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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罰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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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罰抄

“妾見風姿明發, 瑤階玉樹。”

她倏然停住,這裏頭還有她的事?

“肅肅如松下風,高而徐引。儀範清冷, 風流之盛,杜絕當時,世無其二。”

“妾心所系, 更在朝暮相依。一日不見,如三月兮。願化燭影映君案, 作扇風拂君衣, 縱居宮闕九重, 心隨鑾駕無移。縱言百歲猶嫌少, 怎奈流光易逝, 唯求長相廝守,歲歲不離。”

“此生固短, 無君何歡?願效藤蘿纏玉樹, 死生同槨不相離。縱使滄海成塵, 山崩地合, 妾心猶系君懷,纏繞君心, 至死不休。”

褚韞寧讀完,像是受到了某種巨大的震撼, 久久不能回神。

裴珩顯然對自己的大作極為滿意。

他將懷中人近乎呆楞的模樣盡收眼底,面上驚愕、羞窘又難以置信,生動得讓他心頭發癢。

他唇角不自覺地上揚, 那點得意更如春水漲潮一般,幾乎要從眉梢眼角溢出來,攬著她的手臂也收緊了些, 好整以暇地等著她的反應。

褚韞寧像是用了極大的力氣,才從那詞句中掙紮出來,極其緩慢地轉過頭,望向他。

眼神覆雜極了,像在看一個全然陌生又荒謬絕倫的怪物。

怎會……怎會有這樣的人!

帝王好功,寫些自頌的詩賦也就罷了,史書上也非鮮見。

可他……怎麽能假托她的口吻,極盡描摹她是如何為他魂牽夢縈,相思成疾。

還要她抄寫!

願化作燭影扇風,願如藤蘿纏繞……

她若是寫了,待日後拿出,豈不是無從辯解,坐實她是個對他癡戀至深、難以自拔的女子?

“陛下……” 褚韞寧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這……這並非《女則》《女誡》,佛經道典,宮規罰抄,豈能以此……以此充數?”

她想說“荒誕不經”,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裴珩垂眸看她一眼,似有不悅:“這寫的難道不是實情?”

他說得那般理所當然,仿佛她心底當真如此想。

褚韞寧被他如此顛倒黑白,強詞奪理堵得胸口發悶,一口氣滯在那裏,上不去也下不來,偏又無法反駁。

難道要她親口否認,說“妾身並非如此思慕陛下”?

見她貝齒輕咬著下唇,面頰緋紅如霞,眼中水光瀲灩,明明羞惱交加,卻偏又語塞詞窮的模樣,裴珩心頭那點得意與滿足更是膨脹開。

他將那頁素箋又往她眼前推了推:“好好抄,朕過幾日查驗。”

翌日晨起,裴珩又如往常一般,邊由人侍奉著更衣,邊囑咐澄雲與澹月。

“你們娘娘愛睡,別擾了她。”

“巳時三刻定要叫醒她,讓她用了早膳再睡。”

“她腳踝痊愈還有些時日,你們盯緊些,莫要讓她多走動。”

“朕今日回來陪她用晚膳,”又吩咐德順,“奉符新貢的櫻桃,除卻送到壽康宮的,餘下多少,都一並送來慎德殿。”

德順應下,又聽他道:“還有龍泉驛貢上來的蜜桃,她最愛吃。”

澹月聽他事無巨細地交代,心道簡直比老爺和大公子還要啰嗦。

裴珩吩咐完,眉目間有些冷:“日後這些吃食上的事,多上些心,慎德殿有沒有還不清楚?還要朕處處提點。”

即便只是帶了幾分斥責,依然有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澄雲和澹月目露同情地看著德順那雙腿彎兒都不打就跪了下去,又連抽了自己好幾個嘴巴。

兩人連呼吸都不自禁放輕了,生怕他遭了殃,下一個就輪到自己。

能在禦前伺候的人,真是不簡單。

若是換成她們,怕是活不了幾日。

臨出殿門時,澹月悄悄往德順手中塞了一盒去瘀消腫的藥膏。

她家小姐時常要用這些藥,太醫院調配的,化瘀甚是好用。

因德順即刻便要隨皇帝去早朝,見他推卻,她便快速道:“我家小姐還要公公多照拂呢,公公快些去吧,陛下那兒可不等人。”

澹月因著絲絹畫一事,加之如今小姐又被禁足,她擔心自家小姐失寵,才想著安撫拉攏德順,畢竟他是禦前的人,說話的份量舉足輕重。

可聽在德順耳中,卻是正話反說地敲打他,聽得他是後背一陣發毛。

他疊聲應下,接下對方塞來的藥膏,眼中滿是感激。

轉身卻是一臉的後怕,這姑奶奶肯給他好臉色,豈能是什麽好事。

他心裏清楚著,陛下方才那通火,自然不是為著什麽吃食上的事,而是吩咐他找的東西許久都未找到。

德,一條絲絹,又不說上頭繡了什麽紋樣,這叫他怎麽找。

-

了內室。

褚韞寧仍慵懶地斜倚在榻上,雲鬢微松,神情懨懨的。

,一勺勺慢慢用了。

澹月在一旁,心思卻飄遠了。

她今日看德順那老狐貍,仍是一如往日,實在。

還有那些個禦前伺候的人,最是人精,又勢力眼得緊,若陛下當真有了新歡,那群人又豈會分心神在她們這,給她好臉色呢?

可若不是陛下給的,宋珞珠手裏的畫又能是哪來的?

總不能是她撿來的吧。

她一下一下的扯著手中帕子,無意識地絞緊又松開,越想越想不通,眉心不由越擰越緊。

褚韞寧喝完燕窩,拿著空了的瓷盅喚了她幾聲,她才恍然地回神,應了一聲。

見她魂游天外的模樣,褚韞寧不免多看她幾眼:“想什麽這麽入神?”

澹月有什麽說什麽:“我方才試探了德順,看他那反應,不像是陛下有了新歡的模樣。”

褚韞寧眉眼淡淡:“他跟在陛下身邊多年,最懂得揣測聖意,陛下不準透露的,他自然不敢表露半分。”

何況,越是天衣無縫,便越是漏洞百出。

世上豈會有天衣無縫之事,若有,那定是人為抹平了一切不合理之處。

褚韞寧昨夜一晚都沒有睡好,意識仿佛在混沌邊緣浮浮沈沈,半夢半醒間,眼前是他抱著她溫聲地哄,轉眼間,那臂彎裏卻換成了宋珞珠,他面上噙著慵懶笑意,言語露骨地與人品評她在他身下的模樣。

更是拿著她手抄的詩句,高高在上,眼中盡是嘲弄,譏諷她對他是如何的死心塌地,神魂顛倒。

褚韞寧胸口仍殘留著夢魘帶來的憋悶與驚悸,一股疲憊如山壓下,困意上來,便吩咐澹月落了床幔,再睡一會兒。

可一沾上軟枕,卻又清醒了幾分,腦中思緒紛飛。

澹月說德順的反應一如從前,倒是令她想起,宋珞珠那日在慎德殿時,酸妒的神情倒也與往日無任何不同。

按理說,若她是勝利者,本不該在看見這殿中的器物後露出如此神情。

畢竟裴珩如此私密之事都願意與她分享,這般寵愛,她想要x什麽東西,還會沒有嗎?

若是裴珩當真如此寵她,她怕是早就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在宮中橫著走了,又豈會只抓住她一點把柄便迫不及待地示威,再不痛不癢地擠兌威脅她幾句。

裴珩那晚說要將她逐出宮去,神色也全然不似作偽。

以她對裴珩的了解,他若真心寵愛一人,只會將人護在羽翼之下,極盡所能對那人好,斷不會心中寵愛,明面折辱。

這個想法一冒出來,褚韞寧眼前似是豁然一亮,先前的混沌似乎都清明不少。

可若不是他給的,宋珞珠又是從哪裏弄到的?

還有自己提及那幅圖時,他眼神中的心虛可不會是假的。

褚韞寧抿住唇,思索一番,喚來澄雲:“你親自去一趟蕊珠殿,就說我找嘉榮縣主,有事相求。”

澄雲午膳後便去了蕊珠殿,卻被告知嘉榮縣主正在小睡,只好在殿外候著。

雖是初春,可午後日頭正好,連一片雲都沒有。

殿前空地無遮無攔,澄雲站了近一個時辰,宋珞珠才搭著婢女的手,款款而出。

瞧著似是剛梳妝過,手中執著一柄團扇,漫不經心地半遮著面,春日暖陽透過細密的扇骨灑在臉頰,襯的一張面龐愈加精致好看。

宋珞珠衣著裝扮不可謂不華貴奢靡,嬌麗濃艷的海棠色石榴裙,裙裾上用金線密密繡織著纏枝桃花紋樣,春衫交領處,以米珠細細鑲了一圈邊,又墜著數十顆指尖大小的瑩白珍珠,顆顆渾圓。髻上甚至還簪了支逾制的赤金鳳鳥銜珠步搖,東珠流蘇垂墜,泠泠輕晃,分外惹眼。

澄雲只飛快地掃了一眼,便低垂下頭去,屈膝福身:“奴婢見過嘉榮縣主。”

宋珞珠恍若未聞,並不叫起,只悠閑地用團扇輕輕扇著風,澄雲便始終維持著行禮的姿勢。

過了好一會兒,才聽得宋珞珠輕笑一聲:“難怪姑母時常讚妹妹性秉溫莊,柔嘉表範。今日一見,果然連身邊的婢女都如此規矩,當真是禦下有方。”

她轉頭搭著婢女的手上了矯攆,舒舒服服地倚靠著,眼波斜斜一瞥,漫不經心開口:“正好我要去壽康宮侍奉姑母,你便隨我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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