近晌午,謝令嘉靠著小枕,蒼白的臉上浮現一絲紅暈,朱唇紅潤,楚臨有些不自主地靠近了她,低頭便去輕啄她的唇瓣。

謝令嘉悠悠轉醒,便驟然看到眼前楚臨放大的俊容。

她嚇了一跳,蹙眉道:“你莫要嚇我。”

楚臨微笑著將她攬過來,從食盒中端出一碗熱粥,用銀勺攪了攪,便要餵她。謝令嘉轉過頭去,嫌惡地推開:“什麽粥,味道這樣難聞。”

楚臨頓了頓,看著她的神情略微有些無奈:“這是給你養身體的。你方小產,又受了傷,不吃些進補的,身子如何能好?你日後不調理好,如何能再與我有孩子?聽話,過來將這粥吃了。”

謝令嘉嘆了口氣,心道身體確實不能這樣下去,否則日後連跑都沒有力氣。於是將碗端過來,一口一口自己吃了下去,全程沒有看他一眼。

經歷夏侯逸這件事後,她如今十分不想面對楚臨,卻不得不日日相對。她恨自己心機費盡,卻逃脫不出他的手掌心。恨他不得不讓她使盡手段,最終身心疲憊。如今,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原點。

望著謝令嘉冷淡的神情,楚臨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唇角動了動,終究沒有說話。

待她吃完,他遞給她一杯茶水,道:“嘉娘,夫君都實現諾言了。”

說罷,他瞧著她的眼神,似有隱隱期待。

謝令嘉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多謝陛下。”

她的身體還很虛弱,沒有閑工夫去應付楚臨,也懶得去討好他。索性夏侯逸與阿棠已去了涼州,楚臨日後,再也不能用旁人來威脅她了。

思及此,她心中一定,便繼續躺了下去,閉目養神,徒留楚臨被晾在一邊。

楚臨臉色有些不好看,張了張唇,似乎想說什麽。然而看著神情疲倦的謝令嘉,他終是忍下了想將她拉起來的沖動,只默默給她蓋上了大氅,又掖了掖被角。

謝令嘉閉著眼,感受到他的動作。心中略微一動。

本以為他會不管不顧地拉她起來,卻沒想到他竟老實在一旁繼續批奏折,動作也放輕了許多。

或許她此前的舉動也著實嚇住了楚臨,如今他反而對她略微小心翼翼了些。

只是不知楚臨這種表面溫順的狀況能維持多久。

如此持續了兩日。謝令嘉大多時候只在車輦中睡覺,極少理會楚臨,若他與她說話,她只敷衍地回幾句話,連眼皮都懶得擡。

如此幾回,楚臨終於是受不了了。在謝令嘉又一次拒絕他的親近後,他陰沈著臉道:“嘉娘,你究竟想怎樣?夫君已答應你,將夏侯逸與阿棠都放走,我甚至還賜了夏侯逸別駕的官職,這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你縱然驕橫,也要有個度。”

謝令嘉起身,斜了他一眼,嗤笑道:“怎麽,這便受不了了?楚臨,我不過身子才好了兩日,你覺得我敷衍你,便又拿阿棠他們來威脅我,是也不是?”

楚臨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湧的情緒,將語氣放得柔和了些:“嘉娘,我沒有,我……”

“你什麽?想食言便與我直說好了。現在直接把阿棠他們捉回來,繼續威脅我,正合你的心意,去啊。”

說著,她眼中氤氳起霧氣,伸手去擦眼睛,動作間無意露出還被包紮著的手腕。

楚臨眼神一軟,便要上來吻她。她一巴掌將他推開,又哭泣道:“我不管,你總是這樣食言,還動不動威脅我,如今我是不敢信你的話了,你滾開。”

楚臨嘆了口氣,有些無措地想去握她的手,又怕碰到傷口,僵在半空中。

“嘉娘,那你想要什麽,說給夫君聽聽,好嗎?”

說著,他便伸手去輕輕抱她。謝令嘉幾番掙紮不過,只躲在他懷中抽泣,肩膀一聳一聳的。

片刻後,她擡起頭,一雙淚眼朦朧的杏眼望著他,輕聲道:“我要你頒布一道旨意,讓夏侯逸帶兵去戍守邊關。”

“你讓我封他為鎮西將軍?嘉娘,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麽?”

楚臨神色莫測地望著她,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謝令嘉重重哼了一聲,挑眉道:“是又如何?你如今在涼州給他個區區別駕的官職,他處境艱難,如何能護得住阿棠?”

鎮西將軍是協防邊患的將領,實實在在能在軍中有一席之地,且無詔不得回洛陽。如此一來,連楚臨都要忌憚幾分,不能再隨意將夏侯逸如何。

楚臨眼神依然有些冷,沈默了片刻,才開口:“這個不成。換一個。嘉娘,我已答應你將他們放走了,難道你還怕我反悔不成?”

謝令嘉看著他,不由得冷笑:“陛下反悔不止一回兩回了。在我這裏,是一點也不敢相信陛下的諾言了。”

說罷,她轉過身去,覆又不理他,只自顧自地在案上練字。

寫了幾個字,筆倏然被搶了過去。楚臨望著她,面無表情道:“嘉娘,話還沒說完,怎麽便跑了?夫君與你說話,你便是這樣置之不理麽?”

謝令嘉轉頭奪回那只筆,嘲諷道:“你是天子,我是奴婢,我不敢與天子說話。”

望著她的橫眉冷對,楚臨眉宇間隱隱有戾氣翻湧,修長的手指攥緊了案沿。然而眼神瞥到她左腕那道疤痕,紗布下隱約可見的猙獰傷口,那洶湧的情緒又緩緩被他壓了下去。

要冷靜,不能再把人逼得太狠。

楚臨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是一片沈靜。他溫聲道:“嘉娘,我可以答應你的這個要求。”

聞言,謝令嘉立即收回了面上的冷淡,轉過頭眉眼帶著些驚喜道:“真的嗎?”

她眼中還帶著方才的淚痕,此刻卻亮晶晶。

楚臨看著神情又生動起來的謝令嘉,面上浮現淡淡的無奈,輕撫過她的發絲,嘆了口氣:“我今日便送去一道旨意,這樣嘉娘可滿意了?”

他不得不承認,他終究是受不了她日日冷著自己。

以往他還會將人逼上一逼,讓她不得不妥協,就算是裝也要裝出來。而如今,她方才做過那樣自傷的事,短時間內他還是得略微縱著些,免得她再想不開。

更何況,他如今萬人之上,整個大梁都在他掌握之中,又何懼她會逃跑?

縱使給夏侯逸一些實權,那又如何,涼州總歸還是大梁的。若他連這點自信都沒有,也沒必要當這個皇帝了。

謝令嘉唇邊立刻帶了一絲笑,倒了一杯茶遞給他,語氣也軟了幾分:“多謝阿臨。”

目的達成,她心情好了許多。

如今他是天子,若是她日後真的想逃跑,要比之前難上百倍千倍。

首先要做的,是讓夏侯逸他們過得好好的,免得楚臨動不動就用這個來威脅她。若楚臨無法任意拿捏她,有些事情,便有慢慢妥協的餘地。

不過重頭再來一遍罷了。她雖然疲憊,卻有這個耐心。雖然貌似回到了原點,但有些事情,似乎確實不一樣了。

因為現在她起碼知曉了,楚臨的底線是什麽。

他怕她死。

這樣一來,她手上也並非毫無籌碼。

在他願意妥協的份上,她不介意偶爾給幾顆甜棗。於是她湊近過去,拾起盤子上的葡萄,餵到他嘴邊。

楚臨定定地望著她,唇邊揚起一抹笑意,就著她的手,一顆一顆地將那葡萄咽了下去。而後伸出舌,舔去她指尖上殘餘的果汁。

謝令嘉驟然收回手,蹙眉用手帕擦了擦。而後趴在案前繼續練字。

才方寫了一個“水”字,手中的筆卻又被人抽了去。

她額間一跳,一道溫熱的呼吸驟然貼上了她耳側,而後緩緩道:“字這樣不好看,有什麽好練的?若真想練,不如夫君來教你。”

說著,他便從後頭握住她的手:“橫平豎直,嘉娘竟然連這都寫不好。夫君作為曾經教導過你的人,實在是十分慚愧。若是夫君小時候也如你這樣寫字,是要被母妃打板子的。”

“一般外頭的夫子都是用竹板打這裏。” 說著,他的手從她的腰.間緩緩下移,不輕不重地拍了上去。謝令嘉立刻有些羞惱地去推開他的手,那手只是摩挲著,紋絲不動。

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半分狎昵:“不過母妃當時一般是打手心。”

“不過無論是哪裏,夫君怎麽舍得打嘉娘呢?所以還得另尋一個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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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寫虐的好傷身。。這幾天寫的非常emo。這兩章稍微緩一緩。

還是感謝各位追讀追評的小夥伴們,沒有你們我肯定寫不下去,總自我懷疑。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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