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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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
這些年婆子替那孔大公子辦了不少腌臜事, 還是頭一回瞧見自他家公子手上搶人還敢如此囂張的。
她今日沒帶幾人，若是硬搶，只怕沒什麽勝算。
“好, 我記住了。”婆子咬牙切齒道，“你給我等著。”
言罷, 正準備折身而去, 卻聽得孟景珩一句“等等”。
他轉身看向邱大，“伯父，人既要走了, 他們昨日帶來的東西就幹脆一並帶回去吧。”
“對，說的是。”
邱大反應過來, 趕忙招呼人將擱在竈房的幾箱子東西搬了出來，也不知是不是孟景珩的舉動給了他底氣，邱大說話的嗓音都大了幾分。
“喏，我們一分未動, 都好端端的在這兒的，您可得查點清楚了, 後頭若少了什麽可別賴在我們頭上。”
婆子掃了眼地上的東西，臉一時比鍋底還黑，末了, 還是命人擡上車, 冷哼一聲走了。
看著那馬車漸行漸遠，邱雁娘眨了眨眼，有些不敢相信事情竟就這般解決了。
擡首看向身側之人，卻是一眼望進他那雙含笑的溫柔眼眸中，她登時耳根發燙，忙不疊垂下頭去。
院內, 孟獵戶將一切都看在眼裏。
邱雁娘的事兒，孟景珩早便一五一十同他們夫婦說了，夫妻倆心疼她的遭際，也不願眼睜睜看著這孩子跳了火坑，便也順了孟景珩的意，天一亮就著手準備提親的事宜。
見自家向來對人有禮有節，凡事講求分寸的兒子這會子卻是肆無忌憚地盯著人家姑娘瞧，孟獵戶便知這小子並非出於同情，怕不是動了真心了。
“邱家大哥。”孟獵戶笑道，“這提親的事，要不我們去屋裏談？”
尚還在懵怔的邱大聞言慌亂地將雙手在衣裳上擦了又擦，連連點頭，“誒，你看我，都昏了頭了，快，您快屋裏請，孩兒她娘，趕緊燒水沏茶。”
華氏亦是趕忙答應，催促著兩個女兒來竈房幫忙，搬出長板凳，供擡著東西一道來提親的幾人坐著歇息，又送上茶水。
院內原本壓抑的氣氛瞬間活絡起來。
邱雁娘無措地揉搓著衣角，實在不知跟孟景珩說些什麽，末了，只低聲道了句“我去幫忙”，便快步跑開了。
見得她這般羞澀的模樣，孟景珩揚唇，面上笑意愈深，亦緩步入了屋內，同邱大孟獵戶一道商討相關的事宜。
邱雁娘紅著臉入了竈房，還未開始忙活便被邱雲邱雨逮住，兩人將她困在角落就開始逼問，“雁娘，你是怎麽認識孟秀才的，快，從實招來，昨兒，你分明沒跟著我們一道去看啊。”
“我，我……”邱雁娘心虛地不敢直視兩個姐姐的眼睛，“我是昨天夜裏才遇到的他。”
“夜裏？”邱雨疑惑道，“你昨晚出去啦？”
邱雁娘笑意微斂，輕點了點頭，“我心裏頭悶得厲害，睡不著，便出去走走，恰好在河邊遇到了孟秀才，他問我可是有什麽心事，我告訴他，他便說今日會來家中提親。”
她撒了謊，並不想告訴兩個姐姐昨夜她其實是欲投河自盡時遇到的孟景珩。
可邱雲邱雨乃至在屋內做飯忙活的華氏聞言皆是神色一頓。
夜裏睡不著去哪兒不好，偏偏去那河邊，究竟是什麽打算，她們其實誰都猜得到。
邱雲邱雨眼眶一下就紅了，邱雲猛然抱住邱雁娘，嘴上喃喃道：“你這傻丫頭，你這傻丫頭……”
華氏切菜的手亦頓了下來，心下很不是滋味。
這回，雖是逃過一劫，但終究是他們一家對不起雁娘。
孟獵戶與邱大聊得甚歡，一行人在邱家吃了午飯方才離開。
臨行前，孟景珩至邱雁娘跟前道：“孔家的事你不必擔憂，我自有對策，你便安安心心在家，等著嫁給我便好。”
邱雁娘赧赧頷首，甚至沒勇氣看孟景珩的眼睛。
直到人走遠了，方才望著他清俊挺拔的背影，咬緊了朱唇。
這村子實在不大，孟景珩向她提親的事兒，不消幾個時辰，便不脛而走，連隔壁幾個村子都傳遍了。
因邱雁娘還小，孟獵戶同邱大商量，還是等雁娘過了九月的生辰，及笄後，十一月再正式迎進孟家家門。
倏然成了秀才郎未過門的妻子，邱雁娘始終感覺跟做夢一般，不大真切。
她照舊每日幫著大伯大伯母洗衣做飯，且果如孟景珩說的那般，孔家那兒並未再上門來找她的麻煩。
十幾日後，邱雁娘正在院中晾曬衣裳，就聽得一聲喚，擡眸便見一個高大的身影抱著兩本書站在柴門外淺笑看著她。
邱雁娘忙朝竈房的方向望了一眼，華氏亦看到了外頭的孟景珩，笑著沖她點了點頭，邱雁娘這才捋了捋衣衫上的褶皺，邊將額間的碎發別至耳後，邊提步開門出去。
“孟……孟大哥。”她聲若蚊吶，“你今日是來給小虎子教習功課的嗎？”
小虎子便是孟景珩住在這村裏的堂侄。
“是啊。”孟景珩如實道，“也是來看你的。”
邱雁娘倏然一楞，就聽他提議道：“我們去前頭說？”
她看了看四下，這條路上來往的村人不少，此時不住有目光落在他們身上，令她分外不自在。
她點點頭，與孟景珩一道慢悠悠行至河畔。
兩人並肩而行，先前還未怎麽察覺，而今才發現，孟景珩足足比她高了一個頭，挨得近了，他身上獨特的氣息不可控制地鉆入邱雁娘鼻尖。
像是墨香，又像是竹香，清淡雅致，好聞得緊。
邱雁娘想，那大抵就是讀書人的味道。
她不住地攪著手指，整個人身子緊繃著，全然不知說些什麽，還是孟景珩先開口道：“往後你不必再為那孔大公子之事擔憂了。”
邱雁娘驚詫又疑惑地看著他，她很好奇。
“孟大哥究竟是怎麽讓那孔大公子罷手的？”
孟景珩淡然地笑了笑，“倒也沒什麽，我只是寫了封信，托人送給了汝寧府的知府大人。”
“孟大哥還認識知府大人！”邱雁娘驚得聲兒都大了幾分，言罷卻是慌忙捂住了嘴，生怕孟景珩覺得她無知沒見過世面。
然孟景珩仍是面色如常，甚至因邱雁娘驚詫時杏眸睜大的可愛模樣眼中平添了幾分細碎的笑意，他風輕雲淡道：“我在院試中僥幸得了頭名，文章為知府大人看中，去過幾回汝寧府的府衙，前幾日，大人給我回了信，賀我定親，還特意派人上門給我送了賀禮。”
邱雁娘明白了，那孔家應是知曉孟景珩與知府大人之間關系不凡，才不敢再繼續招惹於她。
知府大人啊……
那對邱雁娘而言，是先前覺得這輩子都不可能見得著的天邊上的人物。
沒想到，她未來的夫君竟與那樣的大官交情匪淺，怪不得先前他那般篤定自己能幫她。
邱雁娘的心情驀然變得微妙起來，她垂下腦袋，神色黯淡了幾分。
孟景珩也不知邱雁娘在想些什麽，他自然沒有告訴雁娘，知府大人之所以願意幫他，是因他聽聞孔家惡行已久，早有為民除害的打算。
這位馮知府做事雷厲風行，恐魚肉百姓多年的孔家再囂張不了太久。
且馮知府未必沒有想借此拉攏他的意思，既早晚要處置孔家，那順風推舟做一番人情於他也並無絲毫壞處。
但這些官場上的彎彎繞繞，孟景珩並不欲讓單純善良的邱雁娘知曉。
“雁娘，這個給你。”
他自懷中取出一物遞去。
邱雁娘納罕地接過油紙包，摸了摸，隱約辨出裏頭之物。
“前兩日我陪我娘去鎮上，瞧見這雙很適合你，你回去試試，若是不合腳還可再換。”
邱雁娘下意識想推拒，卻聽孟景珩快一步道：“你都快要嫁給我了，卻還穿著往日的舊鞋，讓人瞧見，還以為是我們孟家不誠心，且一雙鞋罷了，值不了幾個錢。”
言罷，孟景珩道：“我得去教習功課了，晚些時候你再告訴我合不合腳。”
邱雁娘垂眸看了眼自己腳上洗得發白的舊鞋，捧著油紙包訥訥點了點頭。
回到屋內，她打開油紙包一瞧，裏頭是雙粉底繡著桃花的布鞋，邱雁娘試了試，一絲不差，剛好合腳。
她坐在床榻上擡起雙足靜靜打量著，從前因她在姊妹中最小，衣裳鞋襪皆是大姐姐二姐姐穿剩下的，這還是爹娘死後她頭一次穿新鞋，還是這般好看的新鞋。
邱雁娘垂了垂眼睫。
他應是上回在河邊時，就發現她的鞋已然很舊了，才在去鎮上時特意買的吧。
他對她可真好。
她心想。
怎麽辦，她好像越來越喜歡他了……
九月末，邱雁娘過了她十五歲的生辰，眼看著離成親的日子越來越近。
天一日寒過一日，院中的井一日起來竟被凍住了，邱雁娘要用水，只得提著木桶到河邊去。
低身取水之際，她隱約聽得不遠處的樹下傳來窸窸窣窣的說話聲。
“邱大家而今倒是得意，他家侄女得了這麽好一門親，連帶著兩個女兒的婚事都一下有了著落，也不知是哪輩子修來的福氣。”
“有什麽好的，外頭都說，人孟秀才當初就是發發善心，不願雁娘被孔家大公子糟蹋了去，才說要娶她的，但這會兒怕是後悔都來不及了。”
“後悔？出什麽事了？”
“咱羅山縣的縣丞有個十六歲還未許人家的姑娘你可知曉？前陣子看上去縣衙辦事的孟秀才了，縣丞愛女如命，聽說還特意請孟秀才吃了飯，談論此事，只孟秀才以早已定親為由給拒絕了。”
“呦，那可當真可惜。雁娘一個無父無母的，跟縣丞千金哪裏能比，想必孟秀才心下定悔得厲害，將來等他考中舉人，繼續高升，哪裏還看得上雁娘這般鄉野村婦，就算娶了，指不定過兩年也便休了……”
兩人說得起勁，全然沒註意到在那廂打水的邱雁娘。
邱雁娘越聽神色便愈發落寞。
因她知道，她們說的都是實話，她與孟景珩之間可謂雲泥之別，他大可以娶一個官宦人家的千金為妻，為自己的仕途鋪路，而不是讓她這個一無所有的孤女拖了他的後腿，還累他將來為人恥笑。
回屋後，邱雁娘看著擱在床畔快要縫好的嫁衣，默默下了什麽決心。
是日午後，邱雲自屋外進來，沖邱雁娘擠眉弄眼道：“雁娘，快出去看看，有人在外頭等著你呢。”
邱雁娘猜出是誰，卻只是低低嗯了一聲，見她興致不高，邱雲疑惑：“雁娘，你怎麽了？”
邱雁娘強扯出一絲笑，搖了搖頭，“沒什麽。”
她行至院中，果見柴門外站了一個她熟悉的身影，她收拾了心情，提步出去，柔聲喚道：“孟大哥。”
“你看，我給你帶了什麽。”孟景珩手一展，一朵嬌艷欲滴的茶梅呈現在她眼前。
“剛過來的時候，在路邊摘的。”
孟景珩擡手，將花簪在邱雁娘發間，卻見她咬了咬唇，低聲道：“謝謝孟大哥。”
孟景珩皺了皺眉，頗有些無奈道：“雁娘，你怎總是與我這般見外。”
邱雁娘聞言擡首深深看了他一眼，沈默許久，終是鼓足勇氣道：“孟大哥，我知道的，他們都說你是因為好心才娶的我，都說你是十裏八鄉最有前途的秀才，將來是要做大官的，我根本配不上你，你若是……若是不願意，這門親事要不還是罷了……”
此言入耳，孟景珩面上的笑意登時僵在那裏，他沈吟片刻，語氣裏帶著幾分失落，“你不要我了，你……不喜歡我嗎？”
“怎麽會呢。”聽到這話，邱雁娘下意識道，“我……我可喜歡孟大哥了。”
言罷，她眼眶一下便紅了，正是因著喜歡，她才不能自私地霸占著他不放。
孟家都是忠厚良善之人，定不會主動提出與她解除婚約，邱雁娘想著，既他們不提，便由她來提。
孟景珩的眉頭登時舒展開來，“那退親做什麽，誰說我不願意，不願意還會特意過來看你嗎？”
見邱雁娘楞楞地看著他，孟景珩又問：“是誰家說的這話？”
邱雁娘抿了抿唇，“村裏好些人家都說了……”
她並非第一次聽到他們說她配不上孟景珩，但先前她都忍了，直到聽說那位縣丞千金也看到了她未來的夫君。
孟景珩笑起來，“那一會兒你戴著我給你簪的花，和我一道在村裏繞一圈吧，他們自會覺得我們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他頓了頓，又道：“還有……往後別叫孟大哥了，聽著實在生疏。”
“那該叫什麽……”邱雁娘實在想不出旁的稱呼。
“嗯……”孟景珩想了想，卻是道，“等兩月後我們成婚那晚……再告訴你……”
兩月後……
那還需好久。
“雁娘。”孟景珩神色若春水般溫柔，“其實這次我來，是想告訴你，我要離開一陣兒，去尋一位名師，恐來回需兩個月。”
邱雁娘略有些慌亂，然下一刻，就聽孟景珩定定道：“你放心，我會在我們成親前趕回來，我孟景珩既認定了你，就絕不會改變，若有違背，便教我一世名落孫山，碌碌無為。”
邱雁娘沒想到他竟會發這樣的毒誓，且快到她想去捂他的嘴都來不及。
“孟大哥怎能說這樣的話呢，萬一應誓了可如何是好。”
她急得要哭之際，卻見孟景珩渾不在意道：“怕什麽，只消不背誓不就好了，走，我們去村裏逛逛。”
說罷，他便真如他所說的那般帶著她光明正大在村裏逛了兩圈，逢著認識的便打招呼，生怕旁人不曉得他是來看望未來妻子的。
邱雁娘看著他同那些曾嚼過她舌根的村人笑著言語時，心下好似有什麽暖融融的東西在愈發膨大，幾欲從胸口滿溢出來。
她不再質疑和害怕，或是第一次有人給她那般充足的底氣與支撐，她想她上輩子定是做了一件大好事，這輩子才會有這麽好的福氣覓得這般如意郎君。
兩月的時光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是日，連下了三日的雪，偏邱雁娘出嫁的這一天，晴空萬裏。
在熱鬧的敲敲打打間，她身著自己一針一線繡好的喜服，坐在孟家派來的大紅花轎上，成為了孟家媳。
邱大賣了她爹娘生前留給她的那兩間房，又與華氏商量著自己添補了一些，給邱雁娘做嫁妝。
坐在新房裏，聽著外頭來吃酒席的賓客嘈雜聲響，邱雁娘愈發緊張起來。
她又困又累，十一月的天，又冷得厲害，她蒙著蓋頭，實在受不住，幹脆扯過床榻上的喜被披在了身上，方才緩過來些，但身子一暖和，倦意便緊接著席卷而來。
她也不知自己何時倚著床頭耷拉下腦袋睡了過去，只醒來時，蓋頭已然消失不見，背後似乎有人抱著自己。
“醒了。”她轉過頭，這才發現自己竟被孟景珩抱在了懷裏，兩人此時共披著一床喜被。
“餓不餓？”他問道。
邱雁娘點了點頭，便見一旁的桌上放著一小碗熱氣騰騰的粥，粥裏當是放了些青菜和肉沫，散發的香氣令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我娘讓我拿進來的，吃吧。”孟景珩起身，將粥端到邱雁娘手邊。
邱雁娘早就餓壞了，接過碗便吃了起來。
孟景珩坐在一旁，見她時不時用那染了胭脂的兩片紅潤唇瓣去吹碗沿，旋即貼著碗邊小口小口地抿著，瓷碗外留下一層暧昧的唇印。
他承認初見邱雁娘時，便被她的美貌所震懾，且這半年來，她逐漸長開，眉眼愈發精致，尤是今日上了艷麗的妝容，愈發美得驚心動魄起來。
他喉結微滾，忍耐片刻，直到邱雁娘放下碗，才問道：“雁娘，你大伯母昨夜，可有交代你什麽，或是你那嫁妝箱底，可放了什麽東西？”
“放了的。”這般一提醒，邱雁娘才想起來，昨夜大伯母特意將兩個姐姐趕出去，囑咐她明日洞房花燭夜，若是不會，就將嫁妝箱底的東西取出來瞧瞧。
不會？不會什麽呢？
她至今仍是一頭霧水。
她走過去，打開角落的木箱，果真從最底下翻出一物，是一件石榴狀的瓷盒，她打開來，裏頭是一對木塑雕像。
一男一女，皆不著寸縷，男子壓在女子上頭，姿勢暧昧而奇怪。
邱雁娘看不懂，但也知男女之間這般親密很不尋常，滾燙的熱意自脖頸陡然蔓延至耳根，她窘迫不已，正欲重新將木塑收入盒中，卻被一只灼熱的大掌給按住了。
“孟大哥，這……這是什麽呀。”她羞得都不敢再看第二眼。
“這是我們今晚要做的事。”
孟景珩低首，在邱雁娘光潔的額頭上輕輕一吻，卻是嗓音微啞。
“雁娘，一會兒不能再叫孟大哥，記得要叫我珩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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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婆子替那孔大公子辦了不少腌臜事, 還是頭一回瞧見自他家公子手上搶人還敢如此囂張的。
她今日沒帶幾人，若是硬搶，只怕沒什麽勝算。
“好, 我記住了。”婆子咬牙切齒道，“你給我等著。”
言罷, 正準備折身而去, 卻聽得孟景珩一句“等等”。
他轉身看向邱大，“伯父，人既要走了, 他們昨日帶來的東西就幹脆一並帶回去吧。”
“對，說的是。”
邱大反應過來, 趕忙招呼人將擱在竈房的幾箱子東西搬了出來，也不知是不是孟景珩的舉動給了他底氣，邱大說話的嗓音都大了幾分。
“喏，我們一分未動, 都好端端的在這兒的，您可得查點清楚了, 後頭若少了什麽可別賴在我們頭上。”
婆子掃了眼地上的東西，臉一時比鍋底還黑，末了, 還是命人擡上車, 冷哼一聲走了。
看著那馬車漸行漸遠，邱雁娘眨了眨眼，有些不敢相信事情竟就這般解決了。
擡首看向身側之人，卻是一眼望進他那雙含笑的溫柔眼眸中，她登時耳根發燙，忙不疊垂下頭去。
院內, 孟獵戶將一切都看在眼裏。
邱雁娘的事兒，孟景珩早便一五一十同他們夫婦說了，夫妻倆心疼她的遭際，也不願眼睜睜看著這孩子跳了火坑，便也順了孟景珩的意，天一亮就著手準備提親的事宜。
見自家向來對人有禮有節，凡事講求分寸的兒子這會子卻是肆無忌憚地盯著人家姑娘瞧，孟獵戶便知這小子並非出於同情，怕不是動了真心了。
“邱家大哥。”孟獵戶笑道，“這提親的事，要不我們去屋裏談？”
尚還在懵怔的邱大聞言慌亂地將雙手在衣裳上擦了又擦，連連點頭，“誒，你看我，都昏了頭了，快，您快屋裏請，孩兒她娘，趕緊燒水沏茶。”
華氏亦是趕忙答應，催促著兩個女兒來竈房幫忙，搬出長板凳，供擡著東西一道來提親的幾人坐著歇息，又送上茶水。
院內原本壓抑的氣氛瞬間活絡起來。
邱雁娘無措地揉搓著衣角，實在不知跟孟景珩說些什麽，末了，只低聲道了句“我去幫忙”，便快步跑開了。
見得她這般羞澀的模樣，孟景珩揚唇，面上笑意愈深，亦緩步入了屋內，同邱大孟獵戶一道商討相關的事宜。
邱雁娘紅著臉入了竈房，還未開始忙活便被邱雲邱雨逮住，兩人將她困在角落就開始逼問，“雁娘，你是怎麽認識孟秀才的，快，從實招來，昨兒，你分明沒跟著我們一道去看啊。”
“我，我……”邱雁娘心虛地不敢直視兩個姐姐的眼睛，“我是昨天夜裏才遇到的他。”
“夜裏？”邱雨疑惑道，“你昨晚出去啦？”
邱雁娘笑意微斂，輕點了點頭，“我心裏頭悶得厲害，睡不著，便出去走走，恰好在河邊遇到了孟秀才，他問我可是有什麽心事，我告訴他，他便說今日會來家中提親。”
她撒了謊，並不想告訴兩個姐姐昨夜她其實是欲投河自盡時遇到的孟景珩。
可邱雲邱雨乃至在屋內做飯忙活的華氏聞言皆是神色一頓。
夜裏睡不著去哪兒不好，偏偏去那河邊，究竟是什麽打算，她們其實誰都猜得到。
邱雲邱雨眼眶一下就紅了，邱雲猛然抱住邱雁娘，嘴上喃喃道：“你這傻丫頭，你這傻丫頭……”
華氏切菜的手亦頓了下來，心下很不是滋味。
這回，雖是逃過一劫，但終究是他們一家對不起雁娘。
孟獵戶與邱大聊得甚歡，一行人在邱家吃了午飯方才離開。
臨行前，孟景珩至邱雁娘跟前道：“孔家的事你不必擔憂，我自有對策，你便安安心心在家，等著嫁給我便好。”
邱雁娘赧赧頷首，甚至沒勇氣看孟景珩的眼睛。
直到人走遠了，方才望著他清俊挺拔的背影，咬緊了朱唇。
這村子實在不大，孟景珩向她提親的事兒，不消幾個時辰，便不脛而走，連隔壁幾個村子都傳遍了。
因邱雁娘還小，孟獵戶同邱大商量，還是等雁娘過了九月的生辰，及笄後，十一月再正式迎進孟家家門。
倏然成了秀才郎未過門的妻子，邱雁娘始終感覺跟做夢一般，不大真切。
她照舊每日幫著大伯大伯母洗衣做飯，且果如孟景珩說的那般，孔家那兒並未再上門來找她的麻煩。
十幾日後，邱雁娘正在院中晾曬衣裳，就聽得一聲喚，擡眸便見一個高大的身影抱著兩本書站在柴門外淺笑看著她。
邱雁娘忙朝竈房的方向望了一眼，華氏亦看到了外頭的孟景珩，笑著沖她點了點頭，邱雁娘這才捋了捋衣衫上的褶皺，邊將額間的碎發別至耳後，邊提步開門出去。
“孟……孟大哥。”她聲若蚊吶，“你今日是來給小虎子教習功課的嗎？”
小虎子便是孟景珩住在這村裏的堂侄。
“是啊。”孟景珩如實道，“也是來看你的。”
邱雁娘倏然一楞，就聽他提議道：“我們去前頭說？”
她看了看四下，這條路上來往的村人不少，此時不住有目光落在他們身上，令她分外不自在。
她點點頭，與孟景珩一道慢悠悠行至河畔。
兩人並肩而行，先前還未怎麽察覺，而今才發現，孟景珩足足比她高了一個頭，挨得近了，他身上獨特的氣息不可控制地鉆入邱雁娘鼻尖。
像是墨香，又像是竹香，清淡雅致，好聞得緊。
邱雁娘想，那大抵就是讀書人的味道。
她不住地攪著手指，整個人身子緊繃著，全然不知說些什麽，還是孟景珩先開口道：“往後你不必再為那孔大公子之事擔憂了。”
邱雁娘驚詫又疑惑地看著他，她很好奇。
“孟大哥究竟是怎麽讓那孔大公子罷手的？”
孟景珩淡然地笑了笑，“倒也沒什麽，我只是寫了封信，托人送給了汝寧府的知府大人。”
“孟大哥還認識知府大人！”邱雁娘驚得聲兒都大了幾分，言罷卻是慌忙捂住了嘴，生怕孟景珩覺得她無知沒見過世面。
然孟景珩仍是面色如常，甚至因邱雁娘驚詫時杏眸睜大的可愛模樣眼中平添了幾分細碎的笑意，他風輕雲淡道：“我在院試中僥幸得了頭名，文章為知府大人看中，去過幾回汝寧府的府衙，前幾日，大人給我回了信，賀我定親，還特意派人上門給我送了賀禮。”
邱雁娘明白了，那孔家應是知曉孟景珩與知府大人之間關系不凡，才不敢再繼續招惹於她。
知府大人啊……
那對邱雁娘而言，是先前覺得這輩子都不可能見得著的天邊上的人物。
沒想到，她未來的夫君竟與那樣的大官交情匪淺，怪不得先前他那般篤定自己能幫她。
邱雁娘的心情驀然變得微妙起來，她垂下腦袋，神色黯淡了幾分。
孟景珩也不知邱雁娘在想些什麽，他自然沒有告訴雁娘，知府大人之所以願意幫他，是因他聽聞孔家惡行已久，早有為民除害的打算。
這位馮知府做事雷厲風行，恐魚肉百姓多年的孔家再囂張不了太久。
且馮知府未必沒有想借此拉攏他的意思，既早晚要處置孔家，那順風推舟做一番人情於他也並無絲毫壞處。
但這些官場上的彎彎繞繞，孟景珩並不欲讓單純善良的邱雁娘知曉。
“雁娘，這個給你。”
他自懷中取出一物遞去。
邱雁娘納罕地接過油紙包，摸了摸，隱約辨出裏頭之物。
“前兩日我陪我娘去鎮上，瞧見這雙很適合你，你回去試試，若是不合腳還可再換。”
邱雁娘下意識想推拒，卻聽孟景珩快一步道：“你都快要嫁給我了，卻還穿著往日的舊鞋，讓人瞧見，還以為是我們孟家不誠心，且一雙鞋罷了，值不了幾個錢。”
言罷，孟景珩道：“我得去教習功課了，晚些時候你再告訴我合不合腳。”
邱雁娘垂眸看了眼自己腳上洗得發白的舊鞋，捧著油紙包訥訥點了點頭。
回到屋內，她打開油紙包一瞧，裏頭是雙粉底繡著桃花的布鞋，邱雁娘試了試，一絲不差，剛好合腳。
她坐在床榻上擡起雙足靜靜打量著，從前因她在姊妹中最小，衣裳鞋襪皆是大姐姐二姐姐穿剩下的，這還是爹娘死後她頭一次穿新鞋，還是這般好看的新鞋。
邱雁娘垂了垂眼睫。
他應是上回在河邊時，就發現她的鞋已然很舊了，才在去鎮上時特意買的吧。
他對她可真好。
她心想。
怎麽辦，她好像越來越喜歡他了……
九月末，邱雁娘過了她十五歲的生辰，眼看著離成親的日子越來越近。
天一日寒過一日，院中的井一日起來竟被凍住了，邱雁娘要用水，只得提著木桶到河邊去。
低身取水之際，她隱約聽得不遠處的樹下傳來窸窸窣窣的說話聲。
“邱大家而今倒是得意，他家侄女得了這麽好一門親，連帶著兩個女兒的婚事都一下有了著落，也不知是哪輩子修來的福氣。”
“有什麽好的，外頭都說，人孟秀才當初就是發發善心，不願雁娘被孔家大公子糟蹋了去，才說要娶她的，但這會兒怕是後悔都來不及了。”
“後悔？出什麽事了？”
“咱羅山縣的縣丞有個十六歲還未許人家的姑娘你可知曉？前陣子看上去縣衙辦事的孟秀才了，縣丞愛女如命，聽說還特意請孟秀才吃了飯，談論此事，只孟秀才以早已定親為由給拒絕了。”
“呦，那可當真可惜。雁娘一個無父無母的，跟縣丞千金哪裏能比，想必孟秀才心下定悔得厲害，將來等他考中舉人，繼續高升，哪裏還看得上雁娘這般鄉野村婦，就算娶了，指不定過兩年也便休了……”
兩人說得起勁，全然沒註意到在那廂打水的邱雁娘。
邱雁娘越聽神色便愈發落寞。
因她知道，她們說的都是實話，她與孟景珩之間可謂雲泥之別，他大可以娶一個官宦人家的千金為妻，為自己的仕途鋪路，而不是讓她這個一無所有的孤女拖了他的後腿，還累他將來為人恥笑。
回屋後，邱雁娘看著擱在床畔快要縫好的嫁衣，默默下了什麽決心。
是日午後，邱雲自屋外進來，沖邱雁娘擠眉弄眼道：“雁娘，快出去看看，有人在外頭等著你呢。”
邱雁娘猜出是誰，卻只是低低嗯了一聲，見她興致不高，邱雲疑惑：“雁娘，你怎麽了？”
邱雁娘強扯出一絲笑，搖了搖頭，“沒什麽。”
她行至院中，果見柴門外站了一個她熟悉的身影，她收拾了心情，提步出去，柔聲喚道：“孟大哥。”
“你看，我給你帶了什麽。”孟景珩手一展，一朵嬌艷欲滴的茶梅呈現在她眼前。
“剛過來的時候，在路邊摘的。”
孟景珩擡手，將花簪在邱雁娘發間，卻見她咬了咬唇，低聲道：“謝謝孟大哥。”
孟景珩皺了皺眉，頗有些無奈道：“雁娘，你怎總是與我這般見外。”
邱雁娘聞言擡首深深看了他一眼，沈默許久，終是鼓足勇氣道：“孟大哥，我知道的，他們都說你是因為好心才娶的我，都說你是十裏八鄉最有前途的秀才，將來是要做大官的，我根本配不上你，你若是……若是不願意，這門親事要不還是罷了……”
此言入耳，孟景珩面上的笑意登時僵在那裏，他沈吟片刻，語氣裏帶著幾分失落，“你不要我了，你……不喜歡我嗎？”
“怎麽會呢。”聽到這話，邱雁娘下意識道，“我……我可喜歡孟大哥了。”
言罷，她眼眶一下便紅了，正是因著喜歡，她才不能自私地霸占著他不放。
孟家都是忠厚良善之人，定不會主動提出與她解除婚約，邱雁娘想著，既他們不提，便由她來提。
孟景珩的眉頭登時舒展開來，“那退親做什麽，誰說我不願意，不願意還會特意過來看你嗎？”
見邱雁娘楞楞地看著他，孟景珩又問：“是誰家說的這話？”
邱雁娘抿了抿唇，“村裏好些人家都說了……”
她並非第一次聽到他們說她配不上孟景珩，但先前她都忍了，直到聽說那位縣丞千金也看到了她未來的夫君。
孟景珩笑起來，“那一會兒你戴著我給你簪的花，和我一道在村裏繞一圈吧，他們自會覺得我們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他頓了頓，又道：“還有……往後別叫孟大哥了，聽著實在生疏。”
“那該叫什麽……”邱雁娘實在想不出旁的稱呼。
“嗯……”孟景珩想了想，卻是道，“等兩月後我們成婚那晚……再告訴你……”
兩月後……
那還需好久。
“雁娘。”孟景珩神色若春水般溫柔，“其實這次我來，是想告訴你，我要離開一陣兒，去尋一位名師，恐來回需兩個月。”
邱雁娘略有些慌亂，然下一刻，就聽孟景珩定定道：“你放心，我會在我們成親前趕回來，我孟景珩既認定了你，就絕不會改變，若有違背，便教我一世名落孫山，碌碌無為。”
邱雁娘沒想到他竟會發這樣的毒誓，且快到她想去捂他的嘴都來不及。
“孟大哥怎能說這樣的話呢，萬一應誓了可如何是好。”
她急得要哭之際，卻見孟景珩渾不在意道：“怕什麽，只消不背誓不就好了，走，我們去村裏逛逛。”
說罷，他便真如他所說的那般帶著她光明正大在村裏逛了兩圈，逢著認識的便打招呼，生怕旁人不曉得他是來看望未來妻子的。
邱雁娘看著他同那些曾嚼過她舌根的村人笑著言語時，心下好似有什麽暖融融的東西在愈發膨大，幾欲從胸口滿溢出來。
她不再質疑和害怕，或是第一次有人給她那般充足的底氣與支撐，她想她上輩子定是做了一件大好事，這輩子才會有這麽好的福氣覓得這般如意郎君。
兩月的時光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是日，連下了三日的雪，偏邱雁娘出嫁的這一天，晴空萬裏。
在熱鬧的敲敲打打間，她身著自己一針一線繡好的喜服，坐在孟家派來的大紅花轎上，成為了孟家媳。
邱大賣了她爹娘生前留給她的那兩間房，又與華氏商量著自己添補了一些，給邱雁娘做嫁妝。
坐在新房裏，聽著外頭來吃酒席的賓客嘈雜聲響，邱雁娘愈發緊張起來。
她又困又累，十一月的天，又冷得厲害，她蒙著蓋頭，實在受不住，幹脆扯過床榻上的喜被披在了身上，方才緩過來些，但身子一暖和，倦意便緊接著席卷而來。
她也不知自己何時倚著床頭耷拉下腦袋睡了過去，只醒來時，蓋頭已然消失不見，背後似乎有人抱著自己。
“醒了。”她轉過頭，這才發現自己竟被孟景珩抱在了懷裏，兩人此時共披著一床喜被。
“餓不餓？”他問道。
邱雁娘點了點頭，便見一旁的桌上放著一小碗熱氣騰騰的粥，粥裏當是放了些青菜和肉沫，散發的香氣令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我娘讓我拿進來的，吃吧。”孟景珩起身，將粥端到邱雁娘手邊。
邱雁娘早就餓壞了，接過碗便吃了起來。
孟景珩坐在一旁，見她時不時用那染了胭脂的兩片紅潤唇瓣去吹碗沿，旋即貼著碗邊小口小口地抿著，瓷碗外留下一層暧昧的唇印。
他承認初見邱雁娘時，便被她的美貌所震懾，且這半年來，她逐漸長開，眉眼愈發精致，尤是今日上了艷麗的妝容，愈發美得驚心動魄起來。
他喉結微滾，忍耐片刻，直到邱雁娘放下碗，才問道：“雁娘，你大伯母昨夜，可有交代你什麽，或是你那嫁妝箱底，可放了什麽東西？”
“放了的。”這般一提醒，邱雁娘才想起來，昨夜大伯母特意將兩個姐姐趕出去，囑咐她明日洞房花燭夜，若是不會，就將嫁妝箱底的東西取出來瞧瞧。
不會？不會什麽呢？
她至今仍是一頭霧水。
她走過去，打開角落的木箱，果真從最底下翻出一物，是一件石榴狀的瓷盒，她打開來，裏頭是一對木塑雕像。
一男一女，皆不著寸縷，男子壓在女子上頭，姿勢暧昧而奇怪。
邱雁娘看不懂，但也知男女之間這般親密很不尋常，滾燙的熱意自脖頸陡然蔓延至耳根，她窘迫不已，正欲重新將木塑收入盒中，卻被一只灼熱的大掌給按住了。
“孟大哥，這……這是什麽呀。”她羞得都不敢再看第二眼。
“這是我們今晚要做的事。”
孟景珩低首，在邱雁娘光潔的額頭上輕輕一吻，卻是嗓音微啞。
“雁娘，一會兒不能再叫孟大哥，記得要叫我珩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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