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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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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快意

妖鬼雖一時未死,但卻也沒有再撲上來的機會了。

並無其它原因,只因為現在在這裏的,是碎玉仙君溫驚沂。

溫驚沂身形未動,本命劍便已經出鞘擊殺妖鬼。

妖鬼的叫聲尖利,拼了命、歇斯底裏的模樣卻襯得溫驚沂面上的平靜更炎涼。

他的視線並未停留在妖鬼的身上,而落在宋晚汀身上,他眼眸深邃,像是一塊寒涼的漆玉,深不見底的冷意透過瞳珠漫過來。

他看起來實在很平靜,那雙眼睛看得宋晚汀一時間竟然生出了一絲心虛的感覺。

可是心虛什麽呢,先不說眼前這個人是不是真正的溫驚沂,即便是真的是溫驚沂,她也沒有要心虛的理由,她什麽也沒做。

就算是在幻境中做了什麽,那也與他溫驚沂無關。是妖鬼造出了溫驚沂的幻像,她不過是想從幻境中出去,又有什麽錯呢?

她沒將手收回來,用了勁將人從地上扶起來。

原本只是想將人拉起來的,但是不知是因為慣性還是什麽旁的原因,桑泠玉一時間沒有站穩,跌進她的懷裏,與她撲了個滿懷。

宋晚汀心裏隱隱覺得有些怪異,望向桑泠玉,但見他面色並不好看,仿佛是被妖鬼嚇到了一般。

或許只是被嚇得有些腿發軟,所以才一時間沒有站穩吧。

見人沒事了,她望向溫驚沂,準備走向溫驚沂,手卻被拉住了,她微微蹙眉,又將視線轉回桑泠玉身上。

她停住腳步耐心聽他說話。

桑泠玉面頰有些發紅,道:“仙子,別過去,那個人說不準也 是妖鬼。”

桑泠玉說的話並不是沒有道理。

她又看向溫驚沂,抽出一張尋鬼符,對準溫驚沂的方向,擲過去。

若是他是妖鬼的話,尋鬼符便會發生反應自燃;若是幻像的話,那麽尋鬼符就不會有任何反應。

可若他真的是溫驚沂的話……

她視線追隨著尋鬼符,尋鬼符在空中飄飄揚揚,直到停在溫驚沂面前。

少年仙君垂下眸子,清清冷冷的眸光落在這張薄薄的符紙上,伸手抓住了它。

修長的指節在泛黃的符紙上顯得格外瑩白玉潤。

從始至終,這張尋鬼符都沒有任何反應。

雖說尋鬼符對於幻像不會造成傷害,但幻像也絕對不會主動觸碰它。

所以,他不是什麽妖鬼,也不是什麽幻像,他是真正的溫驚沂。

宋晚汀眼底掀起微瀾,道:“師兄。”

溫驚沂沒有說話,點了點頭。

他並不會主動向她靠近,不論遇到何事都處變不驚,孤絕似霜雪,這才是真正的溫驚沂。

絕不會像幻像那樣——

宋晚汀在心裏安安靜靜的想著該怎麽來形容那個幻像。

最後她想到了一個詞:放蕩。

那個幻像身上有種不管不顧的放蕩之感。

不論是刻意的引誘,還是像一件禮物一樣安安靜靜地戴著鈴鐺,坐在半遮半掩的床榻上,等著她來拆開,這些都絕不是溫驚沂會做出來的事。

同時他的這副模樣也明明白白地在告訴她,出了幻境,她所能見到的溫驚沂就還是那個溫驚沂,不會任由她在他耳邊說什麽放浪形骸的話。

既然他不想靠近她,那便算了。

宋晚汀也沒有上前,只停留在原地,問道:“師兄,你可有見到聽柳師姐和雲師姐?”

幾縷烏黑的發垂在他肩頭,冷白的膚色在晦暗的環境中下似一身艷鬼的皮囊,他道:“我未入局,未曾見到。”

他望著她,見她仍舊立在原地,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但很快便又恢覆正常。

宋晚汀蹙眉道:“這是什麽意思?”

溫驚沂答:“投射在此的只是我的一點神識。”

宋晚汀道:“這裏怎麽會有你的神識?”

溫驚沂望向她,長睫翕動,在眼瞼投下一道細碎的陰影:“在無字靈箋上。”

宋晚汀睜大眼睛,手指微微蜷起,道:“師兄是什麽時候在幻境中找到我的?”

溫驚沂頓了頓,道:“……現在。”

宋晚汀輕輕吐出一口氣,但心中卻還是隱隱有些不安感。

但眼下卻不是追根究底的時候,謝聽柳尚還還不知所蹤。

因為突破了厭欲鬼設下的囚籠,所以她靈脈中的靈氣又回來了。

雖然她對於她到底是怎麽突破厭欲鬼的囚籠這件事還有些疑惑,不過好在結果是好的。

即便是溫驚沂不能做什麽,她也完全可以靠著自己找到謝聽柳。

本以為見到了溫驚沂,她就終於可以放松下來休息了,結果到頭來還是要靠她。

她沒再說話,也沒再看任何人,從儲物袋中掏出定鬼盤,順著定鬼盤的方向去。

這裏雖然還是幻境,但是不出意外的話,厭欲鬼就在這裏沒跑了。

她沒有回頭看。

身後有一陣腳步聲,來自桑泠玉,溫驚沂果然沒有跟上來。

宋晚汀忽然有些煩躁。總覺得有什麽事超脫了她的掌控。

她沒有回頭,自然瞧不見身後的溫驚沂身形緩慢消退的場面。他垂著眸子,目送著宋晚汀離開。

在消散的前一秒,他動了動,幾聲清脆的鈴響在空氣中回蕩。

宋晚汀將那些莫名的煩躁拋諸腦後,開始仔細分析事態,以及思索之後的事。

厭欲鬼本身實力並不算強勁,厲害的是它所造的幻境,它極其擅長在幻境中將人不知不覺絞殺。

若不是有無字靈箋先讓厭欲鬼重傷,她也斷然不能安然無恙地走到這裏,找到厭欲鬼的真身。甚至最後那場幻境,直到如今她都未能明白自己究竟是怎麽從那裏出來的。

是因為……她的情緒嗎?還是因為對於溫驚沂的感情?她真的不討厭溫驚沂了嗎?還是說……她本來就不討厭溫驚沂?

她想不明白。

但後事遠沒有她所想象的那般順利。

厭欲鬼畢竟是永渡七鬼之一的同族妖鬼,想要徹底將它殺死並不容易,它即便是瀕死,也尚還有餘力拉著人同歸於盡。

宋晚汀順著定鬼盤的指引趕到的時候,見到的是奄奄一息的厭欲鬼,它身上被劃開一道闊長的傷口,正在灼燒啃咬著已經維持不住皮囊的厭欲鬼。

而在它的一旁,正是昏睡著的謝聽柳。其他的幾個衣衫不整的合歡宗弟子分散各處,也是一副昏睡的模樣。

她初初看過去,謝聽柳身上衣衫完整,似乎並沒有遭受到什麽不好的事。只是可憐了另外幾個合歡宗弟子……

她松下一口氣,但轉瞬間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厭欲鬼挪動著身子,長而粗的爪牙攀上謝聽柳的脖頸,而昏迷著的謝聽柳無知無覺,任它宰割。

宋晚汀望向它,卻不敢輕舉妄動。

她不敢賭究竟是它殺死謝聽柳的動作更快,還是她殺死它的動作更快。

這時,她聽見厭欲鬼嘴裏呢喃著什麽,她本能地察覺到危險。

但她聽不懂厭欲鬼嘴裏那些東西,嘰裏咕嚕的,不似陽間的東西。

但轉瞬間她便明白了,厭欲鬼身子忽然開始發紅,本就破碎的面皮被撐開,露出了底下翻滾的皮肉。

宋晚汀雖然沒看過妖鬼這樣子,但是她知道有個詞,叫做自爆。

修士可以自爆,妖鬼自然也可以。

這個時候若是再不行動,那便無異於等死了。

宋晚汀提劍飛身上前的同時,妖鬼也將謝聽柳的身體提起來,爪牙翻攪著,刺破謝聽柳的皮肉。

謝聽柳面上開始顯現出痛苦的神色,卻不知道是因為什麽,無論如何也睜不開眼睛。

來不及了,她將冰骨劍甩出去,在瞬間削向妖鬼的頭顱,可妖鬼偏頭躲過,視線直直地望向她。

妖鬼忽然停下了動作,握住冰骨劍。

它望向她,出人意料地開口:“你身上有護體靈息。”

宋晚汀見謝聽柳面色緩和下來,也停下動作,望向厭欲鬼。

它是會說人言的。

它方才的自爆也許並非自爆,是不知用了什麽法子,短暫地將修為提升了,類似於她所用的燒血咒。

這下事情更棘手了。

宋晚汀一時間不明白它要做什麽。

厭欲鬼接著道:“你想救她,可以。”

宋晚汀沒說話,安靜聽著。

厭欲鬼道:“我早便可以殺她,之所以留她,是想與你做個交換。你若是願意讓我寄生於你,我就放了她。”

宋晚汀還沒有反應,身後的桑泠玉便輕輕拽住了她的衣袖,是一個阻止的動作。

桑泠玉從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渴望力量,渴望能夠擁有讓仙子安然站在他身後的力量。

他垂著眸子,神色晦暗。

宋晚汀微微瞇眼,聲音平靜道:“你怪我將你害成這副模樣,想要拉著我陪葬,結果發現我身上有護體靈息,未必能拉我陪葬,所以提出要用我來換師姐?好算盤。”

她很快便想明白其中的關竅。

厭欲鬼沈默了一會,而後又緩緩收緊放在謝聽柳脖頸上的爪子,道:“你沒有發現嗎,你和我其實是一樣的,你身上的厭和欲濃重到幾乎要蓋住護體靈息了。只要你願意做我的宿主,我可以助你……”

接下來的話它停住了,那張看不出面容的臉上卻出現了明顯的玩味:“將你師兄拉下來,成為……你的附屬品。”

宋晚汀嗤笑一聲:“你算什麽東西。”

“和你一樣的東西。”厭欲鬼分明已經是強弩之末,聲音卻輕飄飄的,不顯虛弱。

它即便沒有將話說完,她也知道它是在嘲諷她:你以為你是什麽好東西嗎?

宋晚汀冷笑一聲,懶得反駁。

不過雖然不逞口舌之快,但總歸還是要面對現實,如今聽柳師姐命懸一線,她不能不管她。

於是她道:“我願意。”

姑且算是權宜之計,不論如何,也好過看著謝聽柳死在自己眼前。

厭欲鬼得到滿意的答案,道:“你要獻出一滴血,然後念出‘以吾之魂,飼汝之軀,共生同朽’。”

宋晚汀待要照做,便聽一旁的桑泠玉道:“用我來換,你應該知道我究竟是個什麽體質,也許比她更適合做你的宿主。”

厭欲鬼遲緩地將視線落在他身上,道:“可惜沒能成功把你變成我的爐鼎,你若是願意的話,待我與她共生,我們可以一起享受魚水之歡。”

宋晚汀擡眸望它,眼中滿是寒意。

還未寄生,便已經盤算上她的身體了,還要用她的身體做那種事。

桑泠玉道:“你照過鏡子嗎?你知道你長什麽樣子嗎?”

厭欲鬼神色陰沈下來。

桑泠玉接著道:“好醜、好惡心。”

厭欲鬼似乎是被他激怒了,望向桑泠玉的眼神像是淬了毒一般。

它若是不在意皮囊的話,也就不會用溫驚沂的模樣行事了。

桑泠玉這個時候又笑了笑,漂亮的臉上浮現出漫不經心:“你雖然配不上最好的,但是倒可以配我。為什麽不選擇我呢?我不好看嗎?”

宋晚汀聞言看了桑泠玉一眼,他說的最好的,不會指的是她吧?

他這樣一個極端在意相貌的人,為了讓妖鬼選擇他,倒也是煞費苦心。

厭欲鬼陰惻惻道:“你要找死,自然可以。”

宋晚汀剛想要說些什麽,卻聽桑泠玉回頭,對她低聲道:“還記得我說過什麽嗎?”

他話算不上多,說的還基本上都是廢話,但倒是有那麽一句廢話讓她還有點印象。

他說,生死之際不要管他。

宋晚汀記住了,但她還是不能安心,若是這個人因她而死……

桑泠玉似乎察覺到她的思緒,面上泛起一個溫溫的笑,格外好看,像極了院外的梨花:“仙子請放心,我不會有事。”

最後幾個字他沒有說出口,只是做出了口型,宋晚汀看得認真。

在桑泠玉滴完血,念出咒語的瞬間,宋晚汀與袖中繪制好的燒血咒也在瞬間生效。

她催動正被厭欲鬼死死攥住的冰骨劍。

由於修為的提升,冰骨劍的速度極快,在瞬間便斬斷厭欲鬼搭在謝聽柳脖頸上的爪子。

力道掌控地極好,沒有傷到謝聽柳分毫。

這自然也得益於因燒血咒而短暫提升的修為。

她上前接住謝聽柳,旋身又將劍刺出去,削去了厭欲鬼的頭顱。

事情發生得太快,也太過順利了。

方才她假意答應厭欲鬼的要求,就是為了拖延時間在袖中悄悄繪制燒血咒,之後桑泠玉更是為她拖延了一番時間。

但問題在於,之後的事發展得太過順利了。厭欲鬼再如何,也不可能沒有絲毫反抗之力,但它卻什麽也沒有做。

為什麽呢?

她很快便知道了答案。

她回頭,桑泠玉不知何時已經念完了寄生咒,此刻眼眸通紅,正望著她,眼中是壓制不住的欲。

他正在被寄生。

原來妖鬼根本不在意自己那具慘敗的身軀,它將所有的怨力都用來控制桑泠玉念完咒了。

宋晚汀提著劍,立在原地,懷中是昏睡的謝聽柳。

桑泠玉說不用管他,究竟是他的舍身取義之舉,還是他當真有克制妖鬼的辦法呢?

若是他當真被厭欲鬼寄生,那麽此刻其實就是殺死他和厭欲鬼的最佳時機。

可毫無疑問,若是這般做了,桑泠玉也會死。

宋晚汀不能這麽做,至少現在不能。

也許妖鬼賭的就是這一點。

桑泠玉白瓷一般的面頰上爬滿了虬龍一般的青筋,看起來萬分可怖。

宋晚汀靜默地等著,其實也不知道是在等什麽。

也許是在等桑泠玉活過來或者是她親手送走他的時刻。

她沒有太多時間,燒血咒很快就會失效,反噬很快便會湧上來。

桑泠玉掙紮的時間在她急切的等待中顯得很漫長。

他神智混沌,眼中翻湧著莫名的欲與怨。

她安靜地看著他,看著他掙紮,看著他痛苦,心裏忽然有些堵。

如果不是桑泠玉,如今掙紮的,便是她。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謝聽柳眼睫顫了顫,然後緩慢睜開眼。

宋晚汀露出了一個稀疏平常的笑,就像是什麽事也沒有發生過一樣,喚了一聲師姐。

已經沒有時間了。

她另一只手將劍橫亙在桑泠玉的脖頸上。

對不住。

她心裏好像塞進了數團棉花,但她臉上卻是麻木的。

實在對不住。

她閉了閉眼,劍身已經沒入了一些,劃出一道淺淡的血痕。

從出生那一刻起,她便不停在被迫做出很多決定。

她好像忘記了。

殺人,這件事,其實於她而言,從不輕松,從不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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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本章走劇情~淩晨不知道幾點還會有一章,總之這兩天會更好多好多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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