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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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貧窮的村落裏,一旦發生了瘟疫,那真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情。首先需要報官,官府會派人封村,從各地征大夫進村解疫,朝廷也會派要員前來駐紮,一方面防止村民□□,另一方面需要調配糧食和物資,更要防止有人從中牟利。

只是這一切的後續動作都比不上瘟疫爆發的速度,疫病以極快的速度在月牙村傳播,並且迅速蔓延至周邊十幾個城鎮。白七剛讓阿寶娘回去燒東西的時候,就已經有人聽到風聲逃出了月牙村,加上有時會有貨郎來月牙村販賣小玩意兒,時疫就是這樣被帶了出去。等到官府來人封村時,整個月牙村幾乎大半都是病患了。

官府來人的前一天,白七坐在院子裏,這天的天氣陰冷,一如月牙村此刻的氣氛一般毫無生氣。由於病人實在太多,因此白七每日挨家挨戶地為他們看診。忙碌了小半個月,瘟疫卻沒有絲毫被抑制的跡象,白七已然很疲憊,她坐在太師椅裏,阿春在角落自顧自地梳理著羽毛。

葉凜拿來手爐遞給白七。

白七沒有接。

“葉凜,明天官府會來人封村,到時候就出不去了。”葉凜很少見到這樣的白七,面色蒼白,平日明亮清澈的眼疲憊地低垂著,就好像一顆落在灰塵裏的明珠。

好像感覺到葉凜的目光,白七擡起頭微微笑了一下:“患上時疫的人,最多撐上一個月就必死。這裏這麽多人,我必須要找到法子救他們。”

葉凜靜靜地看著她。

“待在這裏,就算一時半刻不被傳染,遲早也會有危險的。”白七見他不說話,接著道。

葉凜的眼珠烏黑,就這麽安靜地註視著她,仿佛一泓幽深的潭水。

白七只得提醒他:“這時候不走,明天就走不了了。如果我沒有找到治療時疫的方法,你可能會死。”

死亡是什麽?

白七太清楚死亡是什麽了。

她從六歲開始就跟著左一名浪跡江湖,左一名脾氣古怪,心情不好的時候喜歡見死不救。六歲的白七曾親眼看著一個男人在他深愛的妻子懷裏斷氣,曾見過一個女人抱著她兒子漸漸冰冷的屍體嚎啕大哭。那時候的白七並不了解那些人為什麽會哭泣,為什麽會痛苦。後來她長大了一些,明白了這世間的情感後才知道,一個人死了或許是解脫,可對於留下的那個人,卻是比天雷滅頂更加可怕的折磨。試想他們經歷過的所有事情,都變成了一個人獨守的回憶。生離或可相聚,死別卻是真正的不覆相見。

這些是白七從旁觀者的角度總得出的結論,當她說給左一名聽的時候,左一名只是笑笑,一腳將她踹進了河裏。

白七那時候還是很小,也不會洑水,在河裏浮浮沈沈,腳踩不到實地,口鼻又進了水,很快就被嗆得窒息。當她的神志漸漸模糊的時候,整個人的思緒仿佛被濃墨掩埋,只有一個念頭像發著光一樣越來越清晰:她不想死!

她還有很多的地方沒有去,還沒有看過師父說過的大漠長河、瀚海松林、天山雲霧;她還有好多東西想要學,她要學奇門遁甲、岐黃之道、暗器輕功;她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做,她想……她想活著。

左一名見時候差不多了,將淹得奄奄一息的白七拎上了岸。

“怎麽樣,還在想那些什麽矯情的生離死別嗎?”

年幼的白七一邊咳嗽一邊搖頭。

因為不想死,因為想活著,因為只要活著就有無限的可能性。

就是這麽簡單。

這真的是深沈覆雜的人性裏,最簡單的東西了。

白七望著葉凜,眼底帶著點微不可察的感慨。他的劍法曠世精絕,悟性奇高,將來定能在江湖上寫出他自己的傳說。這樣的人,若是死在了這裏,死在瘟疫中,豈不是太過可惜?

“我不走。”

葉凜的聲音冷冷清清,突兀地打斷了白七的思緒。

“為什麽?”白七下意識地問道。脫口而出的一刻她就有些後悔,葉凜又豈是怕死的人?

“今日既神明對誓,輝生星月,願他年當——”葉凜慢慢地道,“休戚相關。”

白七怔住了。

“休戚相關,就是遇到危險的時候我走,你留下嗎?”

唇角淺淺勾起笑容,白七忽然覺得這幾日的疲憊消弭了不少,她並不是一個脆弱的人,但在這種時刻聽到他們當時結拜的誓言,被葉凜以這樣一種鄭重的語氣念出來,白七還是覺得眼底一熱:“當然不是。”

葉凜不再說話,只是再度將手爐遞給白七。

這一回白七伸出了手,冰涼的手指無意間觸到葉凜溫熱的手背,微微一蜷,隨即舒展開來,就像她此時的心情一般,前所未有的輕松。她想,就算是明日即將死去,自己也並非孤獨一人。

手爐暖烘烘的,帶著炭火的獨特氣味,白七忍不住捧著手爐出神,想到這幾日自己和陳大夫斟酌著開了幾張藥方給患病的村民用,對於時疫他們了解的不多,也不知道這次爆發的到底是哪一種病,根據脈象看來,病者陰寒直中、表陽內陷,應該用附子、吳萸、肉桂溫中,以羌活、柴胡、川穹發表。但是這些藥灌下去,都如同泥牛入海,毫無動靜。不僅如此,甚至有幾個人的病癥更加嚴重,幾乎立時就要斷氣。白七實在是百思不得其解:問題到底出在哪裏?

白七這一想,就又想了好幾天。這幾天裏官府的人如圍鐵桶般將月牙村圍了個嚴嚴實實,連一只蒼蠅都飛不走。村民們雖然有意見,卻也不敢與官府作對,只是村裏人都出不去了,眼看即將沒了活路,就更加把希望寄托在白七和陳大夫的身上,日日盼著能出現奇跡,讓他們找出能治這疫病的方子。

白七就是在這樣的殷殷期望中度過了不眠不休的幾天,連偶爾打個盹做夢也都是種種藥理,飯也沒好好吃,眼看著更加清瘦了不少。也許是精誠所至,竟然真的被她找到了頭緒。

靈光來自手中的手爐。

手爐的作用是什麽?可以溫暖身體。

什麽樣的人需要溫暖身體?自然是感到寒冷的人。

那什麽樣的人才會感到寒冷?體虛的人。

那體虛的人日日捧著手爐,就可以補虛了嗎?

當然不能。

同樣的道理,以溫中燥熱的藥去補大寒大虛的身體,除了讓肢體更冷,病勢更沈外沒有絲毫作用。這樣的藥吃下去,不僅不能治病,對於病重的人來說如同一道催命符,咽下就是死亡。

溫中發表的藥是不能用了,那應該用什麽藥?

想知道什麽樣的藥對癥,必須得經過無數次的嘗試和驗證,現在的白七根本沒有這個時間來慢慢試藥,她必須盡快配出藥方來。村裏已經有不少人死於瘟疫了,封村期間不管是活人還是死人都沒法出村,只能就地下葬,在這個過程中又是一輪傳染。如果再不能找出方子,死,只是遲早的事情。

白七當然不想死。

可不幸的是,原本與她一同研究藥方的陳大夫也倒下了,並且病勢洶洶,眼看著就不行了。陳大夫是白七來月牙村之前,整個村裏唯一的大夫,現在他一病,白七真正是孤軍奮戰了。

陳大夫臨死之前將白七叫到了他的門口,只讓她站在門口,不許她邁進來一步。

“白小子,之前……是老夫小瞧了你。”陳大夫臉色鐵青,眼窩深陷形容枯槁,已然是油盡燈枯的模樣,他強撐著一口氣對白七道,“我這一生,眼高於頂,給人看了一輩子的病,沒想到自己竟然不得好死,要殞身於瘟疫,這也是我爭強好勝的報應吧。這村子,我估摸著怕是保不住了,你是外地來的,若是沒被傳染,能走就……走吧……”

白七不知道自己應該露出什麽樣的表情,說什麽樣的話才能讓陳大夫欣慰地離去,只能點點頭:“好。”

陳大夫終於支持不住,閉眼去了。白七從陳大夫家出來,只覺得心情無比沈痛,她想起左一名說過的話,生離死別的確矯情,可這悲傷的情緒卻是真實的啊。

師父,我真的……無能為力……

眼看著村民一個個死去,空有一身醫術,枉稱天縱妙手,卻只能看著……只能看著!

“白大夫,是你呀。”輕輕的一聲喚,白七側首看去,是阿寶娘。

阿寶早就已經死於瘟疫了,曾經爽朗的阿寶娘在阿寶死後哭得幾乎要隨他而去,這幾日不怎麽哭了,整個人卻如同幽魂一般抱著阿寶以前的衣服坐在家門口絮絮地自言自語。

白七點了點頭,正要走過去,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阿寶娘的兒子是最早一批得病的人,阿寶死後她還整天拿著病兒子穿過的衣服,而她竟然到現在都沒染上瘟疫,這是為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這幾章真的卡的好厲害,走走劇情吧。感覺寫的特別倉促,會不會劇情刷的太快了。

不過我們男主真的好可愛好耿直啊捂臉~

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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