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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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深, 深不知人間更幾時。

路迢迢,踏不盡塵世斷舍離。

在泰安郡,這一場雨已經持續了十天。下著秋雨的夜總是格外淒冷,連被褥都是濕漉漉的。

這麽冷的夜晚,在溫暖的房間裏自然很輕易就會睡著。

此時已是二更天,小院內外早已一片沈寂, 就連白日裏最聒噪的龍三也已進入夢鄉, 只偶爾聽得見來自大街小巷的風呼呼地敲打著窗戶。

可是有人卻沒有睡。

白七的房間裏沒有點燈, 甚至連窗戶也是開著的, 淅瀝的秋雨斜斜飄了進來,打濕了一小片窗臺。白七擁被坐著,背靠著鋪了毛皮的板壁, 目光長久地註視著窗欞,一動也不動。

良久, 她才驚醒一般微微側了側身子, 蹙起了眉。

她想到了什麽?

同樣的冷夜, 同樣下著細密的秋雨, 同樣徹夜難眠的人。

葉凜站在檐下,望著雨水成串滴落,一顆顆如同有情人的眼淚。

他與蕭尋在收到白七的紙條之後便從金陵城動身出發前往鬼荒城, 而顧西樓則是帶著顧青青回了都城另有要事要辦。

葉凜輕輕呼出一口氣,冷雨夜裏,已能看見淡淡的白霧。他們所在的是某座小城裏不知名的驛站,許是深秋已悄然來臨, 一場場秋雨下過之後,便一日涼似一日了。他不由得想起去年的差不多這個時候,白七在做什麽?

大約是窩在那座小院子裏,看山看水、看花看鳥罷。

那之後不久,他便去了月牙村。

想到月牙村的那些日子,葉凜慣常冷肅的唇角微微洩露一絲暖意。

白七畏冷,天氣涼下來就格外憊懶。她最喜歡的就是吃過早飯後,抱著皮手筒慢吞吞走到一張藤椅旁,藤椅上鋪了厚厚的褥子,暖和綿軟得讓人陷進去就不想出來。她走過去坐下,“啪嗒”一聲兩只鞋子便落了地,雙腿蜷進寬大的藤椅裏,細細用毯子蓋好,便不再亂動了。每當她舒適地窩進藤椅,他就會提起斧頭去劈柴、生火、做飯。白七會時常在火生好之後再趿拉著鞋走過來,拿鉗子拎走幾根紅紅的炭火塞進爐子,慢慢坐水煮茶。

白七煮的茶很香,她會放一些不知名的藥草,使得茶水微甜,又不會蓋過茶的清苦。一口熱茶喝下去,鼻端馥郁,唇齒留香,舌尖是甜的,舌根則微苦。那種滋味就如同人生中一點短暫的甜蜜光陰,叫人即使在陰雨淒寒的夜裏,想起來的時候也是如熱茶一般溫暖熨帖。

葉凜的人生無疑也是痛苦的,從小失去雙親,五歲第一次殺人,無親無友孑然一身,歲月賜予他的除了一身劍術,一種失眠的疾病,以及一個白七之外,再無他物。

葉凜依稀記得靳無雙最後看他的眼神,他猜那之中包含的情緒可能是痛苦、後悔或者愧疚之類吧,反正他並不在乎。在葉凜看來,他是他的仇人,他殺了他,僅此而已。

但當葉凜回想起那天晚上白七的目光,只覺得心內悵然若失。

他忠於自己的劍,也希望堂堂正正地擊敗靳無雙,而不是利用他的一些什麽所謂愧悔的心理。白七的做法讓他感覺被輕視了,難道在她心裏自己是會輸給靳無雙的嗎?

那時候他望著她,月光下她的臉色蒼白,眼睛卻亮得驚人。她總是看起來很自信,並努力把自己的那種信心帶給別人,她是個如此聰明的人,又怎麽會想不到這一點呢?

如果她明知道這樣做會讓他不悅,卻還是要這樣做,那一定是有什麽非做不可的理由的。

這一點,直到那場驚天動地的爆炸之後葉凜才想通。在爆炸聲響起的時候,葉凜的心如同被一把刀用力捅了進去,生生剜走一塊血肉;而在得知白七還活著的那一瞬間,他只覺得有什麽東西仿佛從心底裏鉆了出來,讓他胸口酸澀,疼痛難當。

他想,那可能就是人們口中的愛情。

白七就宛如一顆種子,落進他的心裏生根發芽,從此再也無法離開。

深秋的雨好似冰一樣寒冷,在這個註定特殊的夜裏,另有陰謀正在發生。

都城,浮萍宮內,昏黃的燈光下,奶娘正輕輕拍撫著小床上熟睡的孩童。

“花月姑姑,這是廚下給三皇子準備的夜宵。”一位宮女悄然端上一個托盤,低聲道,“說是皇上體恤三皇子最近用功,特意賜的燕窩粥。”

“皇上怎麽這個時候忽然賜粥?”花月姑姑是三皇子生母言妃的陪嫁侍女,也是浮萍宮的管事宮女,“娘娘和三皇子都睡下了。”

“那這粥……”

花月姑姑想了想:“放著吧。”

“不行啊,來的是皇上身邊的大太監書文,說奉命要看著三皇子喝了才走。”宮女愁眉苦臉,輕聲抱怨著,“也不知道安的什麽心,大半夜的叫人睡不了覺。”

睡在大床上的言妃到底還是被這陣交談驚醒,微微動了動,困倦道:“什麽事?”

花月姑姑忙將事情稟明,言妃畢竟是深宮裏待了多年的女子,立刻察覺到不對勁:“是皇上的意思,要看著三皇子喝了才能走?”

“是。”花月姑姑道,“書文現在正在外面等著呢。”

言妃頓時心跳如雷,她想起近日聽到的風聲,皇帝連日以身體不適的理由避朝,外戚內臣一概不見,北定王攝政專權扶植黨羽,司馬昭之心幾乎人盡皆知。如今皇帝怎麽會突然在這風雨飄搖的深夜遣人送來一碗燕窩粥,還非得太監親眼看著三皇子喝下?

這粥裏莫非……

言妃使了個眼色,花月姑姑拿出一把小巧的銀勺放進送來的燕窩粥裏攪了攪,燈下一看顏色,卻是絲毫未變。

言妃放下心來:“把三皇子叫醒吧,手腳輕著些。”

奶娘將周睿喚醒,又伺候他更衣,來到言妃面前。周睿才五歲,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此時困得揉著眼睛道:“母妃。”

言妃道:“隱之,你父皇看你勤勉,賜了燕窩粥給你,一會書文公公會進來看著你喝了,喝完再去睡。”

周睿雖然年幼,卻最是聰明伶俐,疑惑道:“父皇怎麽會這麽晚了還賜粥給兒臣……兒臣記得父皇說過他為了保養身體,酉時之後便不會再進食,怎麽父皇自己反倒忘了呢?”

言妃一時語塞,不知該怎麽跟年幼的兒子解釋,只得道:“也許你父皇心疼你也未可知。”

花月姑姑在一旁立著,此時忽然感到有人碰了碰她的手肘,回頭一看是個小宮女:“怎麽了?”

那小宮女的臉色慘白,幾乎可以說是驚恐地盯著一處,瑟瑟發抖地伸出了手指——

花月姑姑循著她的視線望過去,臉色頓時變了,只見她三步並作兩步奔過去,拿起那只擺在小幾上的銀勺子遞到言妃面前:“娘娘!”

言妃被花月姑姑顫抖的嗓音和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花月,你做什……”剩下的話消失了,因為言妃已然捂住了自己的嘴。

那銀色的勺子,此時變成了墨一般的黑色,在燈光之下泛著一種仿佛可以吞噬人心的奇異光澤。

浮萍宮外一片淒風苦雨,寧王府此時也正籠罩在迷離的秋雨中。

寧王,也就是二皇子周泰正在書房裏焦慮地踱來踱去:“你們說,現在究竟是怎麽一個時局?”

書房裏還有三個男子,皆是周泰的幕僚,此刻三人也是愁眉不展。其中一人道:“小人鬥膽,我認為北定王可能……圖謀不軌。”

“這還用你說?他現在就差把篡位兩個字寫在臉上了!”周泰雖然資質平庸,但卻是十足的紈絝派頭,頓時一腳踹了過去,“本王養你們都是吃白飯的嗎?”

“王爺,話可不能亂說啊,小心隔墻有耳。”幕僚們對這個脾氣暴躁生性多疑的二皇子也是頗為頭痛,“如今朝堂上好幾位大人都是北定王的人,萬一傳到他們那裏,參您一本……”

“本王還有什麽好怕的?”周泰冷笑,“皇兄已然倒臺,隱之才五歲,難道這江山還能有別人來坐?”

想了想,他又開始焦慮地踱起步子:“不,不,還有周天逸。這個老東西,也不看看自己那副樣子,就憑他也想覬覦皇位?父皇現在身體抱恙,卻遲遲不立儲,若是他歿了,周天逸再搬弄搬弄口舌,這皇位會是誰坐倒還真是說不好。本王得想個法子,要麽逼父皇立儲,要麽就幹脆……”

周泰眼底閃過冷芒,三位幕僚不約而同地對視了一眼。

這個二皇子,能力城府都一般,沒想到居然還抱了弒父殺君的心思……

只是,周天逸會給他這個機會嗎?

一時間書房裏陷入詭異的靜默,也正是因為這陣靜默,周泰忽然聽見書房外面似乎有些奇怪的聲音,夾雜在雨打芭蕉的簌簌聲中,顯得陰森駭人。

“誰在外面?”周泰厲聲喝道,一邊走到門邊,啪地一聲打開了門。

只見門被打開的一瞬間,一道雪亮的銀光閃過,快得令人來不及防備。

是閃電嗎?

不,是刀光!

來自死神的刀光!

作者有話要說: 小葉終於知道什麽是愛情了。

失去過,痛過,才懂得那是割舍不掉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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