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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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二
西間正房, 邱雁娘端著進去時，恰見孟景珩坐在床畔的圈椅上，背脊直挺, 神色緊繃，盡顯拘謹。
她將銅盆擱在架上, 低聲道：“該洗漱了。”
孟景珩頷首, 一時頗有些無措，“多謝。”
邱雁娘深深看他一眼，見他對自己這般疏離有禮的模樣, 一時間，心下五味雜陳。
她日日夜夜地盼著, 總算是將她的夫君盼了回來，可誰能想到，他竟失去記憶，將過往的一切都給忘了。
他仍是她的夫君, 可看她的眼神，卻再沒了往日的深情與溫柔, 恍若在看一個陌生人。
坐在圈椅上的孟景珩敏銳地捕捉到了邱雁娘眼中的一抹痛楚，心下亦像堵了一塊大石一般，悶得厲害。
兩年前, 他在一河流下游被路過的商隊救起, 安置在一醫館中，昏迷數月方才蘇醒，然醒來後，卻因腦袋受傷，徹底忘卻了前事。
一年多前，他為謀生, 入了汝寧府知府大人家做賬房，有幸被江知府看重，悉心栽培，與他家兩位公子一道讀書。
前不久，他向江知府坦誠自己受傷失憶一事，托知府大人派人前往汝寧府下屬各個州縣衙門調查，本是一無所獲。
可不知為何，那被派去信陽州調查的，叫姚述的小吏回來的當晚，他無端做了一個夢，夢見一身邋遢，似乎比眼下老了二三十歲的姚述跪在那裏，道自己是為人收買，刻意欺騙於他。
那夢中的場景斷斷續續，幾人或坐或站，氣氛壓抑，似在對峙，但話語中頻頻提到一個地方。
汝寧府信陽州羅山縣。
醒來時，孟景珩心下的感受很奇怪，他或可以將此當作一個荒唐的夢來看，但到底還是因太過在意，同江知府告了假，啟程前往羅山縣。
才至羅山縣縣衙，便有衙役認出他，叫出了他的名字，他便順著他的指引一路尋到了這孟家村孟獵戶家門前。
孟景珩悄然打量著眼前的年輕婦人，身形纖秾合度，算不得瘦削，因要絞盆中的巾帕，她略卷起了一邊的衣袂，露出一小截白皙如玉的藕臂，上頭沾著些許濺起的晶瑩水珠。
她將泛著些許熱氣的巾帕遞來，芙蓉面上，那雙清澈瀲灩的杏眸錯開，似在躲避他，她朱唇輕咬，聲若蚊吶，“珩郎，給……”
那溫軟柔媚的聲兒飄進孟景珩耳中，令他身子微僵，喉結不自覺上下滾動，再開口，嗓音裏帶著些許啞意，他慌忙起身接過巾帕，“我……我自己來。”
他對這個稱呼太過陌生，就像對眼前這個妻子一樣。
他想過自己可能早有妻兒，卻沒想到竟會是這般美貌的女子。
他們往日的感情定然很好，聽他爹娘說，自他失蹤之後，她即便知曉他生還的希望渺茫，卻仍一直執著地等著他，不願改嫁。
然孟景珩卻都不記得了。
接過巾帕時，不經意觸及邱雁娘的手，他一時間心跳得厲害，不知怎的，竟生出一種荒唐的背德感，好似覬覦沾染了旁人的妻子。
微妙的氣氛在兩人間蔓延之時，房門被扣了扣，邱雁娘拉開門，便見林氏抱著孟舒道：“雁娘，皎皎不肯睡，偏讓你陪她，要不今晚……”
話音才落，已然睡眼惺忪的孟舒含淚張開手臂，“娘，抱……”
邱雁娘接過女兒拍了拍，對著林氏道：“娘，就讓皎皎同我一道睡吧，您和爹早些歇息。”
“誒。”林氏點點頭，有意無意往屋內瞥了一眼，折身回去了。
邱雁娘輕撫著女兒的背脊，閉上房門，回頭見孟景珩靜靜看著自己，正欲開口讓他到書房去睡，她雖心下難受，但實在不願他看起來這般不自在。
然還未出聲，就聽得孟景珩道：“也好，一道睡吧。”
邱雁娘微楞了一下，點了點頭，欲將孟舒放在床榻上哄，然小孩子鬧覺，卻是扒著娘親的肩頭哼哼著怎也不肯下來。
“我來吧。”孟景珩自邱雁娘懷中接過孟舒，學著她的樣子，托抱著，讓女兒趴在自己肩頭。
孟舒有些認生，邱雁娘本還怕她不願意，不想小姑娘怔怔看了一會兒孟景珩的臉，竟也乖巧地歪著腦袋靠在比娘親更寬闊更有安全感的肩上慢慢睡了過去。
見此情形，邱雁娘赫然鼻尖一酸。
雖兩人從未見過，或真應了那句血脈相連，親生父女之間到底是不大一樣。
孟景珩低眸看著躺在自己懷裏軟軟糯糯的小家夥，心亦在一瞬間化開，軟得一塌糊塗。
他仍有些不敢相信，這便是他的女兒。
好一會兒，他才將睡熟的孟舒輕輕放在床榻中央，看向邱雁娘：“早些睡吧。”
邱雁娘訥訥頷首，吹熄了燈火，兩人一裏一外，躺在了孟舒兩側。
小姑娘睡得不算太過安穩，邱雁娘時不時用手拍輕著她，少頃，卻覺有一只溫暖的大掌覆在了上頭。
“雁娘……”黑暗中，男人呼喚她的嗓音有些生硬。
“我總會想起來的，這兩年苦了你了，往後，我定會盡到一個夫君和父親的責任，保護好你和皎皎。”
邱雁娘眼眶微濕，強壓下喉間泛起的滯澀，許久，才低低“嗯”了一聲。
即便失去了記憶，但她的珩郎還是珩郎，他永遠這般溫柔體貼，及時消解她的憂愁與忐忑，令她足夠安心落意。
孟景珩回來的消息，不出兩日，便在十裏八鄉傳遍了，上門的人幾乎快踏破孟家門檻。
有好奇來探虛實的，有真心前來祝福的，亦有聽說孟景珩失憶，來看好戲的，人進進出出，鬧騰了七八日方才漸漸消停。
第九日早，孟家門外停了一輛馬車。
那日邱雁娘起得晚，醒來時就聽外頭吵吵嚷嚷的，似是女子的哭鬧聲。
她推門看去，就見一個衣著華貴的少女正怒氣沖沖，對著孟景珩質問哭喊著什麽。
距離不遠，這周遭也空曠清凈，少女說的話難以避免地飄到了邱雁娘耳中。
“……崔錚你個忘恩負義的，別忘了當初是誰求了父親，才讓你有機會同我兩個兄長一道讀書，而今你去信一封，說不回去便不回去了，算個什麽意思，你可曾想過，我怎麽辦……”
邱雁娘聞言心下一咯噔，孟景珩回來的當日，便盡數道出自己這幾年的遭際，說是而今受新汝陽知府提攜，在他府中做事。
眼前這姑娘顯然是官宦家的小姐，指不定便是那位江知府的千金。
聽她所言，應是對她夫君……
思忖間，她就聽孟景珩沈聲道：“還請江姑娘自重，我已恢覆身份，不再是崔錚了，具體事由，也已與知府大人悉數交代清楚，知府大人的恩情孟某不會忘，將來定會慢慢償還。”
“說來說去，你便是不肯回去了。”少女冷笑一聲，“崔錚，你是不是傻了，我都打聽過了，你那妻子就是個大字不識的尋常農女，根本配不上你，你休了她，娶了我，我父親自會幫襯你，你有大好前程，便甘心就此毀在這麽個粗鄙賤婦的手上嗎……”
“江行芷！”孟景珩厲聲打斷她，臉色黑沈得可怕，“那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還望江姑娘慎言！”
邱雁娘默默聽著，秀眉緊蹙間，卻聽得一聲喚，林氏自竈房出來，對她招了招手，“我有些忙不過來，你幫幫我吧。”
邱雁娘曉得是婆母不願她繼續聽那些讓人心煩的話，點點頭，提步進竈房去了。
離得遠了，院外的動靜果真聽不大真切，近一炷香後，才見孟景珩自柴門外進來，徑直入了竈房。
“她走了。”孟景珩行至邱雁娘身側，“讓她父親派人喊了回去。”
林氏在兒子進來時便已悄然走了出去，邱雁娘垂首忙著手中的活，自喉間發出一聲低低的“嗯”。
“我不會娶她的，往後江知府那廂我也不會再去了。”
邱雁娘聞言，擡首看來，遲疑片刻道：“珩郎，若是……”
“沒有若是。”孟景珩打斷她，他不是那種為了前程拋妻棄女的人，“就算沒有江知府提攜，將來的路我孟景珩也能靠著自己的本事走下去，就算走得慢一些也無妨。”
何況，在他那奇怪的夢裏，江行芷還是指使姚述欺瞞於他，甚至為此不惜命人燒毀縣衙架閣庫，致使他與妻女生生分別近二十年的罪魁禍首。
方才，他稍加試探，果見江行芷眼神飄忽，驀然心虛起來，恐此事為真。
那夢很奇怪，像是預示了將來會發生之事，又像是已然真真切切存在過的，至今仍令孟景珩百思不得其解。
但好在，而今證明這夢中之事非虛，他便也能按照裏頭發生的一切安排將來要走的路。
是夜晚飯後，趁著家裏人都在，孟景珩鄭重道：“爹娘，兒子有事想同你們說。”
孟獵戶與林氏聞言皆放下手中的東西，看向他。
“今歲八月，又是三年一度的鄉試，兒子欲前往開封府應試。”
他話音才落，就見爹娘妻子皆面色微變，他曉得他們在想什麽，寬慰道：“你們放心，兒子這兩年做賬房，也攢下了些許銀兩，這回會請一個鏢師一路保護兒子，定不會再像先前那樣出事了。”
他頓了頓道：“待兒子中了舉人，之後便帶著我們全家一道赴京。”
“是為了春闈？”邱雁娘問道。
“不僅是為了春闈。”孟景珩道，“我這頭疾久治不愈，聽聞在京城有一名醫，姓季，極善針療之法，或能幫我減緩頭痛，恢覆記憶。”
孟景珩只說了一半的緣由，其實他要尋那季大夫不僅是為了自己，更是為了雁娘。
在那夢中，雁娘在多年之後亦因頭疾發作而飽受病痛折磨，甚至於盲了一雙眼睛。
“那又何必全家人一道過去。”林氏擔憂道，“在這村裏，你爹好歹能靠著打獵換些錢，可聽說那天子腳下，寸土寸金，我們一家五口，又如何生活。”
“且先過去再說吧。”孟景珩道，“兒子有手有腳，大可像先前那樣賣字畫，亦可去私塾當先生，定不會苦了爹娘。”
“我也能幫著做做繡活。”邱雁娘也道。
她本該支持婆母的決定，可她已與夫君分開兩年多，心下實在怕了，只消一家人能平平安安地待在一塊兒，讓她做什麽她都願意。
“也好。”
沈思許久的孟獵戶驟然開口，“我在京中有一故人，正好趁著這次機會聚上一聚，他是個熱忱良善之人，定也會出手幫咱家幾分。”
林氏詫異道：“當家的，你說的莫不是……可今時不同往日，那豈是咱家高攀得起的，指不定他家早就將舊日之事都給忘了。”
“你放心，只是會會故人，我也沒存著旁的心思。”孟獵戶將目光投向邱雁娘懷中的小孫女，“且那位大人的品性人人讚許，定不是那辜恩背義的。”
邱雁娘不知公婆在說些什麽，只心下震驚他們竟還認識京中的貴人，她下意識看向孟景珩，卻見孟景珩神色淡然，就像早已知曉此事一般。
孟景珩的確知曉，且在那個夢中得知，他家與那沈家的淵源頗深，可不止於他父親這一輩的緣分。
他爹能主動提出來也好，他雖一身傲骨，卻並不斥與沈家相交，畢竟他心裏清楚，固守著所謂的文人清高，不可能護住他在乎的家人，要想將來更輕易地在暗流湧動，你死我活的官場上立足，背後必然要有所倚仗。
孟景珩暗暗垂首，眸色銳利堅定了幾分。
六年後。
京城孟府。
孟景珩正在書房翻閱書籍，就聽得屋門被扣了扣，一人緩步而入，恭敬地低身喚了聲“老師”。
孟景珩擡首看向來人，十三四歲的少年郎，身形纖瘦挺拔，個頭亦比同齡之人高上許多，只俊朗的眉眼清冷淡漠，透出與年歲不符的沈著穩重。
“何事？”他問道。
“學生特來告訴老師，此次院試，學生位居第二，並未拔得頭籌。”
“此事，我已知曉。”孟景珩道，“你的文章，今早我便已閱覽過，聽聞原本眾考官都屬意你為案首，但學政最後還是擇了旁人，你可知為何？”
少年微楞了一下，搖頭，“學生不知，但學生猜想，定是其中有所不足。”
孟景珩深深看了他一眼，“你一手書法漂亮，行文亦切題流暢，有所深思，並無太大不足之處，學政之所以不擇你，是恐你少年得志，由此志得意滿，自命不凡，反無法再耐下性子精進才學。”
他緩下語氣，勸誡道：“硯之，學政苦心，日後務必要戒驕戒躁，繼續安心進學。”
“是。”少年躬身，“學生明白了。”
說話間，一人端著承盤進來，笑道：“過了童試，那是值得慶祝的歡喜事，你看你老師，偏還板著臉，要訓你一頓。”
少年忙轉向來人，恭敬道：“師母。”
“硯之啊，師母做了點心，你吃些，你小舒妹妹到季大夫那兒學醫去了，一會兒我親自去永興坊接了她，便讓車夫直接去沈家，你吃完點心，也和你老師一道坐車過去。”
“是，師母。”少年點了點頭。
孟景珩已然自書案前起身，“爹娘呢，不隨我一道去嗎？”
“早便去了。”邱雁娘順手替孟景珩理了理衣襟，“你也知，爹而今最愛同沈老爺子下棋，甫一聽門房說沈家今晚有宴，忙讓人套了車，拉了娘便先過去了。”
“皎皎也快下學，我得走了。”邱雁娘用餘光往後掃了一眼，湊近低聲道，“莫整日對硯之這般嚴肅，如此聰慧懂禮又聽話的孩子，也只你舍得訓他的。”
“知道了。”孟景珩無奈道，隨即想起什麽，拉住邱雁娘的手囑咐，“這回去接皎皎，順道讓季大夫給你好生診一診脈，你的頭疾雖已不必針療，但還是得時時防著才行。”
“是得診診脈……”邱雁娘意味深長地沖孟景珩笑了笑，安慰道，“沒事，放心吧。”
孟景珩眼見邱雁娘離開書房，方才收回視線，然下一刻卻見自家學生略有些傻楞楞地站在原地看著自己。
“站著做什麽，吃吧。”
沈籌頷首稱是，但還是待孟景珩落座，方才跟著坐下，慢條斯理地吃起了糕點。
孟景珩也沒想到，這一世，沈籌竟會成為他的學生。
六年前，他順利中舉後，便帶著一家老小來了京城，沈老爺子自然沒忘他爹當年的救命之恩，聽聞他爹上門，淚眼朦朧親自出來迎接，還將他們一家好生安置在府中，盛情款待。
次年春闈，孟景珩高中探花，入職翰林院，幾個月後，用攢下的銀兩在京城買了一座小院，與家裏人一道搬出了沈家。
沈老爺子賞識他的才學，便令彼時八歲的大房次子沈籌拜他為師，做了他的學生。
再不久，孟景珩在季嵩季大夫的施針治療後，逐漸恢覆了記憶，但孟景珩想不到的是，他恢覆的不僅僅是從前的記憶，還有因江行芷從中作梗，與妻女分開了十幾二十年的前兩世。
一想到眼前這臭小子將來會把自己那冰雪可愛的女兒娶走，孟景珩心下便愈發不舒服起來。
這世作為他的老師，他定是得更嚴苛地磨礪歷練他才成。
沈籌只吃了一半，便停了下來，孟景珩見狀問道：“吃飽了？”
“不吃了。”沈籌道，“學生記得，舒妹妹很喜歡桂花糕，剩下的學生想留給她吃。”
孟景珩聞言劍眉微微舒展了些，孺子可教，這一世這冷冰冰的小子也算是學會了體貼關懷，只是就這般，還遠遠不夠，將來他願不願意交出他家皎皎，還得再看他的表現。
半個時辰後，師生二人便坐車抵達了沈家。
沈家正廳此時正熱鬧得緊，孟獵戶孟老爺子方才輸了一局，正在那廂唉聲嘆氣。
沈老爺子安慰道：“孟老弟，這下棋我可有幾十年的工夫在，哪裏能讓你輕易贏了我去，倒是這射箭練拳，還是得你平素多教教我才成。”
“這話說的是。”沈老太太道，“你別看他棋下得好，身體卻是差，一點風寒就被折騰得夠嗆，若能每日早起練拳，強身健體再好不過。”
“這個我在行。”孟老爺子道，“從前隔個三五日我便要上山打獵，那是徒手鬥過狼的，而今這京城雖然好，但舒坦得我渾身難受，沈大哥若想學拳，那敢情好，也讓我順道松松筋骨。”
兩人正說著，孟景珩領著沈籌進來，同爹娘長輩施禮問安。
“阿珩來了。”沈老爺子掃向沈籌，故意微沈下臉，“我家這臭小子，雖過了院試，到底差點火候，也沒能得個頭名。”
孟景珩恭敬道：“硯之不過十三歲，以如此年歲，如此成績過了童試，已是遠勝同儕，天資卓越。”
沈老爺子點了點頭，轉而道：“我聽你爹說，你有一好友，近日來信欲將自家兒子送來京城，入蒼山書院念書。我記得那孩子似與籌兒年歲相仿，亦是早早過了童試。”
“是，我那好友姓朱，而今在潮州做官，想必您還記得，那孩子名允衡，比硯之長兩歲，確也是天縱之才。”孟景珩答道。
“是叫朱洵吧。”沈老爺子露出讚許的神情，“我自然記得，當年他以死上諫，頗有膽氣，你還曾為營救他四處奔走，好在不久後應賊倒臺，他也因此逃過一劫。”
孟老爺子也道：“衡兒那孩子懂事乖巧，嘴也甜，從前在京城時，常帶著妹妹來我家做客，皎皎可喜歡他……”
“是啊。”林氏附和，“有一段時日，都不纏著籌兒，改整日學著念君一道，跟在衡兒屁股後頭一個勁兒喊哥哥呢。”
兩人本也是隨口一說，然站在一旁的沈籌卻是不顯地抿了抿唇，眸中添了幾分暗色。
院外忽而響起銀鈴般的笑聲，一個小小的身影快步跑進來，身後跟著喊她慢些的邱雁娘，她一一低身，俏皮地對著廳中各位長輩行禮。
她粲然笑著，像是初春最明媚清爽的日光，陡然將整個屋子都給照亮了。
“小舒來了。”沈老爺子慈眉善目道，“今日在季大夫那兒都學了些什麽呀？”
“回沈爺爺，學了好些呢。”孟舒道，“今日我又認了二十多種藥材，知曉了十幾種新的病疾。”
“我們皎皎真厲害。”孟老爺子誇讚道，“我們皎皎往後是要做大夫嗎？”
“是啊。”孟舒重重頷首，“我將來要做女大夫，要做這大成最厲害的大夫。”
孟老爺子笑起來，“那阿爺便等著皎皎學成，能替咱們瞧病的一天。”
“小舒啊，你哥哥姐姐，還有幾個妹妹這會兒正在園子裏，你也讓你三哥哥領過去玩，可好？”沈老爺子道。
“好。”孟舒乖巧地點點頭，快步至沈籌身側，主動拉起他的手，“三哥哥，我們走吧。”
“嗯。”
沈籌眸色溫柔，屈指攥緊了那只小手，垂眸就見那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昂著腦袋問他，“三哥哥，聽我娘說你過了童試，而今是秀才了。”
“是啊。”
“我就知道三哥哥那麽厲害，定能過的。”小姑娘神秘兮兮道，“三哥哥，我給你準備了禮物……”
沈老爺子望著兩人離去的背影，露出別有深意的笑，“沒想到這兩孩子比想象的還要合得來。”
“孟老弟。”他看向孟老爺子，“指不定那事能成也不一定。”
孟老爺子輕笑了一下，“兩孩子都還小，往後的事便看緣分吧。”
沈老爺子讚同地點頭，感慨道：“不錯，緣分這事，誰能說得好呢，孟老弟，要不再來一局？”
“不了。”孟老爺子慌忙搖頭，“來個一兩局還成，下久了，想得腦袋疼，阿珩，過來，陪你世伯再好生下上一局……”
兩家聊得歡快，及至夕陽西下，暮色四合，在沈家用了晚飯，孟家幾人方才分坐兩車啟程歸家去。
邱雁娘垂首看著因玩得太過疲累，而枕在她膝上睡了過去的孟舒，輕柔地撫了撫她的額頭。
“可沈？皎皎大了，要不將她放在一邊睡吧。”孟景珩提議道。
“無妨。”邱雁娘眸光溫柔似水，“就讓她這般靠著，待再過幾年，指不定也沒這種機會了。”
言罷，她看向孟景珩，朱唇輕抿，“珩郎，我有一事需同你說。”
“何事？”孟景珩看著她。
“今日我去季大夫那兒接皎皎時，順道讓季大夫替我診了脈……”
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孟景珩劍眉緊蹙，面露擔憂，“可是……不大好？”
邱雁娘笑著搖了搖頭，“不是，是好事……是喜脈。”
見孟景珩倏然怔楞在那裏，邱雁娘笑意濃了幾分，“月事推遲了半月，其實我已然心有懷疑，雖脈象還有些微弱，但應是有孕無疑，皎皎要有弟弟妹妹了。”
孟景珩一時頗有些手足無措，好一會兒，才問道：“可會影響你的身體？”
“不會的。”邱雁娘道，“我問了季大夫，我的頭疾已然痊愈，當不會再發作，亦不會影響腹中的孩子。”
孟景珩放心了些，他看著邱雁娘的眼睛，定定道：“雁娘，這一次，我定會從頭到尾都好生陪著你。”
沒能親自陪著邱雁娘生產，看著孟舒出生，始終是孟景珩心下無法彌補的遺憾，亦是對邱雁娘深深的虧欠。
邱雁娘重重頷首，少頃，似是想起什麽，笑意微斂，問道：“同我在一起，珩郎有後悔過嗎？”
“沒有，從來沒有。”孟景珩語氣堅定，“雁娘，無論六年前我有沒有尋回來，我這輩子都只會有你一個。”
“當真會說大話。”
邱雁娘癟了癟嘴，她可不信，日子久了，他不會再重新娶妻生子。
“是真的。”
正因為經歷過三世，他才能如此篤定，即便第一世，老師多次以親上加親，暗示他娶江行芷為妻，他也並未妥協，而是順著老師的話，收了江以柔為義女。
他不知他緣何來到了第三世，或許正是因前兩世雖都與雁娘相守終老，卻錯過了彼此最美好的時光而覺得萬分遺憾吧。
於是這一世，一切得以彌補。
邱雁娘看著他誠摯的眼神，陡然想起初遇的那一晚，月光下，他便是這般信誓旦旦的模樣，說會娶她為妻，替她解決麻煩。
這麽多年來，若非迫不得已，他又何曾騙過她呢。
“我信。”她笑道。
枕在她膝上的孟舒微扭了扭身子，哼唧了一下，嘴裏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更喜歡三哥哥”。
邱雁娘楞了一下，擡眸與孟景珩相視而笑。
孟景珩緊緊握住妻子的手。
這一世，這條漫長的路，他們再次並肩一道慢慢慢慢地走下去。
（全文完）
——————————
作者有話說：
全文完結啦，不知道說啥，我是個不大喜歡在作話談太多感想的人，總而言之，謝謝寶貝們能看到這裏。
故事外，相信孟舒一家也能幸福地生活下去。
為了感謝寶貝們，評論前三十發紅包包～
番外訂閱人數不多，大家盡量評論，拿到的幾率很大。
咱們下本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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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景珩頷首, 一時頗有些無措，“多謝。”
邱雁娘深深看他一眼，見他對自己這般疏離有禮的模樣, 一時間，心下五味雜陳。
她日日夜夜地盼著, 總算是將她的夫君盼了回來，可誰能想到，他竟失去記憶，將過往的一切都給忘了。
他仍是她的夫君, 可看她的眼神，卻再沒了往日的深情與溫柔, 恍若在看一個陌生人。
坐在圈椅上的孟景珩敏銳地捕捉到了邱雁娘眼中的一抹痛楚，心下亦像堵了一塊大石一般，悶得厲害。
兩年前, 他在一河流下游被路過的商隊救起, 安置在一醫館中，昏迷數月方才蘇醒，然醒來後，卻因腦袋受傷，徹底忘卻了前事。
一年多前，他為謀生, 入了汝寧府知府大人家做賬房，有幸被江知府看重，悉心栽培，與他家兩位公子一道讀書。
前不久，他向江知府坦誠自己受傷失憶一事，托知府大人派人前往汝寧府下屬各個州縣衙門調查，本是一無所獲。
可不知為何，那被派去信陽州調查的，叫姚述的小吏回來的當晚，他無端做了一個夢，夢見一身邋遢，似乎比眼下老了二三十歲的姚述跪在那裏，道自己是為人收買，刻意欺騙於他。
那夢中的場景斷斷續續，幾人或坐或站，氣氛壓抑，似在對峙，但話語中頻頻提到一個地方。
汝寧府信陽州羅山縣。
醒來時，孟景珩心下的感受很奇怪，他或可以將此當作一個荒唐的夢來看，但到底還是因太過在意，同江知府告了假，啟程前往羅山縣。
才至羅山縣縣衙，便有衙役認出他，叫出了他的名字，他便順著他的指引一路尋到了這孟家村孟獵戶家門前。
孟景珩悄然打量著眼前的年輕婦人，身形纖秾合度，算不得瘦削，因要絞盆中的巾帕，她略卷起了一邊的衣袂，露出一小截白皙如玉的藕臂，上頭沾著些許濺起的晶瑩水珠。
她將泛著些許熱氣的巾帕遞來，芙蓉面上，那雙清澈瀲灩的杏眸錯開，似在躲避他，她朱唇輕咬，聲若蚊吶，“珩郎，給……”
那溫軟柔媚的聲兒飄進孟景珩耳中，令他身子微僵，喉結不自覺上下滾動，再開口，嗓音裏帶著些許啞意，他慌忙起身接過巾帕，“我……我自己來。”
他對這個稱呼太過陌生，就像對眼前這個妻子一樣。
他想過自己可能早有妻兒，卻沒想到竟會是這般美貌的女子。
他們往日的感情定然很好，聽他爹娘說，自他失蹤之後，她即便知曉他生還的希望渺茫，卻仍一直執著地等著他，不願改嫁。
然孟景珩卻都不記得了。
接過巾帕時，不經意觸及邱雁娘的手，他一時間心跳得厲害，不知怎的，竟生出一種荒唐的背德感，好似覬覦沾染了旁人的妻子。
微妙的氣氛在兩人間蔓延之時，房門被扣了扣，邱雁娘拉開門，便見林氏抱著孟舒道：“雁娘，皎皎不肯睡，偏讓你陪她，要不今晚……”
話音才落，已然睡眼惺忪的孟舒含淚張開手臂，“娘，抱……”
邱雁娘接過女兒拍了拍，對著林氏道：“娘，就讓皎皎同我一道睡吧，您和爹早些歇息。”
“誒。”林氏點點頭，有意無意往屋內瞥了一眼，折身回去了。
邱雁娘輕撫著女兒的背脊，閉上房門，回頭見孟景珩靜靜看著自己，正欲開口讓他到書房去睡，她雖心下難受，但實在不願他看起來這般不自在。
然還未出聲，就聽得孟景珩道：“也好，一道睡吧。”
邱雁娘微楞了一下，點了點頭，欲將孟舒放在床榻上哄，然小孩子鬧覺，卻是扒著娘親的肩頭哼哼著怎也不肯下來。
“我來吧。”孟景珩自邱雁娘懷中接過孟舒，學著她的樣子，托抱著，讓女兒趴在自己肩頭。
孟舒有些認生，邱雁娘本還怕她不願意，不想小姑娘怔怔看了一會兒孟景珩的臉，竟也乖巧地歪著腦袋靠在比娘親更寬闊更有安全感的肩上慢慢睡了過去。
見此情形，邱雁娘赫然鼻尖一酸。
雖兩人從未見過，或真應了那句血脈相連，親生父女之間到底是不大一樣。
孟景珩低眸看著躺在自己懷裏軟軟糯糯的小家夥，心亦在一瞬間化開，軟得一塌糊塗。
他仍有些不敢相信，這便是他的女兒。
好一會兒，他才將睡熟的孟舒輕輕放在床榻中央，看向邱雁娘：“早些睡吧。”
邱雁娘訥訥頷首，吹熄了燈火，兩人一裏一外，躺在了孟舒兩側。
小姑娘睡得不算太過安穩，邱雁娘時不時用手拍輕著她，少頃，卻覺有一只溫暖的大掌覆在了上頭。
“雁娘……”黑暗中，男人呼喚她的嗓音有些生硬。
“我總會想起來的，這兩年苦了你了，往後，我定會盡到一個夫君和父親的責任，保護好你和皎皎。”
邱雁娘眼眶微濕，強壓下喉間泛起的滯澀，許久，才低低“嗯”了一聲。
即便失去了記憶，但她的珩郎還是珩郎，他永遠這般溫柔體貼，及時消解她的憂愁與忐忑，令她足夠安心落意。
孟景珩回來的消息，不出兩日，便在十裏八鄉傳遍了，上門的人幾乎快踏破孟家門檻。
有好奇來探虛實的，有真心前來祝福的，亦有聽說孟景珩失憶，來看好戲的，人進進出出，鬧騰了七八日方才漸漸消停。
第九日早，孟家門外停了一輛馬車。
那日邱雁娘起得晚，醒來時就聽外頭吵吵嚷嚷的，似是女子的哭鬧聲。
她推門看去，就見一個衣著華貴的少女正怒氣沖沖，對著孟景珩質問哭喊著什麽。
距離不遠，這周遭也空曠清凈，少女說的話難以避免地飄到了邱雁娘耳中。
“……崔錚你個忘恩負義的，別忘了當初是誰求了父親，才讓你有機會同我兩個兄長一道讀書，而今你去信一封，說不回去便不回去了，算個什麽意思，你可曾想過，我怎麽辦……”
邱雁娘聞言心下一咯噔，孟景珩回來的當日，便盡數道出自己這幾年的遭際，說是而今受新汝陽知府提攜，在他府中做事。
眼前這姑娘顯然是官宦家的小姐，指不定便是那位江知府的千金。
聽她所言，應是對她夫君……
思忖間，她就聽孟景珩沈聲道：“還請江姑娘自重，我已恢覆身份，不再是崔錚了，具體事由，也已與知府大人悉數交代清楚，知府大人的恩情孟某不會忘，將來定會慢慢償還。”
“說來說去，你便是不肯回去了。”少女冷笑一聲，“崔錚，你是不是傻了，我都打聽過了，你那妻子就是個大字不識的尋常農女，根本配不上你，你休了她，娶了我，我父親自會幫襯你，你有大好前程，便甘心就此毀在這麽個粗鄙賤婦的手上嗎……”
“江行芷！”孟景珩厲聲打斷她，臉色黑沈得可怕，“那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還望江姑娘慎言！”
邱雁娘默默聽著，秀眉緊蹙間，卻聽得一聲喚，林氏自竈房出來，對她招了招手，“我有些忙不過來，你幫幫我吧。”
邱雁娘曉得是婆母不願她繼續聽那些讓人心煩的話，點點頭，提步進竈房去了。
離得遠了，院外的動靜果真聽不大真切，近一炷香後，才見孟景珩自柴門外進來，徑直入了竈房。
“她走了。”孟景珩行至邱雁娘身側，“讓她父親派人喊了回去。”
林氏在兒子進來時便已悄然走了出去，邱雁娘垂首忙著手中的活，自喉間發出一聲低低的“嗯”。
“我不會娶她的，往後江知府那廂我也不會再去了。”
邱雁娘聞言，擡首看來，遲疑片刻道：“珩郎，若是……”
“沒有若是。”孟景珩打斷她，他不是那種為了前程拋妻棄女的人，“就算沒有江知府提攜，將來的路我孟景珩也能靠著自己的本事走下去，就算走得慢一些也無妨。”
何況，在他那奇怪的夢裏，江行芷還是指使姚述欺瞞於他，甚至為此不惜命人燒毀縣衙架閣庫，致使他與妻女生生分別近二十年的罪魁禍首。
方才，他稍加試探，果見江行芷眼神飄忽，驀然心虛起來，恐此事為真。
那夢很奇怪，像是預示了將來會發生之事，又像是已然真真切切存在過的，至今仍令孟景珩百思不得其解。
但好在，而今證明這夢中之事非虛，他便也能按照裏頭發生的一切安排將來要走的路。
是夜晚飯後，趁著家裏人都在，孟景珩鄭重道：“爹娘，兒子有事想同你們說。”
孟獵戶與林氏聞言皆放下手中的東西，看向他。
“今歲八月，又是三年一度的鄉試，兒子欲前往開封府應試。”
他話音才落，就見爹娘妻子皆面色微變，他曉得他們在想什麽，寬慰道：“你們放心，兒子這兩年做賬房，也攢下了些許銀兩，這回會請一個鏢師一路保護兒子，定不會再像先前那樣出事了。”
他頓了頓道：“待兒子中了舉人，之後便帶著我們全家一道赴京。”
“是為了春闈？”邱雁娘問道。
“不僅是為了春闈。”孟景珩道，“我這頭疾久治不愈，聽聞在京城有一名醫，姓季，極善針療之法，或能幫我減緩頭痛，恢覆記憶。”
孟景珩只說了一半的緣由，其實他要尋那季大夫不僅是為了自己，更是為了雁娘。
在那夢中，雁娘在多年之後亦因頭疾發作而飽受病痛折磨，甚至於盲了一雙眼睛。
“那又何必全家人一道過去。”林氏擔憂道，“在這村裏，你爹好歹能靠著打獵換些錢，可聽說那天子腳下，寸土寸金，我們一家五口，又如何生活。”
“且先過去再說吧。”孟景珩道，“兒子有手有腳，大可像先前那樣賣字畫，亦可去私塾當先生，定不會苦了爹娘。”
“我也能幫著做做繡活。”邱雁娘也道。
她本該支持婆母的決定，可她已與夫君分開兩年多，心下實在怕了，只消一家人能平平安安地待在一塊兒，讓她做什麽她都願意。
“也好。”
沈思許久的孟獵戶驟然開口，“我在京中有一故人，正好趁著這次機會聚上一聚，他是個熱忱良善之人，定也會出手幫咱家幾分。”
林氏詫異道：“當家的，你說的莫不是……可今時不同往日，那豈是咱家高攀得起的，指不定他家早就將舊日之事都給忘了。”
“你放心，只是會會故人，我也沒存著旁的心思。”孟獵戶將目光投向邱雁娘懷中的小孫女，“且那位大人的品性人人讚許，定不是那辜恩背義的。”
邱雁娘不知公婆在說些什麽，只心下震驚他們竟還認識京中的貴人，她下意識看向孟景珩，卻見孟景珩神色淡然，就像早已知曉此事一般。
孟景珩的確知曉，且在那個夢中得知，他家與那沈家的淵源頗深，可不止於他父親這一輩的緣分。
他爹能主動提出來也好，他雖一身傲骨，卻並不斥與沈家相交，畢竟他心裏清楚，固守著所謂的文人清高，不可能護住他在乎的家人，要想將來更輕易地在暗流湧動，你死我活的官場上立足，背後必然要有所倚仗。
孟景珩暗暗垂首，眸色銳利堅定了幾分。
六年後。
京城孟府。
孟景珩正在書房翻閱書籍，就聽得屋門被扣了扣，一人緩步而入，恭敬地低身喚了聲“老師”。
孟景珩擡首看向來人，十三四歲的少年郎，身形纖瘦挺拔，個頭亦比同齡之人高上許多，只俊朗的眉眼清冷淡漠，透出與年歲不符的沈著穩重。
“何事？”他問道。
“學生特來告訴老師，此次院試，學生位居第二，並未拔得頭籌。”
“此事，我已知曉。”孟景珩道，“你的文章，今早我便已閱覽過，聽聞原本眾考官都屬意你為案首，但學政最後還是擇了旁人，你可知為何？”
少年微楞了一下，搖頭，“學生不知，但學生猜想，定是其中有所不足。”
孟景珩深深看了他一眼，“你一手書法漂亮，行文亦切題流暢，有所深思，並無太大不足之處，學政之所以不擇你，是恐你少年得志，由此志得意滿，自命不凡，反無法再耐下性子精進才學。”
他緩下語氣，勸誡道：“硯之，學政苦心，日後務必要戒驕戒躁，繼續安心進學。”
“是。”少年躬身，“學生明白了。”
說話間，一人端著承盤進來，笑道：“過了童試，那是值得慶祝的歡喜事，你看你老師，偏還板著臉，要訓你一頓。”
少年忙轉向來人，恭敬道：“師母。”
“硯之啊，師母做了點心，你吃些，你小舒妹妹到季大夫那兒學醫去了，一會兒我親自去永興坊接了她，便讓車夫直接去沈家，你吃完點心，也和你老師一道坐車過去。”
“是，師母。”少年點了點頭。
孟景珩已然自書案前起身，“爹娘呢，不隨我一道去嗎？”
“早便去了。”邱雁娘順手替孟景珩理了理衣襟，“你也知，爹而今最愛同沈老爺子下棋，甫一聽門房說沈家今晚有宴，忙讓人套了車，拉了娘便先過去了。”
“皎皎也快下學，我得走了。”邱雁娘用餘光往後掃了一眼，湊近低聲道，“莫整日對硯之這般嚴肅，如此聰慧懂禮又聽話的孩子，也只你舍得訓他的。”
“知道了。”孟景珩無奈道，隨即想起什麽，拉住邱雁娘的手囑咐，“這回去接皎皎，順道讓季大夫給你好生診一診脈，你的頭疾雖已不必針療，但還是得時時防著才行。”
“是得診診脈……”邱雁娘意味深長地沖孟景珩笑了笑，安慰道，“沒事，放心吧。”
孟景珩眼見邱雁娘離開書房，方才收回視線，然下一刻卻見自家學生略有些傻楞楞地站在原地看著自己。
“站著做什麽，吃吧。”
沈籌頷首稱是，但還是待孟景珩落座，方才跟著坐下，慢條斯理地吃起了糕點。
孟景珩也沒想到，這一世，沈籌竟會成為他的學生。
六年前，他順利中舉後，便帶著一家老小來了京城，沈老爺子自然沒忘他爹當年的救命之恩，聽聞他爹上門，淚眼朦朧親自出來迎接，還將他們一家好生安置在府中，盛情款待。
次年春闈，孟景珩高中探花，入職翰林院，幾個月後，用攢下的銀兩在京城買了一座小院，與家裏人一道搬出了沈家。
沈老爺子賞識他的才學，便令彼時八歲的大房次子沈籌拜他為師，做了他的學生。
再不久，孟景珩在季嵩季大夫的施針治療後，逐漸恢覆了記憶，但孟景珩想不到的是，他恢覆的不僅僅是從前的記憶，還有因江行芷從中作梗，與妻女分開了十幾二十年的前兩世。
一想到眼前這臭小子將來會把自己那冰雪可愛的女兒娶走，孟景珩心下便愈發不舒服起來。
這世作為他的老師，他定是得更嚴苛地磨礪歷練他才成。
沈籌只吃了一半，便停了下來，孟景珩見狀問道：“吃飽了？”
“不吃了。”沈籌道，“學生記得，舒妹妹很喜歡桂花糕，剩下的學生想留給她吃。”
孟景珩聞言劍眉微微舒展了些，孺子可教，這一世這冷冰冰的小子也算是學會了體貼關懷，只是就這般，還遠遠不夠，將來他願不願意交出他家皎皎，還得再看他的表現。
半個時辰後，師生二人便坐車抵達了沈家。
沈家正廳此時正熱鬧得緊，孟獵戶孟老爺子方才輸了一局，正在那廂唉聲嘆氣。
沈老爺子安慰道：“孟老弟，這下棋我可有幾十年的工夫在，哪裏能讓你輕易贏了我去，倒是這射箭練拳，還是得你平素多教教我才成。”
“這話說的是。”沈老太太道，“你別看他棋下得好，身體卻是差，一點風寒就被折騰得夠嗆，若能每日早起練拳，強身健體再好不過。”
“這個我在行。”孟老爺子道，“從前隔個三五日我便要上山打獵，那是徒手鬥過狼的，而今這京城雖然好，但舒坦得我渾身難受，沈大哥若想學拳，那敢情好，也讓我順道松松筋骨。”
兩人正說著，孟景珩領著沈籌進來，同爹娘長輩施禮問安。
“阿珩來了。”沈老爺子掃向沈籌，故意微沈下臉，“我家這臭小子，雖過了院試，到底差點火候，也沒能得個頭名。”
孟景珩恭敬道：“硯之不過十三歲，以如此年歲，如此成績過了童試，已是遠勝同儕，天資卓越。”
沈老爺子點了點頭，轉而道：“我聽你爹說，你有一好友，近日來信欲將自家兒子送來京城，入蒼山書院念書。我記得那孩子似與籌兒年歲相仿，亦是早早過了童試。”
“是，我那好友姓朱，而今在潮州做官，想必您還記得，那孩子名允衡，比硯之長兩歲，確也是天縱之才。”孟景珩答道。
“是叫朱洵吧。”沈老爺子露出讚許的神情，“我自然記得，當年他以死上諫，頗有膽氣，你還曾為營救他四處奔走，好在不久後應賊倒臺，他也因此逃過一劫。”
孟老爺子也道：“衡兒那孩子懂事乖巧，嘴也甜，從前在京城時，常帶著妹妹來我家做客，皎皎可喜歡他……”
“是啊。”林氏附和，“有一段時日，都不纏著籌兒，改整日學著念君一道，跟在衡兒屁股後頭一個勁兒喊哥哥呢。”
兩人本也是隨口一說，然站在一旁的沈籌卻是不顯地抿了抿唇，眸中添了幾分暗色。
院外忽而響起銀鈴般的笑聲，一個小小的身影快步跑進來，身後跟著喊她慢些的邱雁娘，她一一低身，俏皮地對著廳中各位長輩行禮。
她粲然笑著，像是初春最明媚清爽的日光，陡然將整個屋子都給照亮了。
“小舒來了。”沈老爺子慈眉善目道，“今日在季大夫那兒都學了些什麽呀？”
“回沈爺爺，學了好些呢。”孟舒道，“今日我又認了二十多種藥材，知曉了十幾種新的病疾。”
“我們皎皎真厲害。”孟老爺子誇讚道，“我們皎皎往後是要做大夫嗎？”
“是啊。”孟舒重重頷首，“我將來要做女大夫，要做這大成最厲害的大夫。”
孟老爺子笑起來，“那阿爺便等著皎皎學成，能替咱們瞧病的一天。”
“小舒啊，你哥哥姐姐，還有幾個妹妹這會兒正在園子裏，你也讓你三哥哥領過去玩，可好？”沈老爺子道。
“好。”孟舒乖巧地點點頭，快步至沈籌身側，主動拉起他的手，“三哥哥，我們走吧。”
“嗯。”
沈籌眸色溫柔，屈指攥緊了那只小手，垂眸就見那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昂著腦袋問他，“三哥哥，聽我娘說你過了童試，而今是秀才了。”
“是啊。”
“我就知道三哥哥那麽厲害，定能過的。”小姑娘神秘兮兮道，“三哥哥，我給你準備了禮物……”
沈老爺子望著兩人離去的背影，露出別有深意的笑，“沒想到這兩孩子比想象的還要合得來。”
“孟老弟。”他看向孟老爺子，“指不定那事能成也不一定。”
孟老爺子輕笑了一下，“兩孩子都還小，往後的事便看緣分吧。”
沈老爺子讚同地點頭，感慨道：“不錯，緣分這事，誰能說得好呢，孟老弟，要不再來一局？”
“不了。”孟老爺子慌忙搖頭，“來個一兩局還成，下久了，想得腦袋疼，阿珩，過來，陪你世伯再好生下上一局……”
兩家聊得歡快，及至夕陽西下，暮色四合，在沈家用了晚飯，孟家幾人方才分坐兩車啟程歸家去。
邱雁娘垂首看著因玩得太過疲累，而枕在她膝上睡了過去的孟舒，輕柔地撫了撫她的額頭。
“可沈？皎皎大了，要不將她放在一邊睡吧。”孟景珩提議道。
“無妨。”邱雁娘眸光溫柔似水，“就讓她這般靠著，待再過幾年，指不定也沒這種機會了。”
言罷，她看向孟景珩，朱唇輕抿，“珩郎，我有一事需同你說。”
“何事？”孟景珩看著她。
“今日我去季大夫那兒接皎皎時，順道讓季大夫替我診了脈……”
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孟景珩劍眉緊蹙，面露擔憂，“可是……不大好？”
邱雁娘笑著搖了搖頭，“不是，是好事……是喜脈。”
見孟景珩倏然怔楞在那裏，邱雁娘笑意濃了幾分，“月事推遲了半月，其實我已然心有懷疑，雖脈象還有些微弱，但應是有孕無疑，皎皎要有弟弟妹妹了。”
孟景珩一時頗有些手足無措，好一會兒，才問道：“可會影響你的身體？”
“不會的。”邱雁娘道，“我問了季大夫，我的頭疾已然痊愈，當不會再發作，亦不會影響腹中的孩子。”
孟景珩放心了些，他看著邱雁娘的眼睛，定定道：“雁娘，這一次，我定會從頭到尾都好生陪著你。”
沒能親自陪著邱雁娘生產，看著孟舒出生，始終是孟景珩心下無法彌補的遺憾，亦是對邱雁娘深深的虧欠。
邱雁娘重重頷首，少頃，似是想起什麽，笑意微斂，問道：“同我在一起，珩郎有後悔過嗎？”
“沒有，從來沒有。”孟景珩語氣堅定，“雁娘，無論六年前我有沒有尋回來，我這輩子都只會有你一個。”
“當真會說大話。”
邱雁娘癟了癟嘴，她可不信，日子久了，他不會再重新娶妻生子。
“是真的。”
正因為經歷過三世，他才能如此篤定，即便第一世，老師多次以親上加親，暗示他娶江行芷為妻，他也並未妥協，而是順著老師的話，收了江以柔為義女。
他不知他緣何來到了第三世，或許正是因前兩世雖都與雁娘相守終老，卻錯過了彼此最美好的時光而覺得萬分遺憾吧。
於是這一世，一切得以彌補。
邱雁娘看著他誠摯的眼神，陡然想起初遇的那一晚，月光下，他便是這般信誓旦旦的模樣，說會娶她為妻，替她解決麻煩。
這麽多年來，若非迫不得已，他又何曾騙過她呢。
“我信。”她笑道。
枕在她膝上的孟舒微扭了扭身子，哼唧了一下，嘴裏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更喜歡三哥哥”。
邱雁娘楞了一下，擡眸與孟景珩相視而笑。
孟景珩緊緊握住妻子的手。
這一世，這條漫長的路，他們再次並肩一道慢慢慢慢地走下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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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全文完結啦，不知道說啥，我是個不大喜歡在作話談太多感想的人，總而言之，謝謝寶貝們能看到這裏。
故事外，相信孟舒一家也能幸福地生活下去。
為了感謝寶貝們，評論前三十發紅包包～
番外訂閱人數不多，大家盡量評論，拿到的幾率很大。
咱們下本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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