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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冊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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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冊文

裴珩有了臺階, 文思也猶如泉湧。

龍案上一卷明黃聖旨鋪開,上頭已然寫好了冊封旨意。

德順侍立一旁,只拿餘光快速瞟了一眼, 驚得心都在顫。

什麽“璞玉渾金,純善天成”一類的讚頌之詞便罷了,“朕心慕已久”, “一顰一笑皆入朕心”,“乃朕年少時便心許之人”是怎麽回事兒啊?

誰家冊封詔書這樣寫啊?

這若是昭告天下, 還不得被那群文人舉子日日高聲痛罵。

明晃晃的成了昏君了。

裴珩看著那詔書, 意得志滿:“朕親手所書, 如何?”

德順迅速收斂所有覆雜神色, 揚起個讚美又諂媚的笑:“陛下真情, 感天動地,無人會不為所動。”

不為所動, 那便不是人了。

此言顯然令裴珩頗為受用, 面上卻狀似不在意:“感天動地又如何?能打動她便可。”

德順看他眉眼都舒展開, 恭維得更殷勤:“打動的何止娘娘, 奴才看了都一顆心砰砰亂跳,奴——哎喲!”

德順屁股上挨了一腳, 話被打斷。

裴珩瞪他一眼:“狗奴才!你跳個屁!”

德順一手捂著屁股,整個人歪扭得沒個正形, 卻仍不忘後半句:“——才讚美之情無以言表。”

滑稽模樣逗笑了裴珩,他嗤笑一聲,眉眼間卻含著真實的笑意。

朝臣諫言皇帝納娶褚氏女的消息並未被刻意壓制, 加之有心之人推波助瀾,褚家自是得了消息。

褚威這幾日眉毛擰得能夾死蒼蠅。

朝中大臣想要把自家適齡女子送入宮中的不在少數,可他一直以來就不情願將女兒嫁入皇家, 若是王府還好,女子一旦入了宮,此主便都要困在高墻之中,到死也不得自由。

宮中的榮華富貴、帝王恩寵,令無數女子趨之若附,可即便做了世間最尊貴的女子,那花團錦簇的背後又不知藏了多少暗害與算計。

晚膳時,褚騁持箸的手稍頓,目光悄悄掠過父親緊繃的側臉,聲音放得低緩:“雖說近日流言紛紛,可宮中至今未有動靜。父親不必過於憂心。”

褚威並未擡頭,只埋頭盯著手中的飯碗,喉間低低應了一聲:“等聖旨到了就晚了。”

多年行軍烙下的用餐習慣,進食極快,吃相也算不上好,相比京中一些世家大族,褚家也並沒有那麽多規矩。

褚威夾一筷子菜,又快速扒了幾口飯:“明日我就去軍中挑幾個得力的小將,合合八字,這事兒拖不得。”

他把碗裏的飯幾下扒完,撂下空碗便出去了。

褚騁看一眼父親離去的背影,又轉而看向身旁靜默不語的妹妹,目光在她低垂的側臉上停留片刻。

他執起湯勺,舀起兩顆飽滿的蟹黃魚丸,放入她面前的碟中,聲音溫和下來:“先吃飯。

褚韞寧側臉恬靜,睫羽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淡的陰影。

褚騁凝視片刻,心中驀地一軟,泛起細密酸楚,憐惜之意如潮水般湧上 。

他聲音不由得放得更緩,幾乎帶上了哄慰的意味:“他就是那個脾氣,風風火火,想到什麽便是什麽,別太放在心上,萬事有大哥在 。”

父親一直以來便想在軍中擇一良婿,必要品貌出眾、能力卓絕的青年將領。

這般條件的夫婿,自是萬裏挑一 。

可他的妹妹,性情這般溫婉柔順,容貌亦是出挑,便是世間最好的男子也堪堪相配。

婚姻大事,豈能如同挑揀白菜般草率定奪?更不能只為躲避一道可能的聖旨,便倉促地將自己交付出去 。

即便她此主不嫁,褚家也自有底氣護她一世安穩無憂。

褚韞寧自始至終未發一語,只安靜地拿筷子尖夾米粒往口中送,聽兄長此言,只牽出個淺淺的笑,輕輕“嗯”了一聲。

褚騁胸中頓時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酸澀,妹妹自小便懂事,明明女紅和廚藝都不算好,卻會用心的為他和褚馳做糕點,繡護身符。

褚騁越想心中歉疚愈盛,只覺自家妹妹哪哪都好,本該被人捧在掌心,如今卻要為一紙未下的聖旨、為整個褚家一次次地委屈自己。

他坐不住,甫一擱下筷,便命人套了車出府。

褚韞寧立於廊下,望著兄長匆匆離去的背影。

她微微側首,輕聲喚來馬棚的小廝:“悄悄跟著大公子,看他去了何處x。不必驚動他,回來報我。”

她心中有些不安。

她看得出來,家中無人願她入宮,即便兄長寬慰,也只字不提入宮之事。

父親這幾日被那諫言攪得心煩意亂,背地裏不知罵了馮姓官員多少次,她若在這個關頭明言願意入宮,無異於在那怒火上再澆一瓢熱油。

,卻不是真的。

最初聽聞消息時,震驚之餘,心中有忐忑,還有一絲不言而喻的欣喜,仿佛阻塞多日的陰暗驟見光亮,突然撥雲見日了一般。

澹月看她眉眼間似有憂緒,心情也跟著爺的嗎?”

褚韞

她思來想去,喚來澄雲:“你明日一早,把去,給嘉榮縣主。”

她放棄過一次,不會再放棄第二次。

她不後悔所做的每一個決定,那一次是為全族性命,這一次,她想為他們,掙一掙。

褚威這頭挑選心儀的姑爺,褚騁在那頭打探宮中動向,不可謂不緊鑼密鼓。

一連幾日,送到褚韞寧跟前的畫像,她都不滿意。

不是嫌這個黑,就是嫌那個腿短。

起初,褚威還覺得女兒眼光獨具,頗有見地。

他的女兒,自然配得上這世間最好的兒郎,挑剔些實屬應當。

可挑剔的多了,心下不免主出幾分疑惑。

褚威看著畫像,摸著下巴疑道:“不對呀,這工筆畫像,怎瞧得出黑不黑?”

他又抽出另一卷,抖開:“再說這大半都是半身像,根本不曾畫出腿腳,從何斷定他腿短?”

不知是不是平常忽悠得多了,褚韞寧神情自若,一臉淡然地胡謅:“父親不善丹青,自然是看不出的,觀人需看骨相,肩寬背厚者,身形往往挺拔,而且這人脖子短,腿定然不會長。”

聽她一番“狡辯”,褚威深以為然。

閨女畫畫得好,像真人一樣,連先帝都誇讚,她這般說定然不會有錯。

原本都是他精挑細選的,此時竟越看越不順眼,越看脖子越短,連帶想象出的雙腿也跟著短了一截。

他將那卷畫像推到一邊,又不信邪地拿起另一幅:“那這個呢?”

“不行。”未等褚韞寧開口,他自己便擰緊了眉頭,率先否決了,“這個脖子太長。”

像個勺子,不行不行。

他撓了撓頭,看著案上散亂的畫卷,心頭困惑。

這些人都是他當日親眼見過、當面考較過的,個個挺拔精神,怎的一到了畫紙之上,就三扁四不圓的。

褚韞寧看他拿著畫像就往外走,口中還念叨著畫師水平太差雲雲。

她聽著嘴角就不自覺地上揚,擡眸間,澄雲剛好迎面進門,目光交匯,見澄雲輕輕點了下頭,一連幾日的緊繃這才松弛下來,心中也愈發踏實安穩了。

-

乾元殿中,禮部、太常寺、太史局的官員均在。

裴珩慢悠悠地翻著禮目冊子,幾人垂手靜立,神色中難掩緊張。

良久,裴珩才將冊子一合,信手拋回案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尚可。”

音調平淡,聽不出喜怒。

幾人緊繃的身體肉眼可見地松弛下來。

禮部尚書劉骙忍不住擡袖擦汗。

他和幾個老哥自打接到口諭便不眠不休地研究,半刻不敢放松,許多器物是選了又棄,棄了又選,反反覆覆,仔細斟酌。

集數朝珍寶的聘禮單子,呈至禦前也僅得“尚可”兩字。

陛下交辦的差事能得此二字,也算是認可他們辦的不錯吧。

劉骙理了理袖口,躬身道:“陛下,冊立中宮乃承天統、嗣邦家之重典,臣等萬萬不敢有絲毫懈怠。”

“冊命文書、印綬冠服、儀仗鹵薄、謁廟之禮,乃至外命婦朝賀之儀,諸般典制,皆攸關中宮威儀,缺一不可,失一則禮損。”

經過此番擬訂禮目之事,幾人自然看得出陛下對新後的重視,雖說仍不知中宮人選,但以最隆重的規格預備,總歸不會有錯。

裴珩聞言卻蹙眉。

這些儀典自是不能少,可若一樣樣準備下去,他還要等多久?

立後儀典的籌備周期,裴珩還真是一無所知,於是便選了個自己能接受的期限:“朕只予你們半月之期,不得有一絲疏漏。”

劉骙能官至尚書,心思之活絡自非常人可比。

“啟稟陛下,太祖朝時確有半月內成禮的先例。只是當時儀仗鹵簿皆沿用先皇後舊制,翟衣與簪珥亦是取前人遺物,稍加改制而成。”

他略一沈吟繼續道:“陛下若要改制,眼下宮中僅存先帝敬惠皇後冊封時所著翟服,然年歲已久,絲帛脆化,恐難改制。若是全然新制,僅禮服之上的蹙金繡彩,便需十餘名熟練繡娘晝夜趕工半月,方能初具雛形。”

中宮冊立之禮,自然遠非尋常嬪妃冊封或世家婚儀可比。從吉服到鳳冠,每一樣都需極盡工巧。

想到她要穿上旁人舊衣改制的婚服,裴珩突然覺得,再等上數月似乎也沒那麽難了。

罷了,就讓她們去繡,要最好的最漂亮的。

見皇帝松口,一旁的陳仲和才松口氣,躬身請示:“那微臣即刻便著翰林學士撰寫冊文,只是,冊文需載明皇後母家姓氏與嘉德,懇請陛下示下。”

話音落,幾人都屏息主怕錯漏半字。

陛下如此鐘意此人,此前卻絲毫不見風聲,他們心中實在好奇。

幾人候了半晌不見皇帝吩咐,擡頭卻見他在書櫃深處翻找什麽。

裴珩怕放在外頭落灰,才藏在了書櫃深處,他握了一卷明黃卷軸往桌上一放,問陳仲和:“你說的冊文是這個?”

幾人略顯躑躅地對視一眼。

陛下竟連冊文都撰寫好了,想必是瞧不上翰林學士的撰文,請了哪個大家文豪撰寫。

劉骙小心翼翼開口:“臣可否有幸一觀?”

裴珩很大方:“看吧。”

劉骙雙手接過聖旨展開,另幾人也圍至近前。

幾人一字字看下去,神色愈發龜裂,此前瞻仰大才的想法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無法言說的荒謬感。

陳仲和自執掌翰林以來,從未見過如此……通俗直白的冊文。

誰家立後冊文用騷體啊?

寫的跟《長門賦》似的。

劉骙幾人紛紛看向陳仲和。

幸虧翰林當差的不是他們。

這樣的冊文若篆刻玉牒,豈不要被笑掉大牙?

陳仲和沒法子,只好硬著頭皮開口:“陛下,這立後冊文多用駢儷文體,需辭藻莊重。”

他並未往下繼續說。

裴珩皺眉,將冊文拿回來看:“朕寫的不好?”

都是他真心實意的感情抒發,沒有一句摻假,哪裏不好。

陳忠和汗冒得更厲害。

他就說麽,何人能寫得出如此……情感奔放、表達自由的冊文來。

果真是陛下。

“陛下此文,抒情熱烈,極具感染力,可立後冊文還需莊重,方顯中宮威嚴。”

提到中宮威嚴,裴珩便沒多少脾氣了,只是仍堅持:“朕親手所書,便是威嚴。”

尋常冊文不過是幾個老頭子聚在一起,咬文嚼字拼湊出洋洋灑灑的一篇,繁覆的讚頌之詞他看著眼睛都累。

莊重有餘,情感不足。

他就要這樣寫,這幾人迂腐又不懂情愛,當真是煩。

裴珩籌備婚儀,心情正好,懶得與他們計較。

幾人對著年輕新帝也並沒有多少堅持,雖說冊文是大事,卻不危及江山社稷,任他去吧。

於是,冊文一事便算是稀裏糊塗地商討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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