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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春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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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春來

一旦故事失去主線, 故事中的人就會忽然感覺到時間過得極快,仿佛從九重天一下子來到人間。自打從月泠城回來以後,宋晚汀就時常有這種感受。

日子在日覆一日的修煉中走得極快, 她也在這種枯燥乏味的生活中變得極為倦怠, 人雖然因為規律的生活看起來很精神, 但心中已如一潭沒什麽起伏的水。

不再起波紋的死水只有在面對溫驚沂的時候才會有淺淡的波瀾。

溫驚沂熱衷於給她的心中投下小玉石, 譬如會給她準備些一些絕跡的心法、漂亮的小玩意。他上次便送了她一把春來扇,哪怕是在蠻荒之地,只要一扇子過去,春風便至, 即便再貧瘠的土壤也能長出花草來。

宋晚汀本就愛看些生意盎然的風景, 對春來扇自然愛不釋手, 一連許多天都隨身帶著春來扇, 在見到謝聽柳或是些師妹師姐的時候, 還會拿出來顯擺顯擺, 然後在被問到是從何處得來這個問題的時候又三緘其口,只說是秘密。

但沒過多久,宋晚汀便又厭倦了這把春來扇, 不再將扇子對準外面,轉而對準自己,用以給自己扇風,於是春來扇變成了一把再普通不過的用以扇風解暑的扇子。

之後溫驚沂又給她找來許多東西,但宋晚汀實在喜新厭舊, 沒過多久便又厭倦了。

溫驚沂雖然沒說什麽, 但某次還是沒忍住問她:“那你會對我厭倦嗎?”

彼時宋晚汀正百無聊賴地坐在庭院中,翻看著心法,聞言垂眸想了一會, 點點頭,而後又垂下頭去看書。

溫驚沂漂亮的眉頭微微蹙起,面上拱起個小山巒。

宋晚汀當即便感覺到手中的心法被什麽東西強行合上了,她只能無奈擡起頭,道:“師兄好無理取鬧。”

分明她這般安分,他卻總是沒有安全感,她根本不懂他到底在害怕些什麽。

溫驚沂也不解釋,只道:“我如何無理取鬧了?”

“師兄問我這個問題就是在無理取鬧啊。”她睜著杏目,又將書打開,倒也沒有當下便轉移註意力去看,仿佛只是為了完成打開這個動作來表達不滿。

溫驚沂抿唇,不再說話,只用漆黑的眼睛看著她,仿佛一汪深譚水向她傾瀉而來,擊得她不得不正視他的“無理取鬧”。

他發極烏,眼睛又極好看,上眼瞼掀起時那雙含著清水的眸子便會清清楚楚地顯露出來,這副模樣裝起可憐來自然絲毫不遜色那些慣用此計的人。

宋晚汀趴在桌面上,手撐著下巴,歪著頭,面帶微笑,盯著他看了好一會,也不出聲,僅僅是看著,像是在欣賞。

若是一般人在面對這樣直勾勾的視線,那怎麽也該有些羞赧或是不自在,但偏生溫驚沂並非一般人,他在面對這樣的視線,演技反倒越發自然嫻熟,讓人看不出分毫不適之感。

終於,宋晚汀輕笑一聲,輕盈的笑從從齒間溢出來,她靠近他,伸手捧住他皎白的面頰,道:“無論你怎麽問,我的答案都是會厭倦。”

溫驚沂很自然地被她捧住,聞言將面頰微微側過去,更深也更重地貼了下她的掌心,他沒有表達不滿,反倒向她表達一層更濃的眷戀,仿似要交給她一紙投名狀。

甜意緩慢地湧上來,她忽然感覺有哪裏癢了一下,她捧著他的手向後游移,搭在他脖頸上,身子也順勢伏在他身上。

她語調輕慢,似是耳語:“但是,我未曾說厭倦的期限是多久啊。”

溫驚沂安靜聽著,手 不自覺搭上她的腰際,將她更深地裹進懷中。

她接著道:“師兄在我心中的花期,與天同壽。”

*

世事總是無常,譬如有的人上一秒說永不厭倦,下一秒或許就會果斷抽身。

真心可貴,但時局總是瞬息萬變。

其實宋晚汀說不上來那天究竟是個什麽場景,那天她並不在瑤光榭,因為聽柳師姐前一日說她此前接下任務的時候,和某個有仙緣的孩子提過一嘴春來扇,那個孩子鬧著說想要看看開開眼界,於是她欣然答應與師姐一同去給那孩子“開眼界”。

那孩子所在的城落距離憐青宗並不遠,所以她和謝聽柳禦劍沒多久便到了,師姐帶她在城中七拐八繞好半晌,才終於停在一道小巷前。

一亮麗,懸燈結彩的鬧市,朱門高聳的宅院,絡繹不絕的人陰潮的閭巷時,尚還對會見到的光景抱有期待。

穿過極狹的閭巷時,墻壁上,刮過的風仿佛都陰冷下來,裹挾帶走。

但哪怕已經將期待放低,她在見到蹙起眉頭。

那是一間老屋,爬山虎爬了滿墻,遮蓋住墻避雨的地方,卻明顯有些歪斜,仿佛下一刻便會坍倒。

宋晚汀文謝聽柳便是這裏嗎,她點點頭。於是在那瞬間,她眼前便浮現出了那孩子的模樣,雖然未曾見過,但身形應當大差不差。

風吹雨蝕的門經受不住來人的叩問,自顧自地開了一道縫,霎時裹滿微塵的濕風便吹了過來。

透過那道縫,宋晚汀瞧見裏面並沒有人。

但下一瞬,她便聽見巷子裏穿來聲響,是幾聲悶悶的撲打聲,她側身望去,便見幾道不高不矮的身影聚作一團,接連擡腿揣向角落。

她凝目細看,方才腦海中浮現出的身影在此刻具象化。

幾個孩子口中笑罵著不同的句子,腳下的動作卻出乎意料的一致,而被圍在其中的孩子一聲不吭。

宋晚汀忙向巷中走去,卻在下一步頓住動作——那幾個孩子不知為何忽然被什麽撞飛出去,狼狽地撞上布滿濕苔的墻面。

她清楚地瞧見,方才被毆打的孩子手中捧出一束光,身上被踢踏地臟兮兮的,眼睛卻很亮。

那孩子,覺醒了靈根。

方才被那幾道身影擋住的,應該是那孩子無聲的哀悼和決心,像是囚籠中未生出爪牙的困獸,拼命掙紮著吶喊。終於,上天聽見了他的哀悼,為他引路。

宋晚汀看了那孩子良久,仿似在觀察他眼中不熄的光亮,直到謝聽柳率先沖過去將那孩子扶起來才收回目光。

那孩子不哭不鬧,只捧著那束拯救他於磨難中的光亮,綻放出笑意。她對謝聽柳說:“仙子姐姐,我有資格拜入憐青宗了嗎?”

謝聽柳是如何回答的她已經有些記不清了,但在那捧光裏,她忽然瞧見了最初覺醒靈根的自己,還有浸泡在宋家那灘臟水中快要麻木時,陡然收到入門牒的自己。

於是她忽然一節節張開握在手中的春來扇,對著承載著少年的那個窄巷奮力一扇——滿墻青苔褪落,屬於春天的花從她腳下三兩盛放,一路至少年腳下,而後它向墻面攀爬,速度極快,最後,滿墻花開。

那孩子呆楞地望向她,就連蹲在他身前為他拍打身上塵灰的謝聽柳也回頭向她看來。

她在手中轉了一圈扇子,清麗的眼中溢出笑意:“小孩,大開眼界吧?這就是春來扇。”

最後她將春來扇送給了那小孩,頭一次覺得,溫驚沂送給她的東西有這麽好玩。

於是回去的時候,她又從城中買了胡蘇烙,想著等見到溫驚沂,一定要再哄哄他,讓他別那麽沒有安全感了。她人就在這裏,又不會跑。

那時日頭還未完全落下,紅彤彤地鋪了滿天,是一種別樣的盛大輝煌,風中尚有竹林傳來的竹香。

白玉階綿延,臺面被染成附著一絲金光的霞色,擡眼望去,不再似當初般覺得沒有盡頭,其上也不再立著位仙君。

不論他是月亮還是太陽,或是白玉,再或是些別的什麽,都無所謂,他走下來了,向她而來。

她於他而言,不再是蕓蕓弟子中一個毫不起眼的新生,而是清楚明白的宋晚汀。

她腳步放快,向著祈遂峰去,也終於在霞光中,回到瑤光榭。

風似乎變冷了,分明用靈力熨著的胡蘇烙還是有些涼了,她微微瞇著眼 ,望向長廊盡頭。

往日溫驚沂便會坐在那裏等她,在瞧過去之前,她幾乎能想象到他會是怎樣的模樣。發絲也許會被鍍上一層霞光,面頰上會是溫溫的笑意,而那雙柔和清雋的眼睛會略微擡起,等待與她的目光相接。

也是在望過去的一瞬間,她忽然想到:哦,原來我有這麽喜歡溫驚沂啊。

那究竟是只喜歡那層皮囊,還是什麽別的?

想象中的模樣幾乎已經要將她的心臟填滿,鼓鼓囊囊的,仿佛充滿了清新的氣、塞滿了雲霧,要帶著她起飛,飛至天上人間。

只是她未曾想過,這一次,沒有那雙與她相接的眼睛。

長廊空空蕩蕩,唯有清風穿過,唯有霞光鋪陳。

也許是看過太多給主角當頭一棒的話本子,又或許是經歷了太多黎明前的又一次極夜,她本能地意識到,美好的日常將結束,故事要向下再走一步了。

時間終於慢下來,霞光褪去,薄霧蒙上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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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我回來了……頭腦空空地回來了……實在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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