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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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歡情

那夜之後, 宋晚汀有三日未曾再見溫驚沂。

三日裏,桑泠玉來得更勤了。他像是完全不在意那夜聽見了什麽、看見了什麽,依舊每日清晨準時出現, 帶熱騰騰的胡蘇烙和各式各樣的小玩意兒。

宋晚汀起初還有些不自在, 後來見桑泠玉態度自然便也隨他去了。

謝梔安倒是最開心的那一個, 他如今已徹底倒戈, 一口一個桑泠玉哥哥叫得親熱,還時常纏著桑泠玉給他講在外游歷的經歷。

桑泠玉講故事時總是笑瞇瞇的聲音不高不低,語調平緩,可那些故事卻一個比一個離奇。

什麽深海中會唱歌的鮫人, 什麽深山裏會說話的老虎, 什麽夜裏會自己行走的枯骨。

這些故事太過真實, 不像是編出來的, 倒像是親身經歷過的。

“桑泠玉, ”某日趁著謝梔安小憩, 她問,“你從前真的去過這 些地方嗎?”

桑泠玉正在擺弄桌上的茶具,聞言擡起頭, 那雙桃花眼裏蕩漾著笑意:“仙子想知道?”

宋晚汀點頭。

桑泠玉想了想,道:“去過很多地方,有水,有山,有沙漠, 有雪原, 見過很多人,也見過很多不是人的東西。”

“不是人的東西?”

是指妖鬼嗎?

“妖鬼、精怪,還有些說不清是什麽的東西。”桑泠玉語氣輕描淡寫。

宋晚汀盯著他看了片刻:“你從前沒有修習過心法, 如何能在外游歷?”

桑泠玉眨了眨眼:“我沒有說過我未曾修習過心法呀。”

宋晚汀一楞。

桑泠玉放在茶盞,托著下巴看她,笑瞇瞇道:“我只是說,在拜入憐青宗之前,我沒修習過憐青宗的心法。可這世上心法千萬種,誰說一定要修習憐青宗已有的心法?”

宋晚汀被他繞進去了,蹙眉道:“那你修習的是哪裏的心法?”

桑泠玉歪了歪頭,烏發順著頸側滑落,露出一截瓷白的脖頸。

“仙子猜猜?”

宋晚汀不想猜。

桑泠玉也不惱,自顧自道:“我修習的心法,沒有名字,是一位故人教給我的,他說這心法世間只此一份,傳給了我,便再沒有人會了。”

“那位故人現在在何處?”

桑泠玉垂下眼睫,面上笑意淡了幾分:“死了。”

宋晚汀沈默了一瞬:“抱歉。”

“無妨。”桑泠玉重新擡起頭,面上又掛起那層笑瞇瞇的表情,“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宋晚汀沒有再問。

她發現每次談及桑泠玉的過往,他都會用這種輕飄飄的語氣帶過,就仿佛在說別人的故事一樣。可要說他不在意,那雙漂亮的眼睛裏又總是會閃過些莫名的情緒。

似是哀傷,又似是別的什麽。

*

溫家老祖出關那日,天運色變。

原本晴好的天空在短短半個時辰內被濃雲吞沒,沈甸甸壓在山頭,連呼吸都變得滯澀起來。

風從四面八方湧來,裹著潮濕的土腥氣,吹得院中樹木東倒西歪。

宋晚汀站在窗前,望著遠處那道沖天而起的靈光,心中湧起一陣不安。

“瑤情姐姐!”謝梔安從屋裏跑出來,拽住她的衣袖,“外面的風好大,是不是要下了?”

宋晚汀低頭看他,揉了揉他的腦袋:“嗯,要下雨了。安安待在屋裏,不要亂跑。”

謝梔安乖乖點點頭,轉身跑回屋裏。

宋晚汀又望了一眼那道靈光,正要收回視線,餘光忽然瞥見園門口閃過一道身影。

她心中一凜,快步走過去,推開門。

門外空無一人。

宋晚汀蹙眉,正要轉身,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呼喚:“瑤情姐姐。”

聲音並非謝梔安的。

她猛然回頭,看見謝梔安正站在院中,仰著臉看她。那雙平日裏總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空洞洞的,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

“安安?”宋晚汀心中一沈,快步走過去。

謝梔安沒有回應,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裏,嘴唇翕動著,像是在說什麽。

宋晚汀蹲下身子,湊近去聽。

“疼……”謝梔安聲音極輕,“好疼……”

話音未落,他的身子忽然軟倒下去。

宋晚汀一把接住他,只見她面色煞白,嘴唇泛著青紫,像是被什麽東西抽走了生機。

“安安!”宋晚汀的聲音在顫抖。

她抱起謝梔安,沖出院子。

卻在踏出院子的瞬間,落地地面上陡然裂開的縫隙中。

*

再睜眼時宋晚汀發現自己裏,四周是濃得化不開的粉色霧氣,,像是花瓣發酵的味道。

看不見天,也看不見地,只有無盡的粉色。

,喚謝梔安的名字。

沒有人回應。

只有霧氣在她身側流動,偶爾凝成一張模糊的人臉,沖她笑一下,又散開。

,向前走去。

,像是踩在什麽活物上。

她低頭看了一眼,差點沒忍住幹嘔出來。

地面是肉粉色的,隱隱能看見血管一樣的紋路在蠕動。

她嘗試用劍插進地面,劍卻險些被吞進去。

“小姑娘。”

一道聲音從霧氣中傳來,輕飄飄的,帶著笑意,像是一根羽毛搔刮耳廓。

宋晚汀猛地擡頭。

霧氣散開,一道人影緩緩走出。

那人身量極高,穿著一身近乎透明的紗衣,面容精致的不像真人,像是一尊瓷娃娃。最引人註目的是他那雙眼睛,眼尾上挑,瞳色淺金,裏面盛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糜爛的笑意。

“永渡七鬼,歡情。”他自我介紹,聲音輕柔婉轉,像一首催眠的歌謠,“小姑娘,歡迎來到我的秘境。”

宋晚汀握劍的手一緊:“你抓來的那個孩子,在哪裏?”

歡情鬼歪了歪頭,淺金色的眼珠轉了轉:“孩子?啊,是那個小家夥。放心,我沒吃他,只是借他引你近來罷了。”

“你要做什麽。”宋晚汀不動聲色地向後退了半步,打量著四周。

歡情鬼笑了,笑容甜膩膩的,像是一塊在糖水中泡爛了的糕點。

“做什麽?我只是想看看,一個人如果自己都命懸一線了,會不會舍棄自己的一切,去拯救另一個人,若是會,那剛好一起成為我的養料,若是不會……”他擡頭,瞧著她,笑得極輕慢,眼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歡情鬼話音落下,霧氣中忽然響起一陣低沈的嗡鳴。

聲音不似從外界而來,似從骨頭縫裏鉆出來的。宋晚汀心頭一悸,下意識按住胸口。

溫驚沂那半根靈根正在發燙,燙得她指尖發顫。

“感覺到了?”歡情鬼歪著頭看她,淺金色的眼瞳中閃過一絲興味。

宋晚汀咬著牙真有說話,感覺到體內那半根靈根越來越燙,像是被什麽東西點燃了一般,灼燒感從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疼得她眼前一陣陣發黑。

“疼嗎?”歡情鬼走近兩步,低頭看著她,聲音輕柔得像在哄孩子。

他伸出手,指尖在她心口上方懸空著,輕輕一劃。衣料沒有破,但宋晚汀卻感覺到有一股涼意直直刺入胸腔,像是有什麽東西正在被那只手牽引著,往外拽。

“別怕。”歡情鬼輕聲說,“我只是幫你把讓你痛苦的根源取出來,它對你來說是無用的,不如給了我。”

宋晚汀想要反抗,可身體卻動彈不得,成倍增加的苦痛讓她彎下身子。

“啪——”

一聲脆響。

有什麽東西從頭上滑落。

宋晚汀睜開眼看去,正是那支玉簪。

那支玉簪落在地面上,在地上摔成三段。

碎裂的瞬間,一道柔和的白光從簪中湧出,將歡情鬼的手猛然彈開,同時化作一層薄薄的光罩,將宋晚汀整個籠罩在其中。

歡情鬼倒退兩步,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指尖焦黑一片,冒著青煙。

他盯著那傷口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擡起眼:“護體靈息,有意思。”

宋晚汀沒有理會他,提著劍,一劍削去歡情鬼的頭顱。

地上碎裂的玉被劍身帶起的風卷起,磕在劍身,發出一聲微不可察的輕響。

宋晚汀垂頭看去,心口那半根靈根給忽然劇烈跳動,像在膨脹。

歡情鬼的頭顱滾落在地,骨碌碌轉了兩圈,停在粉色的霧氣中。那張精致的臉上甚至還掛著那層甜膩的笑。

可下一刻,那頭顱便融入霧氣中,化作霧氣,重新飄回歡情鬼脖頸上。

歡情鬼眨了眨眼,淺金色的瞳孔裏映出宋晚汀握劍的身影。

“小姑娘,我說過了,”他活動了一下脖子,發出哢哢的聲響,“這是我的秘境,我就是這裏的神,你殺不死我。”

宋晚汀低頭看向地面,玉簪的碎片散落在腳邊,在粉色的霧光中泛著溫潤的碧色。其中有一片上,半個“沂”字清晰可見。

心口那半根靈根還在劇烈的跳動,一下一下,像是有另一顆心臟正在她胸腔裏蘇醒。那跳動越來越快,快到她的呼吸都跟著急促起來。

並非恐懼,而像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

好像有什麽東西正在靠近。

宋晚汀擡起頭,看向霧氣深處。

無盡的粉色在翻湧著、流動著。

“你在看什麽?”歡情鬼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什麽也沒看見。

他微微蹙眉,眼珠轉動,笑道:“是在等誰來救你嗎?”

宋晚汀沒有說話,握緊了眠光劍。

歡情鬼慢慢悠悠地走近兩步,紗衣在霧氣中飄蕩,像一尾游動的魚。

“你等的人,只怕自身難保。”

他伸出手,指尖再次點向她心口的方向:“不如先將靈根交給我——”

宋晚汀沒有等他說完,側身避開那只手,一劍橫掃過去。

劍光裹挾著冰火之力,在地面劃出一道深深的溝壑。肉粉色的地面被切開,露出下面暗紅色正在蠕動的組織,像是被切開的血肉。

歡情鬼的身體被劍光攔腰斬斷,上半身向後仰去,卻依舊穩穩地站著。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斷裂的身體,嘆了口氣。

“我說過,你殺不死我。”

話音未落,宋晚汀又是一劍,將他的下半身切成兩半!

“那砍成血霧,你再慢慢覆原好了。”

宋晚汀瞇著眼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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