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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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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闖

兩人回到村子裏時,小順已將晚飯端到桌子上擺好,一陣一陣的飯香撲鼻而來,勾得人直流口水。

“回來了?”藏玟手上握著一卷書,招呼道,“來吃飯吧,剛出鍋都還熱著。”

她自從帶著褚燕曰回了漁村,就自覺地把自己的身份擺到了長輩的位置上,尤其喜歡督促他吃飯。早中晚三頓,頓頓都要催。不是說“快些吃吧,飯要涼了”就是說“這飯菜要趁熱吃才好吃呢”,這些話她自己都記不清說了幾遍,但她改不掉,就是愛說。

並且一定要督促到位。

興許人到了一定年紀就愛反反覆覆做某種事。

褚燕曰說水裏的吃膩味了,她就會言辭鑿鑿地告訴他這些有營養,補身體,有好處。

就好像把他當成了自己的弟弟……她確實有個弟弟,但許久不見,也不知他過得好不好,每天有沒有飯吃,有沒有新衣服穿。

想到這,握著書的手莫名收緊。是啊,她還有個同她血脈相連的弟弟,然而她這個做姐姐的,連弟弟去哪了都不知道。真是不負責任啊。

“這次,藏姨你同小順便不去了,人多混亂事雜,未必能顧得上你們。”褚燕曰道,“停危險的,未必能全身而退。”

藏玟立刻放下手中的書,“噌”地一聲站了起來,目光炯炯,語氣堅定:“我要去,我弟弟尚且下落不明,我窩在家裏算怎麽一回事?不去難解我心頭之恨,你可不許攔我。”

褚燕曰沈吟片刻:“也罷,那就小順一人在屋中待著,你同我們去。”說著,他長腿一邁幾步走到小順跟前,接著說:“你一人在家中,切記不可到處亂跑明白嗎?有什麽事就去找隔壁的叔叔嬸嬸,他們會照顧你,然後你便在家乖乖等我們回來。”

他用一雙手箍著小順的肩膀,把住他的上半身,四目相對。

小順雖年紀不大,但也知道這回應當是一件極為重要的事,遂聽話地點點頭:“我知道的,師父放心。”

太陽漸漸西沈,最後一次光線都徹底消失不見。屋內點了燈,暖黃色的燈光填滿了昏暗的房間。四個人坐在桌前,就像是普通的一家人湊在一塊吃著一頓普通的飯。

四個沒了家的人,湊成了新的家。

褚燕曰這會兒不再嫌海味吃的膩味,一口一口吃得樂在其中,甚至有幾道他不怎麽愛吃的菜還多夾了幾筷子。

“這道菜是隔壁嬸子送來的,說是新弄出來的,你們嘗嘗?”藏玟夾了一筷子放在褚燕曰碗裏,期待地看著他。

褚燕曰並未推拒,一口吞下。滋味確實不錯,肉質鮮美,佐以料汁,醬香濃郁,不失為一道好菜。

“隔壁嬸子的手藝又進步了。”他笑笑。

“是呀,我看他們家的小子被她養得白白胖胖的,可好了,每日夥食絕對不會差的。”

小順懵懵地擡起腦袋:“小順也常吃嬸嬸做的菜呀,為什麽小順不是白白胖胖的?”他說著,還故意扯了扯胳膊上的一層皮,“看呢,沒有肉。”

藏玟聞言直笑,伸手扯了扯小順臉頰上的肉:“咱們順順身上哪裏沒肉了?這不是可多了?”

“小孩子的臉上就是有肉的啊。”小順不滿,偏頭躲過藏玟的手,“藏姨你慣會笑話我的。”

“我怎麽啦?這哪裏是笑話你,這分明是誇你喜歡你呀。”

“唔……我不信。”

每個人都很有默契地不提當晚即將要發生的事,而是其樂融融地聚在一起說著話,氣氛如家一般美好。這是他們曾無比渴望的時刻,如今得了這一回,也算知足。

逐辛流並未多說話,自顧自地給褚燕曰夾菜,把對方愛吃的通通都夾進碗裏。直到褚燕曰把話說完,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碗裏的菜已經堆疊得和山一般高,猛然用手肘狠狠捅了他一下。

“你做什麽?生怕餓著我了?叫人看笑話。”他小聲地罵道。

逐辛流無辜地又添了一筷子:“怕你吃不夠。”

註意到這邊的藏玟噗嗤一笑:“辛流對燕曰真的很好呢。”

褚燕曰有些不好意思,耳根紅紅的,瞬間將頭埋下去,認真吃他碗裏高高的菜。

逐辛流確實待他挺好的,好到他都不知道做什麽,才足以回報這濃烈的好。

飯畢,碗碟被撤了下去。褚燕曰先行洗漱,躺到了床上。還有些時間,足夠他們好好休息一陣,養精蓄銳。

夜晚風大,他特意關了窗。風聲被阻攔在外頭,臥房裏靜悄悄的,一點聲音都不曾有。他在床上翻了個身,心裏並沒有躁動,反而非常平靜,平靜得就像是在面對家常事,沒什麽稀奇的。

然而他腦中早已思緒萬千。一會兒想到從前,一會兒又開始未來暢想勝利的時刻。外頭安不安靜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腦子裏挺熱鬧的,吵得他閉上眼睛都感覺周身圍聚了成百上千人。

“我會成功嗎?”

“我會成功的。”

兩句話不斷在他腦海中出現,消失,再出現,再消失,如此反覆。他被折磨得受不了,幹脆坐起身,打開窗戶,試圖讓晚風吹醒自己。

這招居然奏效。腦海裏嘈雜的聲音在風的吹拂下一點一點消失殆盡,再也聽不見。他感到自己的肩膀溫熱的東西包裹著,扭頭一看,才發覺是逐辛流不知什麽時候來到了他的身後。

“又睡不著了?”

“嗯。腦子裏亂得很,心倒是靜的。”

“你記不記得,小時候我們也曾這樣,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開著窗,看著窗外的星星月亮?”

褚燕曰其實對小時候的事並沒有太多印象,就好像有人從他腦海中一把抹去了似的。不過自從在福生之地聽到逐辛流說起時,他還是能斷斷續續記起一些,只不過算不上太多。

“但今晚可沒有星星和月亮呢。”他擡頭看了看濃得如墨般的夜。

“今晚沒有,但你和我仍在一塊,這便夠了。”逐辛流佯裝生氣,“怎麽,難道我比不得星星月亮好看麽?”

褚燕曰捂嘴笑笑:“那自然是你好看。星星月亮都不及你。”

逐辛流這才滿意地哼了兩聲,將腦袋湊到對方頸窩,蹭了兩蹭。

“怎麽心性越發得像孩子了,越長大越回去了。”褚燕曰無奈地碰碰他的腦袋,“曾經的你看到你現在的模樣怕是要笑掉大牙了。”

“笑便笑吧,反正是自己笑自己,也沒讓旁人笑了去。”

逐辛流含糊著。

兩人這麽一折騰,困意徹底沒了,頭腦跟著清醒不少。門外這時傳來藏玟輕輕的叩門聲,以及她極力壓低嗓子的聲音 。

“二位,到時候了。”

她換了一身勁裝,整個人看上去清爽幹練,同往常的氣質完全不同。頭發用帶子高高豎起,在腦後順成一個馬尾,英姿颯爽。

褚燕曰站起身,理了理衣服,用布將自己隨身佩著的劍擦拭得幹幹凈凈。

“那便走吧,事不宜遲。”

馬僅有兩匹,一匹給了藏玟,另一匹自然得由褚燕曰和逐辛流同乘。宗雲奔得飛快,帶起一陣風,吹得路邊野草搖搖晃晃的。

風打在臉上癢癢的,帶著涼意,還挺舒服。

平雲壤門前已陸陸續續趕來了不少人,他們皆穿著一席黑衣,佩好了武器,未免驚動他人,正蹲在一塊,安安靜靜地等候命令的發落。

夜裏靜悄悄的,平雲壤內眾多房屋已經熄了燈,看不清一點光亮。他們聚在平雲壤不遠處,這個距離既不會打草驚蛇,還能將內裏的情況盡收眼底,是個絕佳的地方。

褚燕曰為了避免晚上看不清,這會兒臉上沒綁著布條,他深思熟慮後才做出了這個決定。想了想不就是金瞳麽,沒什麽稀奇的,他們要看便看吧。

他走到蹲坐弟子的面前,以便讓他們看清,又順便和幾位先到的掌門交流情況。

又過了一會兒,六大掌門才徹底到齊,身後皆跟著他們最為驕傲的弟子。褚燕曰站在最前頭,比了個手勢,帶領著眾人謹慎地挪動位置,最後在假山外圍停下。

他們人數多,目標大,時時刻刻都得小心,且不能大意。

“你在外頭看著,我先進去探探情況。”他沖逐辛流悄聲道。

逐辛流聽清,默默將自己的位置挪到最後,以便他觀察。

隨即褚燕曰又朝著六位掌門,小聲開口:“我先進去,確認沒問題再咳嗽兩聲,你們便按順序進來。夜裏安靜,應當能聽見。”

“明白。”

褚燕曰率先翻過圍墻,輕輕落至地面。他先是站著四處看了一眼,確認著周邊環境。

他試探著在裏頭走了一圈,豎起耳朵認真地聽著動靜。

不對勁。

這夜裏太靜了。靜到仿佛連活人都不曾有。

陽無生有派弟子在夜裏巡查的習慣,縱然沒有輕聲細語的交談,也該有輕微的腳步聲才對……怎麽會什麽聲音都沒有?

褚燕曰不免有些憂心,生怕又闖進了陽無生的圈套,被他一網打盡。

他叫外頭的弟子暫時不要輕舉妄動,自己則慎之又慎地又往裏面走了走。安靜得太不尋常,但什麽都沒有發生。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待在他們的位置上,並未逾矩。

褚燕曰輕咳了兩聲,示意外頭的弟子們進來。

他決定還是不要自己嚇自己了,一步一步慢慢走慢慢來。

月如意帶著弟子率先翻過了墻,輕手輕腳地跟在褚燕曰的身後。後者指了指前面的假山,道:“你們先進去,裏頭有小道,小道盡頭有空地,應當不會有錯。”

“明白。”

月如意打著頭陣,慢慢往裏進。剩餘門派的弟子,一一翻過墻,跟在月黎派的後頭,一點一點往平雲壤滲透。

“你覺不覺得,今夜有點太過安靜了?”褚燕曰看向逐辛流,問他。似是要急於驗證自己的猜測。

“是有些。”逐辛流點點頭,“不過疾風驟雨前,必然有一陣平靜的時候,放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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