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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玉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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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玉簪

會議還在繼續, 可宋晚汀已經聽不進去了。

她的目光追隨著溫驚沂,看著他緩步走近堂廳,在主坐旁側的位置坐下, 與她距離得很遠, 像是隔著一道天塹。

他動作很慢, 腳步極輕, 像是踩在棉花上,沒有半分聲響。

他入座後,有人問他傷勢如何,有人問他修為幾時能恢覆, 都沒能得到他的答覆。

他隔了很久都沒有說話, 仿佛剛才那聲“並不嚴重”只是眾人的幻聽一般。

直到有人問了他一聲妖鬼之主實力如何, 他才終於掀起眼瞼, 道:“不知道。”

堂廳內瞬間陷入死寂。

宋晚汀握著茶杯的手微微發緊, 想起那日在瓊月境的冰泉中找到他的場景, 彼時他附在水面上,渾身濕透,像一具沒有生機的軀殼。

她當時以為他是渡劫失敗, 修為盡失,卻不知道他是在與妖鬼之主交手後,拖著殘軀回到瓊月境,連爬出冰泉的力氣都沒有了。

而她那時在做什麽?她在想要不要把他帶回去做爐鼎。

宋晚汀垂下眼睫,心中湧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澀意。

“謝姑娘?”忽然有人喚她。

她擡頭, 最先對上的卻不是喚她的那個人的目光, 而是一雙熟悉的眼睛。

溫驚沂的視線透過眾人精確落在她身上,可奇怪的是,目光中又無甚情緒, 仿似一潭深泉。

“謝姑娘是謝家新收的門客?”那人問。

宋晚汀還未開口,謝聽柳便接過話:“是我的妹妹,名喚謝瑤情。此番正巧帶她來見見世面。”

那人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麽。

宋晚汀不動聲色地垂下眼,裝作怯生生的模樣。

大會又持續了許久,各家爭論不休,始終沒能拿出一個統一的方案。最終還是溫家家主拍板,等溫家老祖出關後再議。

眾人三三兩兩散去,宋晚汀坐在原位上沒動,目光落在溫驚沂身上。

他也沒動,坐在椅子上,垂著眼簾,不知道在想什麽。

有人同他說話,他一一回應,聲音極輕,帶著幾分客氣的疏離。

宋晚汀看著那些圍在他身邊的人,忽然想起拜師大典那日,她站在高臺之上,也是這樣沈寂又滿身清瀾。

他似乎總是一個人,格格不入。

“瑤情姐姐,你在看什麽?”謝梔安的聲音忽然響起,將她的思緒拉回來。

宋晚汀低頭,看見謝梔安正仰著臉看她,一雙眼睛亮晶晶的。

“沒看什麽。”宋晚汀收回目光,“走吧。”

謝梔安順著她剛才的方向看過去,撇撇嘴:“那就是碎玉仙君嗎?看起來病懨懨的,有什麽好學的。”

宋晚汀沒接話,牽著他的手向外走去。

經由溫驚沂身側時,她的腳步略微頓了一下。

溫驚沂依舊垂著頭,像是在等些什麽。

她一時覺得沒趣,咽下一口氣,又繼續向前走。

裙擺擦過他的膝頭,他突然道:“謝瑤情?”

宋晚汀和謝梔安一齊頓住腳步,回頭。

謝梔安先是一臉不善地望向溫驚沂:“你喚我阿姊做什麽?”

溫驚沂目色沈寂,瞧著謝梔安瞧了半晌,又倏忽笑了:“好名字。”

宋晚汀被那一聲“好名字”激得渾身不自在,不知道他究竟是什麽意思,到底是認識她還是不認識她。

但眼下人多眼雜,她也不好直接問,什麽也沒說徑自離開。

*

溫家為謝家準備了專門的客院,宋晚汀和謝梔安被安排在一處小院裏。

院中種著幾竿翠竹,風過時沙沙作響,倒是清寂。

宋晚汀坐在窗前,望著窗外的竹子出神。

想起方才溫驚沂的目光,她便覺得渾身不自在。在不久之前,溫驚沂不是那樣看她的,現在這樣的眼神,讓她總是會想起最開始見到的他那副疏離的模樣。

謝梔安在客院裏轉了兩圈,終於消停下來,趴在桌面上打了個哈欠。

“瑤情姐姐,我們出去轉轉吧,這裏好無聊啊。”

宋晚汀問:“你想去哪裏?”

謝梔安道:“我想去看那條彩色的魚。”

宋晚汀沒法子,只能陪著他回到憐雨池,想著那邊好歹有個涼亭,她還能坐著歇息一會。

卻沒想到,等她到了憐雨池,又瞧見道熟悉的身影。

又是溫驚沂。

可以說是陰魂不散了。

溫驚沂坐在那裏,背對著她,似乎沒有瞧見她。

宋晚汀腳步停住,一步。

她轉身欲走,身姑娘。”

溫驚沂竟然主動叫住她。

宋晚汀轉過身。

溫驚沂依舊坐在涼亭裏,微微側著頭,日光落在他側臉上,襯得近乎透明。

他沒有起身,只是擡起眼,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望她,玉簪。

那玉簪通體碧綠,簪頭雕著一朵小小的蘭花,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宋晚汀一眼便認出來了。

那分明是謝梔安在集市上買給她的。

怎麽會在溫驚沂手裏?

她下意識摸了摸發髻,轉瞬間臉色難看起來,她分明記得,這根簪子謝梔安送給她之後,她便丟在了儲物袋中,根本就沒用用過,怎麽會正正好落在溫驚沂手裏?

哪怕是在會議上短暫的接觸,也斷然不可能落在他手中。

宋晚汀看著溫驚沂把玩玉簪的動作,心中不太爽快,本想直接討要,但又害怕那根本便不是她的簪子,平白尷尬。

宋晚汀踏入涼亭中,走到溫驚沂面前,居高臨下看著溫驚沂,問他:“仙君手中的簪子真好看,不知是從何處得來的?”

溫驚沂擡起頭,眉眼籠罩在淺淡的光暈中,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手中的玉簪轉了個方向,簪頭的蘭花在日光下泛出瑩潤的光澤。

“謝姑娘覺得好看?”他問。

宋晚汀點點頭:“好看。”

“那謝姑娘猜猜,”溫驚沂慢慢道,“是從何處得來的?”

宋晚汀盯著那根簪子,仔細端詳了片刻。

通體碧綠,簪頭蘭花,和她那根幾乎一模一樣,但昨日收下時急切,並沒有來得及仔細看,眼下也不好確定究竟是不是她那支。

她只得耐著脾氣順著他道:“買的。”

這句話就純屬沒話硬答了,但她樂意,也沒感覺到什麽不自在,反正在溫驚沂面前,她什麽話沒說過。

何況,以溫驚沂的性子,眼下只怕早猜出她懷疑這支簪子是她的了。

溫驚沂瞇著眼笑了笑,將簪頭對著她,簪尖對準自己,道:“是姑娘的。”

他說得雲淡風輕,仿佛在話家常。

宋晚汀憋著的一口氣終於可以吐出來:“既然是我的,為何會在仙君手中?”

溫驚沂見她不接,慢慢悠悠地將簪子放在石桌上,推到宋晚汀面前:“大會時謝姑娘經過我身側時,這簪子從姑娘發間落下來,正落在我膝上。”

宋晚汀蹙眉,她分明沒有帶過這支簪子。

但她沒有反駁,她一時摸不準溫驚沂究竟是什麽意思。

溫驚沂說這話的時候,目光的確坦坦蕩蕩,不似作偽。

宋晚汀正要伸手接過簪子,卻在觸碰到簪子的瞬間,一只泛涼的手覆蓋在她手上——那只手輕輕搭在上面,像是漫不經心。

宋晚汀抽了一下,沒抽動,擡起頭,對上溫驚沂的目光。

那雙清冷的眼睛裏,帶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仙君,你這是做什麽?”

溫驚沂沒有松手,但也沒有再用力,保持著那個姿勢,看著她的眼睛。

“謝姑娘似乎忘了什麽。”

宋晚汀有些不耐,道:“請仙君明示。”

“瑤情姑娘,”他聲音很輕很淡,還帶著些漫不經心的意味,“我想要一聲謝謝。”

宋晚汀猛然掀起眼瞼,望向他,深吸一口氣,道:“多謝仙君。”

一聲多謝落下,她還沒來得及看溫驚沂的反應,身子便被輕輕撞了一下,謝梔安稚嫩的聲音響起來:“瑤情姐姐,你在這裏做什麽?”

他視線掃過宋晚汀手中的簪子,又掃過對面坐著的溫驚沂,忽然不滿道:“瑤情姐姐,你分明先收了安安的簪子,現在怎麽能又收別人的簪子呢?”

宋晚汀楞在原地,握著簪子的手緊了緊,擡眸望向溫驚沂。

只見溫驚沂眉目含笑,笑意分明極淡,但宋晚汀卻能感受出來他的愉悅。

她再次低頭看向那根簪子,拉著謝梔安小聲道:“這不就是你給我的那支嗎?”

誰知謝梔安大哭:“這不是,我昨日送給你的上面是五片花瓣,這支有六片!瑤情姐姐你騙我,你不是說只喜歡我的嗎!”

宋晚汀還真的數了一下花瓣,發覺真的有六片,一時間頭大,還有她什麽時候說過只喜歡謝梔安了,小孩鬼扯起來還真是難以應對。

宋晚汀道:“好了好了,是我弄錯了,對不起安安。”

謝梔安卻不聽,指著溫驚沂道:“瑤情姐姐是不是覺得我不如他,我要和他決鬥!”

宋晚汀尬得巴不得找個地洞鉆進去,但視線艱難轉向溫驚沂時,卻發覺他依舊沒有什麽反應,甚至還平靜地喝起熱茶來。

宋晚汀當即惱了:“你沒事騙我做什麽,我要你的簪子幹什麽?”

溫驚沂病一場,腦子是燒壞了嗎?

她瞪著溫驚沂,胸口起伏著,臉頰微微泛紅,面上那層薄怒分外清晰。

涼亭外,蟲鳴聒噪,一聲疊著一聲,池水被風吹皺,幾條彩色的魚躲到荷葉底下,只漏出半截尾巴,偶爾輕擺一下,蕩開一圈細小的漣漪。

謝梔安還在哭,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臉蛋漲得通紅,嘴巴向下撇著,看起來委屈極了。

他一邊哭一邊偷眼看溫驚沂,見溫驚沂根本不理自己,哭得更兇了。

溫驚沂終於舍得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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