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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落黃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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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落黃泉

寧靈看不透眼前的人。

他明明貴極尊位,卻姿態隨和從容,但若說謙遜,卻又將下界比擬為該被割舍的枯枝,舍小保大,只為維持原有的平衡。

本意似乎是為了顧全大局而做出的無可奈何的犧牲,但這白玉京又有何臉面能淩駕於無數世界之上,好似他們生來就是該被保護的重點,而下仙界生靈就該是出狀況時第一個被拋棄的累贅。

寧靈接過面前遞過來的花,沒等面前人的笑意擴散,就將它重新放回案桌之上。

她淺吸了一口氣,從方才一直憋到現在,有些事當真是忍不住了,道:“人無貴賤。”

“白玉京亦不能以所謂顧全大局的名頭來判斷哪處更優先,哪處又活該被否定”,她道:“凡人有天下之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言論,可見世事移轉從來只關乎於人心。”

“皇朝亦有更替更疊交替之態,帝君又怎會覺得,未來不會有另一個真正名副其實,萬仙朝拜的白玉京。”

她望向下方仙家:“而你保下的危樓之所,不會變成三千世界中的其中一隅。”

眼前的紫霄帝君停頓了片刻,像是一臺精密機關忽然被卡住了一般,場上靜默了三息,似乎在處理其中的信息,等到再擡首時,他面上又重新恢覆了平靜:“小友與我是同類,但卻信念相悖,實乃憾事。”

寧靈:“並非同類。”

無論是種族,還是性情,都相隔甚遠。

雲隱眉目微斂:“小友竟是這般認為……”

寧靈:“帝君以為如何。”

她看著似乎有些受傷,神色恍惚的紫霄帝君,趁此機會分出一絲心神徑直沈入靈府之中查探積蓄的力量,心中微微緩了一口氣,雖然表面上看著平靜,但實際由方才剛見到這人時,一股奇異的毛骨悚然便爬滿了全身,心法瞬間轉到了極致。

這人絕非面上出現出來的這般。

雖然看著溫和有禮,對待底下人都顯得格外親和謙遜,但他眼中看那些仙家與看手邊的那盆花也沒什麽區別,情緒波動最大時,也不過像是在看小貓小狗胡鬧似的。

另外,這位帝君周身氣息內斂,半點看不透修為,乍一望過去和地下那群也沒什麽分別,但依舊讓她的直覺瞬間繃緊。

天階,甚至更勝。

寧靈眉眼微微垂落。

想辦法離開這裏。

以她如今特殊的玄階修為,若趁其失神之際,或許有一二可能。

她默念著:三,二……

一。

不等任何人反應,一道劍光沖天而起,徑直襲向盡在咫尺的雲隱,事情發生的過於突然,這位仙界尊主向來從容的面上破天荒出現了一道微小的詫異。

足夠了。

寧靈撈起謝玄之淩空向外飛去,在所有人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麽的時候,便已沖出了仙會,阻攔住雲隱的朔月劍飛速盤桓幾圈之後,沒有戀戰,一觸即退,流光直射而來,將她面前驟然升起的屏障瞬間擊碎,破出向外的通道。

繼續向東走。

“轟隆——”

煙塵漫過,周圍已再不見人影。

場內眾仙被這突如其來的意外驚得亂作一團。

“什麽情況這是。”

“帝君呢,帝君也不見了。”

“方才好像跟著追出去了。”

“誰把我桌子掀了,我跟你沒完!”

“這小仙好快的速度。”

“還小仙呢,瞧這女仙揮劍的力道,劈十個你都綽綽有餘。”

手慢腳亂了一陣,待到煙氣散盡,才終於統一了意見,決定先專心眼前的要緊事。

“楞什麽,先追啊!”

各路仙家不知道為什麽剛剛還相談甚歡的兩人這會忽然鬧翻,但此刻為在帝君面前爭些顏面,一個個鼓足了勁法寶盡出,寧靈身後頓時靈光四濺。

不過劍修本就是體術劍術齊修,甚至因為專精於劍道,禦劍也要比旁人快幾倍,寧靈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她頃刻之間就甩開了這群只會遠遠站樁對轟法術的酒囊飯袋,流光快到在天際出現了殘影。

白玉京的雕梁畫棟在眼底飛速劃過,她一躍萬裏,直到仙會上的喧囂被遠遠甩在身後,周圍逐漸變為了沙石地,她眼神掃過一處隱秘的石洞,心隨身動之間,已經落地,將氣息封鎖,隱在了亂石之中。

方才學著從前見過的仙決裏的術法,試著破除昏睡咒,試到第九個時,身旁的人依舊沒醒。

怎麽回事。

即便是大能布下的,也不過是簡單的昏睡咒,按理來說以更高階的術法解咒,再灌夠法力之後,應當立刻醒來才是,除非……

她撫上謝玄之的心口,卻未曾感受到熟悉的神魂氣息,反倒深處摻雜著奇異的響聲,仔細聽去,規律轉動的聲音貫穿整具身體,維持著基本的溫度和呼吸。

這是……

傀儡。

朔月出鞘,銀光掠過,直接將地上的“謝玄之”斬斷,空蕩蕩的木頭身體暴露出來,其中由機巧構建的木頭心臟還在不斷跳動著。

好高明的術法。

若非她起疑心深入探查,又熟悉謝玄之的神魂氣息,怕也絲毫辨別不出來。

既造了這傀儡,又給出喚不醒的這等破綻,擺明了在向她示威敲打。

寧靈起身:“出來。”

一道聲音由外向內傳來,雲隱走出,依舊是那副溫和的表情,道:“小友要去哪裏,不妨由我相送。”

寧靈:“他人呢?”

雲隱:“在此處。”

他很是體貼,輕輕揮手,面色蒼白的人便出現在了石洞之內。

謝玄之面上養好的那點紅色盡數褪盡,此刻眼神沈沈,恨不得將旁邊的人撕爛再碾成灰,臉上濺了點血,眼神卻是桀驁難馴,他張了張嘴,一陣力量波動後,口中禁言咒碎裂,衣衫上的血點又多了幾層。

雲隱嘆了口氣,道:“這咒術無害,實在是他太過執拗。”

謝玄之混著血咳了一聲,輕蔑道:“少在這裝好人。”

“嘴上說的好聽,實際做出的事一個比一個難看,怎麽,拉攏不成,就換成威脅了。”

他向來不是能被人威脅的性子,也絕不允許自己當作什麽東西去威脅旁人,更何況這個人還是寧靈。

這紫霄帝君又算什麽東西,也敢去威脅她。

漆黑的眸子逐漸漫上一層血色,謝玄之在虛妄境中吸納的怨氣驟然在體內騰升起來,骨骼發出清脆的響聲,在某一瞬間之後,視線驟然猩紅一片。

雲隱微皺眉:“竟是天魔。”

原以為只是個普通魔修,機緣巧合才來到了白玉京,沒想到此人血脈不俗,居然將虛妄境中萬古不化的怨氣給帶了出來。

他揮手,幾道仙力凝成鎖鏈準備將人先控制住,但鎖鏈剛動,那道漆黑的身影便已拍向了他的肩膀。

雲隱站定。

只是這種程度的話……

謝玄之笑了笑,突然嘔出一口血,襯得面色更顯瘋魔,他周身魔光瞬息爆開,將咫尺之間的護體仙氣震開一小瞬間,隨即一股尖銳的怨氣便瘋狂地湧入對面的身體之中。

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招式。

雲隱揮掌而下,直接將人震開,護體仙氣重新閉合,靜立將體內侵入的怨氣全部清除幹凈後,他擡頭望向前方,已經空無一人。

“跑的倒是機靈。”

雲隱淡淡笑了笑。

不過又有什麽用呢。

長身玉立的人影轉身離去,身形逐漸淡化,只留下滿地逸散的純厚仙力。

他認定的同類,無論時間多長遠,總會成為他的同類。

*

“咳。”

背上的人似乎還想說什麽,卻沒什麽力氣,只能輕輕點了點寧靈臉龐的發絲。

寧靈:“先別說話。”

感受著身後人迅速減弱的氣機,她深吸一口氣,不知實在寬慰旁人還是寬慰自己,道:“很快就沒事了。”

“別擔心,仙子。”

吹拂過來的氣息輕輕掃在面龐,背後人似乎恢覆了些力氣,在她耳邊絮絮念著:“那些怨氣他甩不開,短時間內那什麽狗屁帝君追不上來的。”

“真是個虛偽至極的神仙,嘴裏說的好聽,幹的卻不是什麽人事”,他輕笑了一下:“不像我,表裏如一。”

輕放在肩膀上的手心忽而又攥進,謝玄之咬牙切齒:“他算什麽東西,竟想讓你為他驅使,若給我時間,定讓他怨氣纏身,百鬼噬神。”

“只可惜……”

重新恢覆墨色的眼瞳虛虛看了看身前的白色人影,有些乏力地閉上,又憑借最後的意志力睜開,他失力地垂首在熟悉的冷梅香中,輕輕道:“好困。”

破開那雲隱的防禦何談容易,即便借助虛妄境中的怨氣,也是他用盡氣力才勉強撕開了一條縫隙,那仙力震蕩開的瞬間,雖然令那帝君失神片刻,但也將他整個人震碎了。

以他初登白玉京的底蘊,對抗恒立於此方世界的帝君,若讓旁人看來,定然是失心瘋了。

但每個人都有自己不可被觸碰的底線,若讓那人將寧靈困住,若自爆有用,他恨不得上去就爆他個十萬八千次。

只可惜時間太少……

有時只恨世事從不給予世人時間。

謝玄之輕輕擁住寧靈,感知到她驟然停下,想她向來敏銳,此刻定然已感知到什麽了,擁住身前人的力氣逐漸放大,將滿懷的冷梅香深深嵌入身體之中,直到最後一絲力氣耗盡,他苦笑一聲,將面前的人轉了過來,最後重重吻上她的唇。

他還有諸多怨恨沒有訴說,還有太多太多執念未能完成,千言萬語堵在心頭,卻只化成一句:“看在不能死在一處了。”

“不過”,他離開柔軟的唇,看向面前楞住不動的人,將她的發絲撥弄好,眼神依舊亮的像星火:“幸好……”

幸好他還有用。

幸好他沒有錯過。

幸好……這次離開的不是她。

千般不甘,萬般不願,甚至讓她永生永世都要記得自己的執念重新沈入心中,只留下假裝淡然的瀟灑,謝玄之身影逐漸淡化,卻旁若無事般抵住寧靈的頭,將她輕顫的手握住,聲音飄進風中:“仙子定會得償所願。”

寧靈手心猛地攥緊,卻只抓了一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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