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熹妃回宮(已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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熹妃回宮(已修)

青苔染上鮮紅,濃綠與艷紅纏繞,襯得陰影處越發妖冶詭麗。

一道玄色的人影站在陰影處,腳下的猩紅順著冰冷的紋路蜿蜒而下,一直延伸至匍匐在地的仆從手邊,浸透了衣袖,卻無人敢去擦拭。

此刻仿佛連呼吸都凍結了,偌大的空間一片死寂。

寒風吹過,那人終於轉身,露出一張精致到近乎妖異的臉,眉眼淡淡,視線微挪之間,卻帶著不容辯駁的威懾。

剛剛還在轎攆上端坐的“戾天君”早已氣絕,此刻仰躺在地,露出的臉與站著的那人極為相似,甚至如同鏡中人一般詭異,不過此刻一生一死,倒是少了辨認的煩惱。

他緩緩開口:“未能辨明真主,該殺。”

轎前一眾仆從渾身顫栗,卻無一人敢反駁。

謝玄之垂眸:“但念在爾等初犯,又受奸人所獲,死罪可免,回去自行領罰。”

“將這裏清理幹凈,不要對任何人聲張本座回來的事,都仔細些自己的口舌。”

“不是要去萬象大會嗎?”

他重新登輦落座,黑紅紗幔交織垂落,將身形輕輕籠住,輪廓逐漸模糊,只剩一道沈斂威嚴的剪影。

謝玄之閉目養神:“走吧。”

*

萬象境。

巍峨的山峰在眼前連綿,天邊的霞光融入郁郁蔥蔥的山脈間,與山澗流水相映。在雲氣飄渺的頂端,一道柔和的屏障立在虛空中,其中回蕩著陣陣金色漣漪。

今日是開境之日,各路仙門早已抵達,此刻排列有序,依照早就設定好的位置,圍著空中的入口環繞落座。

除了東極丹闕府的五峰十六洞外,位於北部的鎮玄派,赤練谷,南邊的穹水宮,以及專程賀禮的凡間使官,若幹重在參與的小門派都已到場。

寧靈舒了口氣,熱氣遇冷凝結成水霧,氤氳了視線。

比起過分熱情的長輩們,還是眼前的秘境對她來說更熟悉些。

起碼不會有大她幾十輪的老頭老淚縱橫地拉住她的手,沖出來就要拜她為師,讓場面陷入“我管你叫師侄,你管我叫徒弟”的詭異狀況。

和幾位眼神發光的熱情長輩互相問候完,果斷拒絕了師尊的排隊握手,靈石一九分成的鬼主意,白衣白發,看起來恍若仙神的長者眼中終於多出一絲波動。

玉宸子:嘖。

寧靈:“……”

究竟在遺憾個什麽勁啊。

見各路長輩逐漸向她投來慈愛的眼神,寧靈加快步伐,特意找了個偏僻地方坐下,避開所有人的視線,安靜地聽著弟子宣讀條例。

宣讀的弟子也是熟人,陸簡朗聲道:“此次大會入萬象秘境,三日之內尋得萬象境珠者勝,得勝者自有機緣。參與者限制在千歲骨齡以下,外界觀戰者不得插手其中,違者受天雷刑罰。”

“秘境百年一開,其中珍品靈寶,奇花異草數不勝數,鏡珠有靈,若無人與它有緣,本次大會將會以所獲靈寶數量來評判魁首,望諸位悉知。”

規則倒是沒怎麽變。

寧靈收回視線。

她參與過兩次大會,對流程很熟悉,倒不必分神去聽。此刻一邊運轉靈力,一邊放空。

不過規則雖然熟悉,此次參與者卻需要格外留意。

往屆大會中魔域眾人雖然都有參加,但勢不如人,大多都低調,像這次這麽大張旗鼓地進來卻是少見。

戾天君……

寧靈想著。

關於這位魔尊的傳聞更是稀少,只寥寥記得手段狠辣的評價,據說是魔域歷史上用最短時間打上玄塔的人物。他入主後,上一輪掌權的許多人都銷聲匿影,再沒有消息傳出,也不知是死是活。

不過除了魔域中的傳聞,再往前推,倒是再沒聽過這號人物。

寧靈看向對面魔眾的位置。

若年歲尚輕的話,此番來到這裏,便是要進萬象境了。

這次大會恐怕不怎麽太平了。

“颯颯——”

一陣寒風忽然襲來,與仙門格格不入的濃黑魔氣降臨在山巔。

剛剛還心平氣和宣讀規則的小陸仙君皺了皺眉,語氣也冷了下來,道:“秘境中點到為止,不可濫殺無辜,不可行奸詐背德之事,違者將登我東極丹闕府誅邪榜,非死不銷。”

萬象大會參與者眾多,仁義之輩有,混亂禍害也不少,這些出身魔域的混不吝混子更是需要時時註意的不確定因素。

“守方寸之規,行坦蕩之路,不負己身,望諸君共勉……”

宣讀聲還在繼續,寧靈往對面望了眼,剛剛還空缺的地方已經陸陸續續有魔到場,不過大多神情憊懶,完全不屑於周圍,只有部分翹首企盼,似乎在等待著什麽。

比起往屆,來的人似乎也多了些。

她按住不斷震顫的朔月劍:“安靜。”

今日特殊,來者皆是客,在對方沒做出逾矩的事之前,都要按規定辦事。

寧靈輕觸劍柄,安撫道:“有我在。”

她只有第一次參加萬象大會的時候全力以赴過,接下來就是特意陪跑進去的,用劍癡的話來講就是“安全員”。

爭不爭魁首與她無關,死不死人就與她有關系了。

不遠處的魔眾中忽然響起雜亂的聲音:“魘君大人來了。”

仙門這邊也傳出低低的討論聲:“除了魘君,聽說戾天君也來了。”

“那個屠滅魔宮,在塔上掛人頭當風鈴的瘋子?”

“好像是有仇才那麽幹,不過手段確實狠辣,要麽說人家能半日打上魔尊之位,實力確實不俗,不過也確實不像正常人。”

“修魔的都那樣,而且魔域那種窮鄉僻壤,蠻夷之地,能長出什麽正常人。”

有人擔憂:“魔尊和左使都來了,這是想幹什麽。”

“想也沒用,這裏可是東極丹闕府。”

“對對對,有劍仙坐鎮,管他牛鬼還是蛇神,通通翻不起風浪。”

話音剛落,急促的風聲猛地襲來,幾個低聲侃大山的弟子頓時東倒西歪,雲霧繚繞間,一道暗光閃現。

旁邊人驚道:“道友小心!”

漆黑的魔刃瞬息而至,直逼一位弟子命門,仿佛下一秒就要穿透眉心,那弟子面色慘白如紙,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朔月。”

聲音落下,剛剛還勢如破竹的魔刃被迫懸停在額前,被靈力壓制的黑刃一寸寸崩裂開,最終在眼前化作齏粉。

寧靈落地,扶穩那弟子,擡眸向前看,視線隔著山巔的雲霧精準地停在某處,倒數著:“三,二,一……”

最後一聲落下,規律的步伐聲隨後而至,漆黑的人影從後方行至眾人視線前,夾雜著灰白的長發整齊束在身後,面上帶著終年不變的銀色鬼面。

魔域左使,魘君。

魘君毫無波動的視線望了過來,落在寧靈身上,張了張嘴:“幸會。”

話音剛落,一道淩冽的靈氣驟然襲來,他面色微變,再擡頭時,臉上的銀面就多出一道裂紋,隱約有血絲從中湧出來。

寧靈散去指尖靈光,語氣緩緩:“幸會。”

“是場誤會。”

魘君抹去血絲,低頭道:“不過多謝寧仙君教誨。”

寧靈:“不必。”

【他倒能屈能伸】

寧靈:身居高位者必有長處。

“轟隆”一聲驚雷落地,正中魘君,勁風與沙土卷著他身形顛倒,再看去,剛剛還好端端站著的人被壓的半跪在地,身體僵硬,好似被這風雲壓著認錯一般。

劍癡停了片刻,補了一句。

【這長處確實挺長】

都能屈得跪下了。

風雲散去後,魘君才得以起身,面色不虞地掃過臺上諸位仙門大能。

寧靈跟著看了過去。

她倒是沒感受到有哪位師叔師伯動手,不過萬象境中風雲另有變幻,有時也會影響到入口周圍的氣象。就像此時仙門其他地方溫度適宜,但萬象境大雪紛飛,所以這處山頂寒氣四溢,溫度也降得厲害。

或許剛剛裏面風沙正大?

寧靈收回視線。

不過還好謝玄之沒來,不然以現在這裏的溫度,可能會凍出病來。

正想著,拖長的尖利調子伴著笛聲入耳:“戾天君到——”

遠處玄黑的轎攆如鬼魅般出現,重重落地,雖未言語,卻像是壓在了所有人頭上似的。

轎攆周圍隨行的魔修依次擺開,行列立在周圍,紗幔飄搖間,只依稀見得那位名號戾天君的新任魔尊斜坐在其中,隨意擺弄著手中的橫笛。

在場所有人目光不免聚向了這位新任魔尊,一時萬籟俱靜。

“今日此等盛會,何以劍拔弩張,更何況還能得見寧仙子這般人物,當真有幸”,轎中人緩緩道:“左使,還不退下。”

魘君回頭看向那轎攆,上下掃過這個不知好歹的冒牌傀儡,皺起了眉。

雖然占了個魔尊的身份,但這家夥也太忘乎所以了,竟敢來指使他。

“左使?”

直到對面傳來一聲試探性的暗示詢問,他才壓下自己的脾氣,佯裝恭敬道:“是。”

若非大會中用得上,這傀儡焉能有命在。

謝玄之看著渾身低氣壓的魘魔,暗自揮去手中引雷符紙燃燒後的灰燼,勾著唇,心情甚是舒暢。

今日這麽多熟人在場,定能搞出不少幺蛾子,他怎麽舍得錯過這場大戲。

漆黑的眼眸半擡著,掃過在場眾人,紗幔晃動間,所有人身影都影影綽綽。

只有一人例外。

謝玄之轉過頭來,緊盯著那道白色身影。

“寧仙子”,唇齒間碾挪著這幾個字,他不可避免地燃起興奮,“一日不見,仙子神姿更勝從前。”

令人心生神往。

*

沖突暫時散場,魔域的重要人物陸續抵達,剛剛還略顯閑散的氛圍逐漸凝滯起來,場內各大仙門正派或多或少都覺得鬧心,教誨弟子的聲音也壓低了下來。

但處在原地的魘君似乎沒有不受歡迎的自知之明,不時與轎中人密語幾句。

時而煩躁,時而點頭,時而開懷,除了有些精分外,看著沒受到什麽影響。

“你那上古秘術當真能找到境珠?”

謝玄之順著他的話來:“自然,若非如此,我也不敢說與大人聽,若出了差錯,屆時我當一死謝罪,絕不活著擾大人煩心。”

他觀察著這老東西神色:“方才那些話,也是為了替大人解圍,求大人勿怪。”

魘君似乎很是受用這張臉對他俯首作小,點頭道:“你這古族後人倒是有些用處。”

“臉也變化的像,若不是他絕無可能出現在這與我如此和諧地談話,恍惚一見,倒真是有些令人心驚。”

轎攆周圍仆從眼觀鼻鼻觀心,頭恨不得埋進土裏,變成透明人,才能不聽到這些要命的談話。

本尊在這,可不膽戰心驚嗎。

謝玄之倒是很淡定:“大人謬讚。”

“入口即開,我會施展秘法進入其中,到時候我會來尋你”,魘君道:“你我二人聯合奪取境珠。”

“只要萬象境珠在手”,他笑了一聲:“區區一個的戾天君,不足掛齒。”

“什麽神鬼莫測的魔尊,他既然喜歡去外界,想必隨意死在外面也隨了他的心願。”

“屆時在萬象境中動手,就算是寧靈,殺了也就殺了。”

魘君喝了杯茶,沒能發覺對面一閃而過的陰暗視線。

你又算什麽東西。

謝玄之低垂下頭:“大人聖明。”

事情約莫清楚了。

魔域人均道德窪地,魘魔這家夥搞出一個“戾天君”自然不是為了在萬象大會中維護他的地位。

這冒牌貨有法子拿到萬象境珠,但實力低微,需要協助,而魘魔有辦法突破年齡限制,偷/渡進萬象境中,兩人狼狽為奸。

“呼。”

山間淩厲的風呼嘯而過,寒氣入骨,謝玄之輕碾了下冰涼的手指,抵住鼻尖忍下癢意。

不過這萬象境確實有些說法,現在離入口處有一段距離,竟還有這等威能。

他靈府雖剛剛解封,雖然還有些內傷未愈,但也不是尋常罡風能傷到的,能讓他都覺得冷,裏面倒是有些說法。

思維剛轉了個圈,隱約間一聲鐘鳴響起,再睜眼時,一張溫暖的狐裘便罩了上來。

身體逐漸回暖,熟悉的冷梅香靠近,謝玄之渾身一頓,詫異擡頭。

寧靈剛收回手,神情自然,見他看過來,解釋道:“是從前廟會上你買的東西。”

“以前你買的不少,刨去送給師兄師姐的部分,剩下的全在乾坤袋裏放著,不僅有狐裘,還有風寒的藥,玄之要嗎。”

怎麽回事?!

被潔白狐裘包裹的清俊青年怔楞著,他眼睛微圓,向周圍看去,剛剛整齊排列的人群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靜謐的雪景。

庭院,鳥鳴,落雪。

眼前的寧靈關心道:“修仙者不懼寒暑,這溫度於我無礙,但你身體扛不住,這裏寒氣太過,再看一會雪,就先回屋裏。”

謝玄之感覺柔軟的觸感在脖頸間掃過,接觸的地方泛起熱意,他下意識摩挲了一下狐裘,因著寧靈輕柔的聲音,整個心臟像是泡進了溫水裏。

想永遠這樣下去。

“咳”,他回神,有些疑惑:“仙子,我們這是在哪裏?”

寧靈答道:“在家裏。”

“我們的家”,她慢慢道:“已經在這裏住過十餘年了,若是玄之膩了,過些時日我們去濕潤些的南鎮如何。”

謝玄之楞住:“我們?”

“自然是我們”,她有些奇怪:“你今日怎麽了,莫不是睡昏了頭。”

“你當初向我坦白,只求能留在我身邊,還有那支帶著命魂的簪子,這些你都忘了?”

謝玄之接住飄落的雪花,冰涼的觸感在掌心散開,一切都真實的不像話,仿佛這個世界中,一切難以開口的事情都已經過去,只留下話本裏圓滿的大結局。

“今日運氣不錯。”

“不過也不太好。”

他道:“離開後,反倒會讓人無比失落。”

不過這幻境和浮生夢那鬼東西比起來倒是溫和許多,如果時間充裕的話,他還挺喜歡在這裏呆的。

“主上,主上!”

叫叫叫,叫什麽叫!

討人厭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美夢碎裂,謝玄之先是感受到一陣透骨的嚴寒,而後就是不間斷的噪音,他煩躁地睜眼,和一雙熟悉的眼睛對上。

對方驚喜:“主上,你醒了!”

謝玄之:“……”

一條蚯蚓長著兩只眼睛不奇怪嗎請問。

*

等到最後一絲靈光消失,不遠處萬象境入口旋轉著關閉,所有參與者全部進入其中。

忽然間天邊雲霧聚攏,逐漸有雷霆閃爍,一道筆直的線落下,劈在了魔域眾人的區域。

有人犯規!

玄鏡峰峰主猛地拍桌:“魘魔!”

魘君本來在假寐,此刻被動靜驚擾,擡眸看向入口方向,眉心微皺:“此事我全然不知。”

莫不是他以秘法放進萬象境的分魂被發現了,但他已分外小心了,不應該引動劫雷啊,難道是那傀儡魔尊帶了什麽不該帶的東西,不是早就說好了應該帶什麽不應該帶什麽嗎。

果然是蠢笨東西。

蓮崖峰峰主捋了捋小胡子:“掌門怎麽看。”

玉宸子:“有阿寧在。”

所以翻不出風浪來。

“不過你們違規在先”,白衣白發的仙人緩緩看天,語氣依舊冷冷清清:“我賭十道天雷,魘君信嗎。”

第二道天雷劈下,魘君擡手擋住,負手而立,看著雷雲逐漸消散,聲音紋絲不變:“掌門可是料錯了……咳!”

話音未落,剛剛消散的雷雲被浩瀚純厚的靈力重新聚集,第二道天雷如約劈下,接著是第三道,第四道……

待到所有天雷劈完,玉宸子散去靈力,被強留在原地的雷雲迫不及待地消散。

他看向身體微顫的魘君,語氣無甚波動,周圍卻一時寂靜了下來。

玉宸子緩緩道:“我說十道,就是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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