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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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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三合一

褚韞寧試圖去推, 卻怕真推倒了他,也不敢用力。

只能輕聲安撫:“陛下飲一碗綠豆湯解酒吧,不然明早要頭疼的。”

“我沒醉。”他語氣裏透著一股孩子氣的執拗, 擡起頭,吻輕輕落在她唇上,一下又一下, 輕得像落葉拂過,喉間溢出一聲極輕的喟嘆。

“窈窈……我好高興。”他低聲呢喃, 話音裏滿是藏不住的饜足。起初的吻尚且輕柔, 仿佛珍重到不敢用力, 漸漸地卻越吻越深, 一次比一次重, 唇齒間帶出聲響,清晰而又濕潤。

褚韞寧臉上一熱, 忍不住擡手輕拍了一下他的肩, 眼含警告地睨他:“……小聲些。”

裴珩眼中含笑, 手上略一使力, 便將她整個人高高地抱了起來。褚韞寧驟然騰空,心下一慌, 下意識擡手抵住他肩頭。

她眼睫微垂,恰好跌入他深深凝望的視線裏。恍如盛著萬頃星河, 漾開的熠熠星輝無聲蜿蜒,直抵她心底最柔軟的角落。

褚韞寧望著他,心尖微微一動, 唇角不自覺輕輕彎起。眸中似有春水初融,潺潺淌過。

宮門處剛換過一班崗,朱紅大門沈沈合攏。月光從側面斜照過來, 在門扇上映上一道清冷的光邊。

盧少川趕在宮門下鑰前出了宮,手中握著一卷明黃聖旨,口中哼著不成調卻輕快的小曲,一路回了府。

一進書房,他便將聖旨往案頭一擱,左右端詳片刻,又伸手將其擺得端端正正。

他心情頗好,一邊哼著小調,一邊取出紫砂小壺,拈一撮陳年普洱投入壺中。

爐上泉水初沸,白霧蒸騰,茶煙裊裊如紗。朦朧水汽之後,他眉眼舒展,盡是得償所願的安然與愜意。盞中茶湯紅濃,如琥珀流光,輕呷一口,暖意便順著喉間潤入心底。

盧潤雪推門而入時,正見盧少川瞇眼品著茶,神色間一派閑適愜意。

她含笑走近,問道:“事兒求成了?”

盧少川飲茶的動作微微一頓,撩起眼簾看她:“憑我與陛下的交情,此事自然不難。”

盧潤雪眼波輕輕一轉,在他對面坐下,身子略向前傾,抿唇一笑,嗓音軟了幾分:“那……哥哥能不能再求一道恩典?”

許是知道自己所求有些逾矩,盧潤雪語氣試探,聲音也低了幾分:“我想入宮,侍奉陛下。哥哥……能不能去向陛下求份恩典?”

盧潤雪年歲與褚韞寧相仿,親事一直未定。盧家原本屬意今年那位新科狀元,雖出身寒門,卻才華橫溢,儀表不凡。

盧家作為百年世族,一門出過四位宰相,只憑族中男子科舉入仕便可光耀門楣,素來不屑於那等憑借女子入宮爭寵、吹枕邊風的捷徑,因而從未動過將她送入宮中的念頭。

盧潤雪自然知曉家中這番安排。陛下在她眼中,本就是那高懸天邊的明月,從前她也並無這般心思。

可如今兄長既已是陛下身邊的心腹近臣,家中卻仍要她許配給那位新科狀元。一個連自身前程都需倚仗盧家扶持的寒門子弟,又怎能與那九五之尊相提並論,令人心向往之。

一念及此,心底那份不甘便悄然滋長,再也難以按捺。

盧少川眸光淡下來,連方才的閑適也散了幾分。他不再看盧潤雪,只垂眼執盞,徐徐飲了一口茶。

“我早與陛下求了恩典,許你自行婚配。”

盧潤雪難以置信:“哥哥為何要如此?”

“我家世,樣貌,哪樣比不上褚氏!我若能得聖寵,也能光耀家族門楣。”

盧少川擡眼,目光如鏡:“你是為家族門楣,還是為你自己的私心,你清楚得很。”

他的妹妹,他了解得很,這樣的豬腦子,入宮不一定是家族之福,倒極可能是家族之禍。

盧潤雪被他這樣說,臉色微白,猶自爭辯:“褚氏曾背棄陛下,如今靠著手段再度上位,難保不會被再次厭棄!”

盧少川眉間掠過一絲不耐,瞥她一眼:“你也知她背棄了陛下還能再度上位,你有幾分能耐能勝過她?”

“陛下已經決意廢除秀女征選,你便安心等待母親替你相看夫婿,莫要再想著入宮。”

盧潤雪目露震驚,秀女征選乃太祖皇帝定下的舊例,陛下怎能說廢就廢?

盧少川懶得再搭理她。

即便陛下選秀,他也不會把這麽個蠢東西送進後宮。

更不用氏,連個母的都入不了眼。

“可我就是想進宮!”盧潤雪見他神色淡漠,愈發心急,聲音裏也帶上了懇求,“我喜歡陛下……哥哥,你幫幫我,陛下那麽器重你。”

盧少川耐心所剩無幾,變得厲色起來:上後宮那點恩寵?別人想爬卻一輩子爬裏鉆!”

他神色略緩,將心頭怒意壓了壓,再看向盧潤雪時,從前探消息也就罷了。往後莫再存著與褚氏相爭的心思,若真觸怒了陛下,連我也保不住你。”

殿內暖意氤氳,一縷緩滲出,如春雨過後的薄霧,酥潤入骨。

榻上微亂,褚韞寧雪白的肩倚在身後堅實的胸膛上,薄紅的側臉枕靠在他肩頭,薄衾下起伏如遠山覆雪,還在細微的輕喘。

裴珩手臂環著她的腰,俯首輕吻微微汗濕透粉的鼻尖。

吻了幾下,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凝在那面龐上,似春雨洗過的海棠,酣暢地承了滿枝清露,正秾麗地舒展著,瓣瓣飽滿水潤,嬌慵得仿佛隨時要墜下盈盈的濕意來。

終是忍不住,再度側首吻上那微腫的唇。

一只手臂已然鉆入衾被,向下探去。褚韞寧猶自閉目輕喘,被他這樣一擾,才半睜眼眸,眸中浮起一絲慌亂。她伸手欲阻,卻因周身酥軟無力,動作遲緩了不知多少。

腰身倏然一軟,嗓音也軟啞發顫:“……陛下。”

裴珩頸側青筋微繃,扣住那截細腰,吻得更深更重,呼吸再度急促起來,喉間滾出的字句也模糊含混:“就一次。”

唇間濡濕灼燙,褚韞寧手心抵著他胸膛,卻怎麽也使不上力推開,話音裏浸著委屈:“方才……你也是這麽說的。”

嘴上說著“就一次”,實則卻是一次又一次。

男人在榻上,半句真話也沒有。

美人委屈嗔惱,活色生香。

裴珩目光灼灼地凝著她,喉間低低逸出一聲似嘆似笑的輕喃:“……那也沒辦法。”

他輕嗅著身下香馥,只覺得無一處不令人著迷。

五指穿過她散落的發絲,深深陷入衾被,又緩緩向下沈去,將兩人之間最後一點空隙也徹底剝奪。

她本就酥軟的身子,愈發沈重不堪,如墜雲裏霧裏,無力掙紮。

仿佛噬人的猛鬼,熾熱、悍猛,牢牢將人禁錮著,教她動彈不得,唯有承受。

兇狠索取,不知疲倦,如同鬼魅纏身,不吞盡她的魂魄不肯罷休。連嗚咽都碎成斷續的氣音,命若懸絲。

褚韞寧覺得自己一定是被奪魂的惡鬼纏上了,不然怎麽她愈發疲累,而他卻愈來愈生機勃發。

燭火漸微,帳中紊亂粗重的喘息聲漸漸平覆,他卻仍眷戀地流連在她頸間,氣息灼人。

褚韞寧氣若游絲:“……你出去。”

裴珩不理會,吻輕輕落在潮紅未褪的臉頰,擁著她低語:“留在裏頭可好?”

見她眼睫輕顫不語,他掌心向下,覆上,指節溫熱,語氣裏帶著幾分篤定的笑意:“我這般努力,這兒說不定,很快便會一點點大起來。”

褚韞寧羞得別開臉,卻又忍不住想起一事,唇瓣輕輕動了動,聲音細弱:“可、可我從未喝過避子湯……這麽多次x也沒……會不會……”

她說得斷續,裴珩卻一聽即明。自然地將她汗濕的鬢發輕輕攏至耳後:“自然不會有。以往每次,我都喝了避子湯。”

他的話好似帶著餘音,一字字敲擊她的耳膜,明明每個字都認得,怎麽組在一起,就聽不懂了呢。

褚韞寧神情怔忡,仿佛他說的是天外之語。

什麽叫……他每次都喝了避子湯?

她眼底寫滿驚愕,像是聽到了什麽違背倫常的怪談:“那東西……男子也能喝?”

裴珩卻神色如常:“避子湯藥,本就不分男女,不是只女子才能喝。”

褚韞寧頭一回聽這樣的說法:“可從未聽說過有男子的避子湯。”

“因為傷身,前朝便已禁了。”

這是權貴心照不宣的事,但大多民間女子都如褚韞寧一樣,連有男子的避子湯藥也不知。

她怔了片刻,忽然想到什麽,聲音輕了下去:“那女子喝的……”

“自然也傷身。”

“畢竟是虎狼湯藥,怎會不傷身?”他答得幹脆。

可卻從未因它傷身,就不讓女子喝了。

這世道待女子,從來便是這般不公。

褚韞寧來不及傷懷,就想起更要緊的事,顧不得渾身酸軟,一手撐起身看向他,眼中憂急真切:“那,陛下子嗣……”

龍嗣關乎國本,是社稷安穩的根基。皇嗣雕零,朝堂必生動蕩,若無皇嗣,江山豈不是要旁落他人之手?

裴珩一手虛虛攬在她背後,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撫著,語氣卻漫不經心:“不妨事,父皇又不是只有我一個兒子,若真沒有,還有裴珝,讓裴珝生。”

他在太後跟前話說得重,實則自己心裏也沒底。即便不至於如所言那般子嗣艱難,可那麽多的湯藥灌下去,多少也會傷身。

那藥停了也不過月餘,想來也不會這麽快便有動靜。

裴珩對子嗣一事本就看得淡,即便將來真的無嗣,從宗室中過繼一個便是了。

至於過繼的人選,也沒多少可挑的餘地。

先帝共有十二子,可如今尚在人世的,卻寥寥無幾。除卻早夭的大皇子與五皇子,被幽禁至郁郁而終的三皇子,染了時疫病逝的八皇子與十皇子,加之遭到厭棄出嗣旁支的十一皇子。

而今四皇子與六皇子遠在封地,京中留下的,便只剩裴珝、裴瑉,以及年紀尚幼的十二皇子裴璘。

褚韞寧呆呆地重覆他的話:“讓裴珝生?”

“或是讓裴瑉生。”裴珩語氣隨意,“我瞧歲和生得倒不醜。你若喜歡公主,讓他那側妃生一個,給你養著玩兒。”

裴瑉還不知道,在自己這位皇兄口中,即自己的女人是貓狗之後,女兒也成了玩具。

“養著玩兒?”褚韞寧又呆楞楞地重覆一遍。

呆呆怔怔的模樣實在惹人憐愛,裴珩眼底笑意愈深,忍不住曲起指節,輕輕刮了下她的鼻尖。

褚韞寧這才回過神,卻仍一眨不眨地望著他,眸中似有波光隱隱浮動。

見她神色有異,裴珩笑意微收,低聲問:“怎麽了?”

褚韞寧壓下目中酸意,垂眸斂下湧動的情緒。

再開口,聲音已帶了點鼻音:“陛下為何不同我說,便是懷了生下來,也沒什麽的。”

裴珩不讚同:“那怎麽成?我們的孩子,自當要堂堂正正的降生,立為太子也名正言順。”

他說完,語氣又軟下幾分,透著顯而易見的愧意:“……我做下的錯事,不該由我們的孩子來擔。”

褚韞寧眼底又泛起一陣陣酸意,轉念卻依稀想起,頭一回被他堵在太後宮中,那時他可不是這麽說的。

心思輕輕一轉,輕飄飄地開口:“陛下不是說,我若懷了,不知是記陛下的玉牒,還是記梁王的宗譜麽?”

裴珩面色一僵,極快地掠過一絲不自然,旋即裝傻:“是麽?朕說過這樣的話?”

褚韞寧眼波輕輕一睨,似笑非笑:“那許是我記岔了。陛下怎會有那等替人養子的癖好,竟將自己的骨肉說成是別人的?”

又狀似思忖:“這在民間……叫什麽來著?” 隨即恍然似的擡眼,一字一句,慢悠悠地吐出來:“哦,是叫‘上趕著當活王八’。”

本是罵街撒潑的渾話,可自她唇間吐出,卻帶著一股渾然天真的嬌慵。嗓音柔軟,語調輕緩,倒不似在罵人,卻輕巧地戳在痛處。

她每多說一個字,裴珩的臉色便沈下去一分,沈得隱隱發青,仿佛真有一頂綠油油的帽子扣在了頭上。他抿緊了唇,半晌,卻是一個字也辯不出來。

可說到底,是他喝了這麽久的避子湯,褚韞寧此刻嘴上不饒人,也不過是想找回幾分從前被他欺壓時的痛快,並非真要與他算舊賬。

眼下這樣的境況,自是心疼更多些。

帝王終究不是尋常男子,若當真不能有子嗣,他所要面對的,又豈會如他說的那般輕松?

養子終究不如親子。

靜默片刻,褚韞寧輕輕枕回他懷中,手心貼著他溫熱堅實的胸膛,話音溫軟地遞過臺階:“不過,那都是民間的渾話,陛下是天子,天下萬民,都是陛下的子嗣。”

裴珩聞言,面上陰霾漸散,他將人往懷裏攏緊些,低頭在她額間落下幾記輕吻:“我只想要我們的孩子。”

她抿了抿唇,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似乎有些羞赧:“我也會……更努力些的。”

她頓了頓,臉頰幾乎紅透,才用細弱蚊蠅的聲音繼續道:“往後……陛下都不必……出去的。”

裴珩乍一聽這低語,竟怔了片刻,才猛地回過神,他眼底驟然迸出異樣的光彩,亮得驚人。

“真的?”

他雙眼一眨不眨地望著懷中人,神情裏滿是驟然得了至寶般的不敢置信,又小心的低聲確認了一遍:“真的能一直留在裏面?”

那現在是不是……

裴珩慣會得寸進尺,才嘗到一絲甜頭,便立刻打蛇隨棍上,迫不及待地想為自己討些好處。

褚韞寧一眼看穿他那點心思,眉頭輕蹙,帶著些羞惱低聲道:“今日不行……已經、已經好多次了,你快些出去。”

這人真是,一刻也不肯讓她安生。

裴珩有些失望,面上掠過一絲訕訕,到底沒再厚著臉皮強留,依言退了出去。

可那雙眼卻依舊亮得驚人,像燃著兩簇火苗。指尖無意識地、一遍遍撫過柔軟發絲,周身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期待。

唇角也抑制不住地向上揚起,近乎傻氣,好像已經看到了以後數不清的好日子。

又湊近了些,鼻尖親昵地蹭了蹭她的耳廓,溫熱的氣息拂過,帶著毫不掩飾的歡喜與貪戀。

側殿的窗戶開了半扇,和風帶著點暖意,吹得帳幔輕輕晃動。

裴珩靠在軟榻上,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下墊著個杏黃緞子迎枕。

一年輕太醫跪在腳踏前,三指輕輕搭在他的腕子上,已經搭了有半炷香的功夫了。

殿裏伺候的人都退到了外間,只有德順垂手立在門邊。

葛太醫眉毛微微蹙著,眼睛半閉。

脈象很怪。

初按時沈緊有力,是寒相。可再往下探,深處卻藏著股躁動的熱,像燒紅的炭埋在灰堆裏。寒熱在脈裏打架,一會兒這邊壓過去,一會兒那邊湧上來,不是尋常的陰陽失調。

葛太醫的指尖又用了幾分力。

脈管裏有種不尋常的滯澀感,像是河道裏淤了泥沙。不是天生的,也不是外感風寒,更像是服藥留下的痕跡,而且是藥性峻烈、攻伐過甚的那種藥。

他的手很穩,心裏卻翻起驚濤。

見他久不出聲,裴珩緩緩開口:“如何?”

葛太醫松開手,直起身來:“陛下的脈象……有些覆雜。”

“說。”

“是。”葛太醫斟酌著字眼,“陛下龍體根基,深厚無匹。然……” 他略作停頓,“外有寒郁束表,內有燥火郁閉,兩相交迫,致氣機失調。似有……不當藥石幹預之象。臣鬥膽,需詳詢陛下近三月來所有飲食、進補、用藥之錄,方可擬方,徐徐圖之,以覆沖和之泰。”

“能治?”

葛太醫當即躬身,聲音壓得極低:“陛下體內有一股先天燥火,若任其發展,年至不惑便有中風癰疽之危,那藥性雖寒,卻恰好壓住了這團火。好在陛下底子深厚,用藥時日亦不算太長,藥力沒傷著根本,反而將那邪火洩了七七八八。待臣用針藥疏導,化去殘留寒郁,再稍佐滋陰之物,調和陰陽。”

葛太醫到底年輕,說話也不同太醫院那群老頭一般,慣愛掉書袋。

裴珩聽懂了,直截了當問:“照你的法子,調理好了,還能有子嗣?”

葛太醫忙道:“調理過來,生十個八個都不成問題。”

裴珩眉眼舒展,神情松快了幾分,目光幽然落在他身上,緩緩道:“藺院判年事已高,太醫院也許久不進新鮮血液了。”

藺植性情剛直,若是讓他知曉了自己身體的實情,定會一字不漏地報到太後跟前,莫說是x如今的癥狀,就連他以往喝避子湯的事也瞞不住。

藺植這個徒弟倒不像他師父那般不知變通。

“朕的身體,往後就交由你來調理。”

葛煒心領神會,當即躬身,聲音壓低卻清晰:“臣願為陛下盡心調理,此事絕不會入第三人之耳。”

“若是太後問起,”裴珩頓了頓,聲音平穩如常,“你便說,此癥覆雜,藥石難醫,尚需時日慢慢調理,急不得。”

葛煒雖心有不解,卻不敢多問,只恭敬應下:“臣明白。”

裴珩不在身邊,褚韞寧獨自一人,難免思緒紛雜。

她同裴珩說,若懷了也沒什麽的,多是那時浸在情動中,覺得怎樣都好,此時回想起來,卻是正如他那日折辱她時所說,若是真的懷了,該記到誰人名下?

這個孩子只會是梁王的血脈,是皇帝見不得光的私生子。

對這個孩子來說,何其不公。

可若是一直沒有……

這境況總不好叫太後知曉。他是男子,在這等事上難免覺得窘迫難言,便只說是她的身子不易有孕便好。

轉念又想起那擬好的立後冊文,若她始終無子,那後位……

褚韞寧心中憂煩更甚,卻一時也想不出什麽法子,只覺心煩意亂。

眼下也只能是慢慢調理著,再多多努力些。

若能有自然好,若實在不行,那便也只能依他說的法子,從宗室裏過繼一個孩子了。

裴珩子嗣艱難的事,褚韞寧並不敢聲張,也自是不敢去問太醫,只能找來醫書默默翻看。

這些典籍皆出自歷代名醫之手,幾乎囊括了所有不育的癥型。她一行行仔細看去。

量少質清、清稀冰冷、腰膝酸軟、面色無華、神疲乏力……

哪一條,似乎都與他沾不上邊。

褚韞寧不由得心生狐疑。他體溫那樣高,夜裏纏著她時總不知倦,一回比一回久……

這會是不良子嗣的癥狀?

她蹙著眉,又將手邊的書冊重新翻過一遍。

澄雲抱著幾卷書冊進來,輕聲道:“小姐,眼下能尋著的醫書都在這裏了。已讓人遞話給大公子,只是恐怕還得等些日子才能送進宮來。”

褚韞寧擡頭看向她:“哥哥沒問什麽吧?”

澄雲搖頭:“只照小姐的吩咐,說是您近來對醫理突然有了興致,想找些書看看。”

褚韞寧無心再看,將手中書卷合上,沈吟片刻,低聲囑咐:“你使人回府傳個話,悄悄問一問父親……”

她頓了頓,終究不願讓父親知曉實情:“就問,陛下早年……是否受過什麽重傷?”

話剛出口,又覺不妥。這邊才讓哥哥尋醫書,那頭又去問父親陛下舊傷,兩相一對,任誰都能猜出端倪。

“罷了,醫書給我吧。你去小廚房瞧瞧,湯燉好了沒有。”

澄雲應聲去了。

裴珩還未進門,在殿外就聞見了香氣,他大步進殿,自然地將她環住,手臂收攏,深深吸氣:“好香啊。”

褚韞寧靠在他胸前,輕聲應道:“是鴿子湯。”

裴珩低下頭,笑意染進眼底,糾正她:“是窈窈。”

褚韞寧嗔他一眼,故意曲解:“陛下是說我是鴿子嗎?”

裴珩眼底笑意更深,攬著她的手臂又收攏些:“鴿子怎及窈窈美味。”

美人湯,自是比什麽湯都要香。

耳畔是極近的深吸氣聲,頸側肌膚一陣發癢,溫熱的呼吸拂灑,嗓音低緩繾倦:“香氣馥郁,沁人心脾。”

他言語間輕佻戲謔,褚韞寧聽得耳熱,羞惱之下擡手便想將他推開,可指尖剛觸上他的下頜,心卻倏地軟了。

他待她用心至此,將自己身體折騰成這樣,她卻因幾句調情,就將人遠遠推開。

實在愧疚自慚。

觸到他下頜的手緩緩上移,轉而輕輕撫上他的臉頰。褚韞寧垂著眼,睫羽微顫,聲音輕得幾不可聞:“那陛下……嘗過鴿子湯後……再嘗……窈窈。”

話音落下,她自己先紅了耳尖。

裴珩眸光轉深,幽潭一般,暗湧層層漾開。他未答話,只收攏掌心,將那只撫在他頰邊的手輕輕握住,指尖在柔嫩的掌心不輕不重地撚著。

目光垂落在她眼睫上,緩緩向下,滑到嫣紅的唇,微微起伏的衣襟……

殿內一時靜極,空氣都仿佛浸著濕暖。

裴珩牽著褚韞寧在膳桌旁坐下,目光掃一眼桌上。

除了那盅不知同什麽藥材一起燉的乳鴿湯,旁邊還擺著鹿筋鹿尾煨海參、白蘿蔔燉的帶皮羊腩肉,還有一碟湯汁赤紅濃郁的鱔絲。

他的窈窈,著實是努力了。

乳鴿配上蟲草、鎖陽、肉蓯蓉、黃芪,在竈上燉了一個多時辰,肉香與藥香都融在了一起,湯色透著淡淡金黃,用勺子輕輕撇開表面的油花,底下的湯清亮誘人。

裴珩看著她小口喝湯,又夾了一段煨得酥爛赤亮的鹿尾,擱在她面前的碟中。

他自己並不急著用,只看著她腮幫被鹿骨塞得微微鼓起,一動一動地咀嚼,像只貪吃又乖巧的松鼠。

褚韞寧咬著燉得軟爛的羊腩肉,擡眸看他:“陛下不吃嗎?”

裴珩目光籠著她,語氣裏漫著幾分戲謔:“養肥些更好吃。”

褚韞寧日日都被他纏得緊,有時連白日裏也不肯消停,那些層出不窮的花樣,她早便不陌生了。此刻他這般意有所指,倏然便聽懂了,耳根驀地染上緋色。

若在從前,她定會羞惱地瞪他,再罵一句不知羞恥。

眼下,她垂下眼,不去接他那灼熱的視線,小聲嘀咕:“那我要多吃些,免得……辜負陛下期待。”

-

“陛下當真要廢除秀女征選?”

將軍府的小花廳裏,褚騁聞言擡起頭,看向坐在對面的弟弟,神色間帶著詫異。

褚馳倒是面色如常,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緩聲道:“倒也不算是廢除,只是陛下不選了。”

褚騁愈發聽不明白了。

褚馳放下茶盞:“本朝的秀女征選廢除,至於下一朝的皇帝選不選,那就不是本朝的事了。”

“你這消息哪聽來的?”

“盧少川。”

廳內靜了一瞬,片刻後,褚威開口提起了另一件事:“前幾日,劉骙來找過我,他家二丫頭正相看人家,聽他那意思,是相中老大了。”

褚馳下意識地看向大哥。

褚騁聞言,眉頭微微一皺:“劉家往日對咱們府上並不熱絡,父親先前遭人參奏時,也不見他替父親分辯半句,怎的突然要與咱家結親?”

“父親可還記得,先帝在位時,曾讚劉骙教女有方,還想將他家女兒許給曜之為側妃?”

褚威自然記得,此人教女哪裏只是有方,分明是照著皇子妃的標準培養的。

劉骙的大女兒,才情品貌、待人接物,無一不出挑,既是費了這般心血培養,又豈會甘心只做一個側妃。

褚騁眉頭微皺,低聲說道:“此人八面玲瓏,且野心不小。這樣的人,父親還是少來往為好。”

褚威也道:“我也是這樣想,所以只回他,老大的婚事要他自己點頭。”

褚馳轉念思及另一層:“這人想必是聽到什麽風聲了。”

另二人自然也想到了這一層。

褚騁沈吟片刻:“窈窈倒是沒讓人帶什麽話出來,只是前些日子稍了信,讓我替她尋一些醫理典籍孤本。”

褚騁心中不免奇怪,妹妹從前也不曾對醫理感興趣,怎的忽然便要尋這些孤本典籍?

宮裏有最好的太醫,即便是身子不適,也不需她親自翻閱這些。

更何況,孤本所載,多是些少見的疑難雜癥。

他雖覺奇怪,倒也不甚擔憂。自己妹妹的性子他最清楚,自幼便極有主意,斷不是那等受了委屈還悶不吭聲的人。

“醫理典籍?” 褚威略一沈吟,“你若不放心,便讓你娘遞個牌子進宮,去看看便是。”

一聽這消息,褚夫人心便揪了起來,唯恐是女兒在宮中病了傷了,竟是一刻也坐不住,恨不能立時進宮去看個究竟。

褚騁見狀,忙低聲寬慰:“娘,您先別往壞處想。宮裏有宮裏的規矩,再急也得等到明日遞了牌子才好安排。”

嫁入宮門,便是皇家的人,便是親人,想見上一面也是不便。這道理往日雖也知曉,可真遇上急事,才切身體會到其中滋味。

褚夫人兩手往腿上一捶,又是焦心又是懊悔:“那孩子……當初我就該再狠心多勸她幾句。”

她越說越是心緒難平:“那裴曜之就當真那麽好?讓她甘願把自己鎖進重重宮墻,去跟不知多少女人爭搶一個男人?”

父子三人聞言,俱是默然,竟無一人出聲為裴珩分辯半句。

許是,古往今來,不設後宮、從一而終的皇帝,實在少得如同鳳毛麟角。又許是那日在將軍府,那人如此不留情面。細算下來,不留情面的事又豈是只有這一樁?

他們搜腸刮肚,也尋不出一句有力的話來反駁,說他當真就那樣好,值得窈窈如此。又或者,心底深處,本就不願替他分說什麽。

至於選秀廢止的x傳言,不知是經了幾手的消息,不可盡信,諭令未下之前,也只能當作一陣風,聽過便罷。

這傳聞褚韞寧也聽了些風聲,用膳時,她擡眸看向身旁的裴珩,輕聲開口:“近日宮中流言紛紛,愈傳愈盛,陛下不管管麽?”

裴珩正夾了一箸菜,聞言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麽流言?”

褚韞寧:“外頭都說,陛下要廢除選秀。”

她不是沒有想過,若他身邊當真有了旁人,自己該如何開解。

帝王哪有不納妃嬪的?莫說前朝,便是太後那一關,也絕過不去。

她承認自己很貪心,想做唯一站在他身邊的女子,想要夫君獨屬於她一人。

可她的夫君是皇帝,註定不會只屬於她一人。

裴珩聞言,“哦”了一聲:“不是流言。”

褚韞寧尚在怔忡之中,聞言蹙眉看向他,目中不解。

裴珩又重覆一遍:“不是流言,本就要廢除。”

見她一點點睜圓了眼,怔楞楞的。

著實可愛得緊。

褚韞寧心中震動,下意識脫口而出:“為何要廢除?”

她問完便覺得自己問了個蠢問題。

裴珩只含著笑,目光戲謔地落在她臉上:“若不廢,某個人豈不是要天天同我鬧?”

褚韞寧目中隱有羞惱,她豈是那般善妒拈酸之人。

她改口問道:“那,母後豈會同意?”

裴珩好整以暇地向後靠了靠,語氣輕松:“母後已經準了。”

褚韞寧倏地擡起眼,一雙眸子睜得圓圓的,滿是不可置信。

太後竟會同意他不選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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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這下真是沒有存稿了,要裸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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