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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隨我一起離開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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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隨我一起離開罷

清晨,謝令嘉伸了個懶腰,推門出去,先去廚房取了餵雞的谷糠,便往前院走。

自打養了這幾只雞,她每日總還能多攢幾個雞蛋,拿去換些零碎銀錢。雖不頂什麽大用,到底也是生計。

誰知才進前院,她便一下頓住了腳步。她一眼便看見幾只雞直挺挺倒在地上。

謝令嘉心裏一沈,忙快步過去。低頭一看,只見那幾只雞嘴邊都沾著黑血,早已死透了。

此時,鋪門外忽然傳來“砰”的一聲巨響,緊接著便是一陣罵罵咧咧的喧嘩。

謝令嘉一驚,拿起斧頭,轉身出了門。

出門後她才發覺,鋪門又叫人砸了。

一幫地痞浩浩蕩蕩地走出了巷口,為首的那個看見她,滿懷惡意地吹了聲口哨:“謝娘子,可莫要敬酒不吃吃罰酒啊!”

望著那群人的背影,謝令嘉氣極。

劉庸,自然又是劉庸搗的鬼!先砸鋪子,再逼債,如今連她養著下蛋換錢的雞都不放過。

此人分明是步步緊逼,非要將她逼到無路可走才肯罷休。

謝令嘉垂著眼,指尖攥緊。她扶正那半扇歪斜欲墜的門板後,又伸手取過案上那張欠條,低頭掃了一眼。

欠紙的底下,壓了張聘書。

她盯著那張聘書,冷笑著撕碎了扔在地上。

那落款,竟然是江都王府。

近來不知怎的,劉庸竟攀上了縣尊。她不願委身與他,劉庸竟存心報覆,借著江都王生辰給他尋美人的差事,要逼她入江都王府為妾。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壓下心頭那陣怒火,彎腰自角落裏取了木板、鐵釘和錘子,蹲在門前修補起來。

想到上回去縣衙送文書時,江都王那道落在她身上的渾濁目光,她胃裏便一陣陣犯惡心,手中錘子也重重砸向那枚鐵釘。

此刻她心中憤郁,恨不得手中那錘子砸的是劉庸的腦袋。

正出神間,一片青色衣角忽地垂落在眼前。

謝令嘉擡起頭,正對上楚臨居高臨下的目光。她疑惑地看著他:“不是讓你今日便走麽?怎地還沒有收拾好?”

他低頭看著她,唇角似有若無地勾了一下。

“若我走了,嘉娘當真能自己應付得了這樁事?”

他目光落在她額角細細一層薄汗上,又緩緩下移,打量著那張被她撕碎的聘書。

謝令嘉瞥他一眼,低聲道:“總歸會有法子的,我先將那債還了試試看,若不行,索性我過幾日也出城避避風頭。”

“你在此終歸不安全,最遲明日,你便趕快離開罷。”說罷,她繼續著手中的活計。

楚臨無言,轉身回了後院,嘴角噙了一絲冷笑。

明明是如柳條一般纖弱的身子,骨頭卻硬的出奇,非要將自己撞得頭破血流。

想著上次,她差點被那劉庸輕薄,嚇得發白的臉,他眼中閃過一絲隱怒。

她若當真以為,還了債此事便能了結,也未免太天真了些。

沒有他,她一個人要如何解決這爛攤子?

楚臨瞇了瞇眼,指尖敲了敲木桌,忽地笑了。

不如,將她一同帶走。

————

雨夜,一道電光劈開天幕,雷聲隨之轟然。

破敗的小屋內,謝令嘉被這動靜驚得睜開了眼。

窗扇不知何時被風吹開了半邊,斷木在風裏吱呀作響,雨直往屋裏撲。她揉了揉額角,披衣起身,忍著困意朝窗戶走去。

白日裏為了鋪子已夠勞神,偏這破屋子夜裏也不叫人安生!

風聲呼嘯,不知為何,她心裏莫名生出一點不安,轉身朝窗邊走去。

才將窗扇推開一線,她整個人便僵在了那裏。

小院裏,一道頎長的人影立在院中。雷光一閃而過,將那人的身影照得雪亮。

他立在那夜色間,臉色還有些蒼白,卻愈發襯得眉骨清峻,鼻梁挺直。只是那半邊下頜上,正蜿蜒淌著一道血痕,反襯得那張臉萬分森然。

而他右手,正握著一柄滴血的長刀。

院中還跪著一個黑衣人,腹間受了傷,血正順著衣擺一股股淌進泥水裏。

楚臨垂眸看著那人,淡淡道:“說罷,誰派你來的?”

那黑衣人臉色灰敗,卻仍咬緊牙關,一言不發。下一瞬,他嘴邊驟然一動,分明是要咬破口中藏著的毒囊。

他眼也未眨,擡手便扣住了他的下頜。只聽一聲脆響,那人的下巴已被卸了下來。可還是遲了一步。

黑衣人喉間溢出悶響,不過轉瞬,便徹底沒了氣息。

雨聲漸急,院中只餘一地泥濘血水。

站在原地,他靜了片刻,才俯身去搜那人的屍首。直到指尖觸到一件東西,他才微微頓住。

那是一塊玉。

玉色雪白溫潤,只是表面被人刻意磨去大半紋路,乍看與尋常璞玉並無分別。可此刻落在雨裏,被泥水一浸,那些未曾磨凈的痕跡便一點點浮了出來。

雷光再次照亮院落。玉背之上,隱約現出一個淺淡篆字。

謝令嘉腦中嗡的一聲,幾乎是立刻便緩步往後退,連一點聲息都不敢發出。

她無聲念叨著,她什麽都沒看見,什麽都沒看見。

逃一般地,她無聲地奔回了床榻上,蓋上褥子,死死閉著眼。

此刻,她想起方才那塊泥濘間的玉佩,心中萬分後悔。

當日為了不惹人註目,她特意磨去了玉上大半紋路,只當尋常璞玉當了。出城之後,她還繞著城外兜了好幾圈。

她分明格外小心,卻未曾想到還是招惹上了災禍。

她死死閉上眼,心中暗悔。

當時就不該當這塊玉!不,是不該救這個人!

外頭窸窣聲音響起,接著便是翻土聲。她渾身顫抖,知道楚臨那是在埋人。

不知過了多久,院中的動靜終於停了。緊接著,腳步聲踩著雨水,一步一步,朝這邊走來。

謝令嘉後背一寒,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那腳步聲停在門外。下一刻,屋門被推開了,帶著雨水的冷風撲面而來。

楚臨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口。青色衣袍上染著血和泥濘。

他方才殺了人,本來便傷勢未愈,眼下更是額頭發燙,只覺得眼前發黑。

腦中像是被利刃劈開,劇痛翻攪不休,連神思都漸漸混沌起來,眼中一片猩紅。

又頭痛了。

自他失憶醒來後,便得了個時時頭痛的癥候,那疼痛如跗骨之蛆一般,讓人不得安生。

他閉了閉眼,勉強壓住那如潮水般的疼痛帶來的不適與眩暈,緩步入內。

只見榻上的少女縮在薄被裏,露出一截細白脖頸,呼吸輕細,像是睡得正沈。

他一步步走近,垂眸端詳著她的臉。良久,只見那長睫微微顫動了一下。

他緩緩笑了。

果然還醒著。

目光自她臉上緩緩滑過,落在她細白脆弱的脖頸上。

兩個月相處下來,他早已察覺,眼前這女子絕非什麽尋常商戶娘子。這幾日,他竟零零碎碎想起了些舊事,也記起自己此番來廣陵,原是為著那樁謀劃。

如今局勢已至緊要關頭,大事將成,容不得半點差池。

若他的真實身份因她走漏出去,叫追查他行蹤的人尋到這裏……

留著她,終歸是個禍患。

看著她的睡容,不知為何,楚臨覺得有一些難以下手。從前,他可從未心慈手軟過。

兩個月的相處,或許他確實對她有了一絲感情。

實在是節外生枝的變數。

想到這裏,楚臨靠近她的臉,細細打量著她。然而靠得近,她身上一縷極淡的幽香也悄無聲息地漫了過來,不知是衣上熏香,還是鬢邊桂花油,若有若無。

下一刻,額角那股糾纏不休的疼痛,竟無聲緩了下去。頃刻間,潮水般的畫面湧來,記憶竟又恢覆了些許。

眸光微頓,他不動聲色地看了榻上那人一眼。

又是如此。

自他醒來後,便添了這頭痛之癥,時輕時重,來得全無道理。可但凡她靠近些,那痛意便會緩下幾分,連那些支離破碎的舊憶,也總會跟著松動。

她身上,必有古怪。

楚臨唇角微微一彎,忽然改了主意。

謝令嘉躺在那裏,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半邊身子都麻了。

良久,榻前那人終於走遠了。

直到屋門輕輕合上,她才敢極輕地喘出一口氣。

然而一睜眼,沾著血漬的青色衣角便映入她的眼簾。她如遭雷擊,緩緩擡眼。

楚臨笑的溫潤,她卻無端感受到一絲明晃晃的惡意:“嘉娘,我方才殺了個人,你說可怎麽辦才好呢?”

“明日,隨我一起離開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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