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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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個月前。

寶德十八年,四月初七。

方德在少林寺山腳下的梅花鎮開客棧已經有十幾年了,這些年他也算是見過不少英雄豪傑,可是他從不知道,居然可以有人讓他一眼看過去,就立刻想到了冬天開在他家後院墻邊的那一枝寒梅。

那是怎麽樣的一個人呢?

不像是少年,也不像是青年。不像是男人,但又不是女人。身量像是未發育的少年,喉結也不明顯,相貌很清俊,皮膚很白,眼睛很亮。他臉上的笑容很溫和,卻又不會讓人覺得虛偽。穿著一身青色的長衫,腰間系著一柄翠綠的竹笛。身材並不是江湖人的身材,甚至可以說有些瘦弱,腳下的步子卻極輕,幾乎踏不出腳印。

晚間快要打烊的時候,這個人走進了他的客棧,就連閱人無數的方德,也微微地楞了一下。隨後他掛起笑容:“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那人的聲音也是清越無匹,仿佛玉璜相扣:“住店。我的馬在外面,麻煩店家餵些好點的草料,如果有女兒紅的話,也餵它喝上一杯,它很喜歡的,酒錢我會付。”

方德笑得合不攏嘴:“客官的馬一定是神駿,居然愛喝女兒紅。小二快去牽馬!客官您隨我來。”方德關上客棧大門,在櫃臺邊取了牌子,帶著那人上了二樓。

“這是您的房間,敢問客官怎麽稱呼?”

“某姓白。”那人微微一笑,“明日不用送早膳了,我大約雞鳴時分就走。”

“好,客官您歇著。”方德點點頭下了樓。

次日清晨,那白姓少年果然退房走了。小二從窗戶看著他縱馬而去的身影,對方德道:“掌櫃的,我看這白小爺,這相貌,這身材,這通身的氣質,嘖嘖,一定不是一般人。”

方德一巴掌拍過去:“你才多大點的人,懂個屁。”

小二捂著腦袋:“我昨晚給那白小爺餵馬,那馬可真是好馬,遍體墨色四蹄踏雪,嘖嘖,不說日行千裏,也差不到哪去了。誒,掌櫃的,你說他這是要往哪去?”

“他方才往鎮西口去了,看樣子是要上少林。”方德瞥了眼門外,推了一把小二,“別在這閑磕牙了,幹活去。”

小二轉了身,一邊走一邊依舊在嘀嘀咕咕:“上少林?今天是欽法大師的頭七,寺裏誰會搭理他啊……”

方德怔了一下,是啊,少林寺戒律院副座欽法大師七日前遇害,今天正好頭七,山上正在做法事。怎麽這少年偏偏選在今天上少林?一般來少林的,要麽是來借經書典籍,要麽就是求見欽苦大師或者欽本大師,希望他們處理江湖中一些事宜。無論是哪種原因,今天上山顯然是不合適的,看來這白姓少年是要碰壁了。

“方掌櫃,打兩角上好的梅花釀!”正出著神,方德忽然感覺一陣勁風撲面而來,一個人輕飄飄跳進來坐在了面前的櫃臺上,正笑嘻嘻地看著他。

這人……怎麽恁地眼熟?方德狐疑地看著眼前的青年,見他一身落拓,眉眼很是英俊,手裏提著個酒葫蘆甩來甩去,笑得狡黠又痞氣。

方德叫小二去打酒,正待問這青年男子的名號,卻見他敲了敲桌面:“方掌櫃,連我你都不記得了,看來當年偷你酒喝還是偷得太少了!”

方德恍然大悟,頓時好氣又好笑:“是你這個小兔崽子!”

眼前這青年名叫蕭尋,幾年前跟著他師父笑道人來少林寺住過一陣子,因寺裏嚴禁飲酒,他便時常下山打酒喝,怎奈他酒癮太大,一日也離不開酒,很快盤纏就不夠用了,這小鬼便日日來偷酒,有時只偷幾角,有時直接抱走一壇,方德對他是氣得牙癢癢。更可氣的是這小子比泥鰍還滑,身手神出鬼沒,方德一次也沒抓住過他,拿東西扔他也總是能躲開,末了還經常賤兮兮地沖方德做鬼臉,真是被他氣得肺都要炸了。

方德想到以前被他偷了多少好酒就心疼,連帶著語氣也壞起來:“小兔崽子,是不是又想來偷我的酒!”

“哎,我這回可是正正經經來打酒,”蕭尋接過小二遞來的酒葫蘆,往櫃臺上扔了一大錠銀子,“喏,錢給你,補上以前偷你那些酒的酒錢,不用找了。”

方德見到銀子,已然喜形於色,忙忙把銀子收進袖子,正色道:“你偷我那麽多好酒,一錠銀子哪裏夠!”

蕭尋見他蹬鼻子上臉,也不惱,笑嘻嘻道:“不夠?那剩下的我以後再給你,今天我要趕著上少林,不能跟你敘舊了。”

“你怎麽也要去少林?”

“我與欽法大師有師徒之誼,他出事,我自然要來。”蕭尋把酒葫蘆往身後一甩,走了幾步又掉轉頭,“你說也?還有誰上少林了?”

方德不耐煩地揮揮手:“一個姓白的少年人,騎著馬剛走不久,你若快些,沒準還能趕上他。”

蕭尋到底還是沒能在路上遇見那姓白的少年。少林寺剛敲過晨鐘,那白姓少年就到了山門前。山門前掃地的小沙彌攔下他:“這位施主,因著寺裏今天做法事,住持吩咐了,不許閑人上山。”

少年微微一笑:“這裏有一封書信,煩請小師父遞與欽苦大師,我在此靜候回音。”

那小沙彌接了信跑進寺裏去,不一會喘籲籲跑回來道:“住持讓你進去,他在大雄寶殿西邊那間偏殿等你。”

“多謝小師父。”

偏殿裏,住持欽苦身著七寶□□,手裏拿著那一封信,神情嚴肅,似在沈思。

白姓少年走到殿前,避過敞開的正門,從側門邁左腳跨門檻而入。見他如此行為,欽苦心內暗自讚許,這少年人形容清標,又很知禮,著實不錯。少年來到欽苦大師面前,雙手合十,從容頂禮:“晚輩白青然,因在師門排行第七,師父平日都喚我白七,見過欽苦大師。”

欽苦微微頷首:“信老衲看過了,既然你師父有事不能來,他又如此推薦你,那老衲少不得就讓你試一試了。”

“其實晚輩有一事不解。”白七施禮道,“江湖中善斷案者不在少數,譬如天下第一捕頭鷹眼侯殷天錫,再譬如愛管閑事仗義疏財的瑯玕閣主林璞,欽苦大師為何不找他們來幫助緝兇,反而去找晚輩那個脾氣古怪的師父?”

欽苦將信收進袖中,拈起案前一串佛珠:“你有此疑問倒也合理,此次欽法師弟遇害,身首異處,至今都沒有找到他的屍身,就連下葬也只得一顆頭顱,如此駭人聽聞之事,發生在莊嚴佛寺之中,本就易生揣測。加上少林寺內不便與外人道之事,也有幾樁,若是讓你所說鷹眼侯或林璞他們來查此案,萬一觸及個中秘辛,於少林聲譽或為有損,因此處處掣肘。但欽法之死,實在是我寺之痛,即使老衲心裏也是勢必要追查到底的。經欽本師弟提醒之下,老衲才想起早年間未出家時,曾與你師父鬼夫子有誼,他脾氣古怪智計無雙,平生又最鄙夷背信棄義之徒,實在是能助少林查清此案的不二人選,因此才希望他出山。”

白七心中暗笑,欽苦信任的是左一名,並不是自己,這一番話中處處可聞敲打警醒之意。他心中清楚,面上卻微笑點頭道:“晚輩才疏學淺,不及家師之萬一,但亦會盡力查清此事,全力緝拿兇手。至於緝兇以外的事,晚輩一定避免。”

欽苦似乎很是滿意他的識趣,點頭微笑道:“好,那白師侄就暫且在寺內東面廂房住下,如有任何疑惑,可以命小沙彌帶路,盡管去查。”

白七心知偌大的少林寺,他並非處處都可去得,當下微微一哂,告了退,由小沙彌領著去了東廂。

那帶路的小沙彌法號正思,從小生在寺中還未受戒,平日裏只是在東廂做些灑掃知客的活,年紀尚小,性子也活潑,一路上都在問白七山下是什麽模樣。白七性子溫和,耐心跟他講了幾件自己經歷的奇聞異事,聽得正思心馳神往。及至東廂房依然舍不得放了他,拽了白七的袖子要他待會接著講。

“這東廂房是平日裏接待俗客的地方,知客僧給白施主安排的是這一間香室。”正思領他進了房間,見四下無人,立刻熱情起來,“白施主,他們說你是來查欽法大師的案子的,我跟你說,平日裏在寺中,有幾個地方可千萬不能去。”

白七頗有興趣地坐下:“哪幾個地方?”

“第一個不能去的,就是這東廂最東邊,靠著高墻的那一座院子。”正思仿佛心有餘悸,“半年前那裏住進了一位客人,這半年我只遠遠見過他一面,穿著黑色的衣服,臉上沒有表情。師兄們說他手裏的劍殺氣很重,是個極危險的人。”

白七若有所思,劍……

“第二個就是後山的茶園。”

“在後山?”

“沒錯,後山有一片茶園,離茶園不遠的地方有一間小木屋,裏面住著一個怪人。”正思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值得信任,“雖然我沒有見過,但是正道師兄是去那裏送過糧食的。他說那個怪人在後山養著一大片茶花,很漂亮。”

白七笑了笑:“有些意思,你接著說。”

正思有點遲疑:“這第三個不能去的地方……”

“怎麽,不方便說嗎?”

正思搖搖頭:“這第三個地方,我想白施主你應該不會有機會去的,還是不說了。”

白七也不追問,頷首道:“好,多謝小師父。”

正思又高興起來:“正德師兄還有事兒找我,我得先走了,回頭有空了,白施主再給我講故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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