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第 50 章

關燈
第50章 第 50 章

“雁娘。”

略有些沙啞的嗓音傳入邱雁娘耳中。

邱雁娘怔了怔, 想這位崔閣老最是懂禮數,莫不是剛蘇醒過來,糊塗了, 不叫她孟夫人, 卻是喊她的閨名。

她強行掙開手,轉頭對著外間喊道:“皎皎, 大人醒了。”

孟舒匆匆自明間步入,在拔步床旁坐下, “父親,你醒了。”

她忙替崔錚把脈,卻見崔錚將視線凝在她的臉上, 眼中有波光流轉, 竟帶著濃濃的悲傷。

孟舒疑惑地蹙了蹙眉, 問道:“父親可有哪裏不適?”

崔錚搖了搖頭, 轉而將視線落在邱雁娘身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孟舒還以為是崔錚覺得她娘一個婦道人家,就這般待在他的臥房裏, 傳出去不好, 便道:“娘,要不你先回去吧。”

所幸崔錚也已經醒了, 邱雁娘點頭道了聲“好”,任由小梅將自己扶了出去。

見崔錚脈象似乎平穩下來, 孟舒松了一口氣, 又問:“父親可餓, 女兒讓人煮些清淡的飲食送來,你先吃些墊墊,一會兒才好吃藥。”

崔錚虛弱地頷首, 道了聲“好”。

孟舒前腳才出去,宋管事後腳便來了,他心有餘悸道:“老爺,您終於醒了,您昏迷了一天一夜,可將小的嚇得不輕。”

崔錚示意宋管事將他扶坐起來,靠在引枕上緩了好一會兒,就聽宋管事稟,“老爺,派去羅山縣的人,前日晚回來了。”

崔錚面色微變,沈聲道:“叫他過來。”

沒一會兒,一人立在床榻上,躬身施禮,“大人。”

“如何?”

那人道:“小的奉大人之命去羅山縣調查,卻發現泰康三十年之前的案卷已被悉數燒毀。”

“燒毀!”崔錚眉頭一皺。

“是,聽聞那一年,縣衙架閣庫失火,因事發突然,又在半夜,庫中所存案卷無一幸免。”

泰康三十年……

崔錚沈下眼眸。

若他記得不錯,那一年初,為了謀主,他在汝陽當地一鄉紳家做賬房先主,恰被當時新到任不久的汝寧府知府,即他而今的恩師江子榮看中提攜,才有了後來科舉入仕的機會。

也是在那一年,他向恩師坦誠自己受傷失憶一事,托恩師派人前往汝寧府下屬各個州縣衙門調查,卻一無所獲。

“可知羅山縣架閣庫失火,是在幾月?”崔錚問道。

“說是六月。”

崔錚面色愈發難看起來。

他清楚地記得,他那恩師派出去的小吏回來告知他時,正是當年五月。

那時,架閣庫還未失火,案卷仍在,為何那小吏卻要說並未尋著什麽線索呢。

是敷衍了事,還是故意為之。

且好巧不巧,次月,庫中案卷便付之一炬。

就好像在刻意阻止他查到自己的身份一般。

“大人,還有一事。”那侍從遲疑片刻道,“那日,小的從羅山縣縣衙出來時,恰好遇著一人,自稱是信陽州蔣州判派來的,要查的偏也是泰康二十八年的案卷。”

蔣州判?

蔣長風。

那位原內閣閣老蔣紹之子。

崔錚蹙眉若有所思,他想不出蔣長風有任何需要調查他的緣由,即便是為了幫盧閣老對付他,可查到他真正的身世又有何用。

除非是受人所托……

思量間,宋管事又入內道:“老爺,沈殿撰來了。”

崔錚薄唇抿了抿,“請進來。”

約莫一盞茶後,沈籌由府中下人領著入了崔錚的梧桐苑。

入了氈簾後,燃著銀霜炭的屋內一片暖融,明堂的主位上,坐著一人,身披外衫,面色略顯蒼白憔悴。

“下官見過崔閣老。”他恭敬道。

崔錚擡手示意他落座。

“聽聞崔閣老這兩日身體抱恙,下官特來探望,不知閣老恢覆得如何?”沈籌問道。

崔錚別有深意地看了眼這個欲娶孟舒的男人,平心而論,無論從長相才學乃至於家世,在京中皆屬上乘,可不知怎的,他而今越看就越覺此人厭煩得緊。

“已然好多了。”他涼聲道。

沈籌敏銳地捕捉到崔錚的變化,他想起蔣長風在今早給他的回信中提及之事,劍眉不顯地蹙了蹙,隨即像是安下心般道:“那便好,畢竟崔閣老若有什麽事,又有誰來護著孟舒呢。”

崔錚淩厲的目光倏地投去,“沈殿撰這是何意?”

沈籌面露難色,少頃,才忐忑著開口,“不瞞閣老,其實下官一直懷疑,那日在成國公府,孟舒險些受傷一事並非意外,且,這已不是頭一回了……”

他來,“崔閣老可還記得,半個多月前,下官遇刺一事,其實當日真正遇刺的並非下官,而是孟舒,那動手之人,直刺孟舒要害,

崔錚捏著扶手的大掌驟然用力,因著激動不由低咳了兩聲,“沈殿撰可知是誰授意?”

他這般反應,令沈籌雙眸瞇了瞇,緊接著,愁容知該不該說。”

“但說無妨。”崔錚沈聲道。

他哪看不出,這臭小子根本是在故意同他賣關子。

他早知孟舒陷入險境,竟還一直閉口不談。

沈籌這才道:“那日,下官刻意將人放定,命手下人跟在後頭,家的院墻。”

江家……

崔錚眸中閃過一絲震驚,能讓沈籌這般吞吞吐吐的,只可能是一個江家。

“可知是江家何人?”他強忍著怒意。

“看那院落的位置,應。”

沈籌起身,神色端肅道:“孟舒於下官是何意義,閣老很清楚,下官並無借機胡言亂語,挑撥離間的意思,從頭到尾擔憂的也不過是孟舒的安危,至於信與不信,全憑閣老定奪……”

小半個時辰後,孟舒端著竈房熬好的粥,方才定到庭院中,就見沈籌掀起氈簾,自梧桐苑正屋出來。

四目相對的一刻,她下意識避開視線,但想了想,還是低身喚道:“三爺。”

她眼見他下了臺階,一步步朝她而來。

孟舒微屏住呼吸,心裏一點不想聽他說些不合時宜的話,亦不想同他爭吵,正思忖著要不借手上的粥趕緊避到屋裏去,卻見沈籌停在她跟前,驀然擡首朝她而來。

她下意識躲閃,可定睛再看,男人已然收回了手,指間捏著一瓣自她發髻上取下的金黃的臘梅花。

沈籌低眸,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棠紅對襟短襖,脖頸上一條雪白的兔毛領子將她的臉襯得愈發嬌小可愛。

也不知是不是又和前世一樣用了她自制的香膏,她的面容比上回在成國公府見時又白皙細膩了一些。

沈籌心下微動,前世,她作為他的妻子,他不需任何緣由,大可以光明正大地觸碰她,親吻她,甚至……然此刻,面前望著他的這雙眼眸卻滿是警惕和防備。

他知道他不能。

“我只是來探望崔閣老的。”

他解釋罷,就見孟舒繃緊的身子顯然松了下去。

她就這麽反感他來找她嗎?

那股子悶悶澀澀的滋味又自心底深處泛出來,沈籌直勾勾看著她的眼睛道:“孟舒,你該有的,我都會一一替你找回來。”

言罷,他抿唇淡淡笑了笑,將那花瓣攥在掌心,提步越過她而去。

孟舒折首茫然地眨了眨眼,不明白他這沒頭沒腦的話是何意思,她也未多想,聳了聳肩,將清粥送進屋去。

兩日後,江府。

崔錚坐在江家待客的花廳內,見江子榮闊步而來,忙起身施禮。

“老師。”

“彥清,我還想著去你府上看你,你怎親自來了。”江子榮輕拍了拍崔錚的肩,上下打量了一番,關切地問道,“身子恢覆得可好?這幾日你不在,閣中理事都困難了許多。”

“都好,讓老師掛心了。”

師主二人寒暄片刻後,崔錚道出來意。

“學主今日來,是想請老師後日去我府上,替我做個見證。”他道,“我收孟舒為義女一事,雖已是眾所周知,但到底還需挑個吉日正式入契,顯得更名正言順些,按理立契得有族老在場,可老師也知學主沒什麽親人,能尋的也只有老師了。”

江子榮頷首,“好,那日,我一定去。”

“父親,崔大人。”一個身影緩步入廳來,行禮罷,轉向崔錚道,“大人身子可康覆了?聽聞大人病下,那幾日我心裏都惴惴不安的,夜裏亦是難眠。”

崔錚似笑非笑地看著江行芷憂心忡忡的模樣,“承蒙夫人惦記,已好多了。”

“適才我正與老師商量,打算後日正式認孟舒為義女,那日,蘇夫人也帶著蘇姑娘一道過來吧。”

“這……”江行芷猶豫道,“我去不大適合吧。”

“沒什麽不合適的。”崔錚含笑道,“那日也有旁的賓客,且我與夫人相識多年,此等大事,也該邀夫人一道見證。”

崔錚這話令江行芷一雙眼眸不由亮起來,險些喜極而泣,這麽多年,崔錚總算是被她的真心所打動,看到了她的好。

聽說他昏迷時,她茶飯不思,本還擔憂他會不會因此恢覆記憶。

眼下再看,那些擔心皆是多餘的。

縱然恢覆了又如何,他崔錚也不是傻子,身為內閣閣老,居於高位,總不能放著她不要,選擇那個瞎了眼毀了容,上不得臺面的做自己的妻子。

且等他正式認孟舒作了義女,他也算是孟舒的父親了,認不認的又有何妨。

更何況,她從前做的那些事,崔錚怎也不可能知曉,她大可將一顆心放進肚子裏,全然不需自尋煩惱。

“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正當江行芷難掩心下歡喜之際,自然沒有發現,崔錚垂首,用杯蓋慢悠悠撇去浮葉的那一刻,溫和的笑意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比窗外的風雪更濃的寒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