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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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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路

宋其廷開的價幾乎是當時工匠們賣武器得到的報酬的二十倍,所以不用路斯福怎麽游說,大家都不約而同地選擇加入。即使少有的幾個反對,也在看到眾人的選擇下紛紛妥協。

沒人想做例外的那一個。

工匠們辭別家裏人,跟著宋其廷踏上了掙錢的大道。起初無人對此事有異議,直到走到了應紅坡洞口前,被告知工作地點在這時,才有不少人站了出來。

大夥紛紛質疑此地,認為不過是鍛造武器而已,何須遮遮掩掩?何況洞裏空氣不好,萬一出了什麽事誰都負擔不起。

一時間說要跑的人紛紛冒出頭來,宋其廷沒法,只好將價格又擡高了十倍,才將眾人安撫下來。

“他們是密閉工作,在洞裏不允許隨意外出,不得與外人打照面。但大家夥兒為了高昂的報酬,什麽苦都忍著不說。”路斯福道,“每個人在進洞前,都會吞下這樣一顆草緣丹,就是有不願意的也會被強制吞下。”

逐辛流捏著丸藥放在眼前看了半天:“這丹,究竟有什麽作用。”

“唉,你們有所不知。此藥服下後啊,若是在三日內死亡,就證明這個試驗品不合格,只有活下來的,才被視為通過第一輪的試驗品。”

“活下來的就變成了草人?”

路斯福點頭:“是,是。會在一周左右失去自己的意識,渾身開始長草,聽從哨聲的安排。匠人們身體好,是再好不過的頂級材料了。”

“此事,是否確為鬼修一手所為?並未再有其他勢力插手?”

路斯福擰眉思考了會兒:“有是有。當時有幾位衣著華貴的人來洞裏看過,指點了幾句後就走了,看樣子不像是普通人家……宋其廷也經常來,不過他老是穿著那身黑袍子,旁人都發現不了。但我有時候發現……帽子底下會換人。”

褚燕曰不解:“你這是何意?”

路斯福壓低聲音道:“有時候帽子底下是一張白白凈凈的臉,有時候又是一張爬滿駭人疤痕的臉。他們……絕非同一人。”

“如果真是鬼修的話,倒沒必要如此遮遮掩掩,畢竟鬼修的名聲大家都知道,早就已經臭了。”逐辛流摸著下巴,“如此所為只有一個可能,遮掩的一人並不想讓他人知道他在做此事。此人要麽身為名門正派,要麽就是不該和鬼修扯上關系之人。”

“不過就目前情況來說的話,這人大概同時符合以上兩種情況,並且興許還是頗為有聲望的人……各大門派的掌門或是長老,是最有可能的。”

路斯福:“關於這些我就不清楚了,不過大致的我都已經同你們說明了,二位可還有想要知道的?”

他精神萎靡,看上去再也支撐不住,下一秒就要暈過去。

“關於草人一事,我還有些疑問。”褚燕曰指出,“他們要這草人是做什麽用的?總不能花費這麽大價錢造了一堆傀儡出來吧?”

“我不知。但我知他們和貴人有達成協議,這往後的,可就待二位自己去探尋了。”路斯福笑笑。

“村子被火燒一事,也是鬼修所為麽?”

“此事我倒沒有過多關註,想來應當不是。”路斯福說,“不過我記得沒了爹娘的幾個孩子都被大門派收養走了,好像是叫什麽林的。”

逐辛流一聽變了神色。

上華林,又是上華林。

這世上哪來那麽多孤兒讓上華林收養,偏偏又正好是被火燒過的村子。

是他太過多慮了還是……總不可能一切都是巧合。

見二人一時沒有其他問題,路斯福將懷裏的土豆放在地面,擡頭看向站在一旁的褚燕曰:“能否勞煩您,看看我兒心願為何,再帶他走吧。”

褚燕曰應好,從腰間取下那盞仍在亮著暖光的引魂燈。他舉著,在逐辛流的指引下慢慢湊近土豆,將後者的小臉照得黃黃的。

“他可有大名?”

路斯福忙不疊應道:“有的有的,應年安,他娘望他年年順遂,歲歲平安。”

只可惜……眼下一樣都沒實現。

褚燕曰心中莫名有些唏噓,他晃晃腦袋,清除心裏雜念,沈聲問道:“如此,應年安,你可有未了心願?”

隔了好一會兒,應年安嘴巴才蠕動了兩下,發出如原先一般清脆幹凈的童聲。

“我希望娘能回來,能回來和爹,和我,一起過上好日子。”

路斯福聞言呆住了,他那粗糙的雙手不斷抖動著,想將孩子抱起來,卻又在每次靠近他時縮回。

“這個願望,我好像實現不了。”褚燕曰停頓一會兒,把燈收回,擡頭看向逐辛流,“手記裏有說,實現不了該怎麽辦嗎?”

逐辛流依舊雙手抱胸:“有是有,不過得吃些苦頭。”

褚燕曰沈默了一瞬:“吃什麽苦頭?”

“我是覺得,為了一個他人的魂魄吃苦頭不值得。”逐辛流不鹹不淡道,“但如果你執意如此,告訴你也可以。”

路斯福立刻跪爬到褚燕曰腳邊,雙手哆嗦著牽起他的衣角,緊緊攥在手裏,祈求道:“大人,求您了,他還小,他不能變成惡鬼啊大人,他不能沒有投胎的機會啊……求您了大人,收下他吧,我求您了。”

褚燕曰站在原地,一句話沒說。他感到自己的衣服被人拉拽,縱然他看不見,也能想到人哭著求饒大概是何種模樣。

想來也是很狼狽吧,頭發亂糟糟的,眼淚鼻涕糊在一塊,將臉哭得花花的。

他記得養母在母親去世的時候也曾這麽哭過求過,求母親下輩子過得好,吃香喝辣,不必再為柴米油鹽發愁。

生離死別,素來是悲痛的。他知道。

但是為了別人日思夜想的人過上好日子,便要他的犧牲,這樣真的值得嗎?

逐辛流看出褚燕曰的猶豫,說:“引魂人來到這世間,本就是一個不公平的存在。他們生來就要比常人付出的多,所以死後會得些優待,比如下一世必然富貴命之類的。”

“富貴命?具體是指。”

逐辛流就知曉他對這些感興趣,無奈道:“一輩子有花不完的錢?差不多這種吧。”

“那可還有這一世的記憶麽?不然我怎麽知道有沒有兌現?”

“這……”逐辛流頓了頓,“是有的,手記上有寫過,隨著年紀增長慢慢恢覆,為的就是方便你再完成些沒完成的心願。”

褚燕曰開始有些動搖。

這些條件,聽上去還挺誘人。只不過,甜頭在後邊,他現在還是得吃些苦頭。

這筆交易,還是有些不劃算的。

“那你且說說吧,得吃些什麽苦頭?”

逐辛流:“劃破手腕,以血澆鈴鐺鑄造搖魂鈴,每次引渡前便用鮮血洗一遍鈴,就可替代完成願望。”

褚燕曰晃晃腦袋:“那是得吃些苦頭。”

“好處壞處都說與你了,接下來怎麽做,還是得由你自己決定,我不會再插手。”

褚燕曰的一邊是路斯福的哭訴,另一邊則是割開皮肉放血,好像選擇哪邊他都不太樂意。

主要是他真挺怕疼的,放那麽老多血肯定可疼了。

“大人,大人您要是怕的話,我這裏存了些麻藥,能止些痛。”

褚燕曰一聽來了精神:“那你拿些來吧。”

麻藥準備就緒,他在心中記牢了逐辛流 方才一一念給他的步驟,深吸一口氣,用小刀輕輕在腕上劃了一道小口子。

暗紅的血順著刀口緩緩流下,淌進碗中。碗裏裝著一個路斯福翻箱倒櫃從雜物裏找出來的搖鈴,經過血液沖洗,慢慢被染成紅色,散發出一股血腥氣。

“成了,可以了。”逐辛流眼疾手快,瞧見可以了立馬將褚燕曰的手臂拉到自己面前,止住血後再火速包紮。整個過程完成得又快又好,導致褚燕曰還沒反應過來,一切便早已結束。

他將這只手藏在袖子裏,又將另一只手拿出來,徐徐搖響了鈴鐺。

鈴鐺聲清脆,悠揚,聽著聲音的土豆緩慢地闔上雙眼,身體向上騰飛,再幻化成一個圓團,徑直飛入引魂燈中。

“如此,便算是成了。”褚燕曰將鈴鐺放下,舉起燈給路斯福瞧,“我會一路護送他的,你放心。”

路斯福跪在地上,給褚燕曰深深地磕了幾個頭。

“多謝,多謝大人。您的大恩大德我永生難忘。接下來的日子我會重新做人,日日吃齋為您祈福。謝謝您。”

磕到最後一個時,他沒有馬上起來,而是一直伏在地面,任由眼淚從臉龐流下,滴至地面。

褚燕曰知曉自己身後尚站著一大群草人,他們魂魄仍在,只是被困在這具軀體裏,生不得,死不能,難以解脫。

他便在逐辛流的攙扶下,問著草人的心願。

果然不出他所料,大部分的願望都很簡單,無非是想要一個簡單幸福的生活,其他別無所求。

最簡單的願望便是最難的願望,一切都已逝去,縱然有所求也不會再回來。

路斯福痛哭流涕,長跪地面久久不起:“是我害死了他們……是我害死了他們……我的錯,千般萬般都是我的錯……”

褚燕曰搖頭嘆氣,他舉起手中鈴,不輕不重地搖響。鈴聲悠揚,飄進了每一個人的耳中。數十名草人皆如同剛剛的應年安,化作一個個圓團,進入引魂燈中。

“我想我們得趕緊上路了。”他對著逐辛流說,“再慢些燈都要裝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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