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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家公子(已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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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家公子(已修)

因著近日大會在即的緣故,門外的飄渺霧氣被驅散,露出連綿起伏的重山峻嶺,一重綠疊著一重金,與天際的雲氣相連,景色恢宏,更甚於凡人傳說中的仙家府邸。

“可有不適?”

流竄的劍光在抵達某個界限時停住,寧靈帶著謝玄之翩然落地,瞥了一眼他的面色,發現有些微妙。

除卻原本若有若無的蒼白之外,如今又浮上一層薄汗,看起來馬上能迎風倒去。

“難道是發熱了?”

寧靈上前一步,伸手去試他的溫度:“還好。”

微涼的手心剛剛挨上額頭,謝玄之渾身一僵,直到對方的手撤離,他才緩過一口氣:“沒什麽大礙。”

他摩挲了下掌心,將那點若有若無的癢意撥去,很快為自己的異常找好了借口:“第一次見到如此美景,心中激動,一時看癡了眼,仙子莫怪。”

寧靈遲疑:“是嗎。”

【一點都不大大方方,小夥子不太行嘛】

寧靈:是哪種不行。

寧靈:等等,她在想什麽。

分神聽劍癡嘰嘰呱呱,因它長久熏陶下意識每句話都往歪處想,寧靈沈默著自我審視,錯過了謝玄之臉上淡淡的不自在。

謝玄之看風景假笑:“這山真山,這水真水,這天真天呢。”

雖然硬被拉上仙門,但也完全無法脫身,完完全全沒轍了呢。

寧靈倒沒註意到他淡淡的死感,介紹道:“宗門裏五峰十六洞風景各異,待大會結束後,我帶你四處轉轉。”

謝玄之對上寧靈的眼睛,那雙墨色的眸子夾雜著仙門洞府周圍四散的明光,澄澈到仿佛能看清一切虛妄。

雖然很喜歡和寧靈在一處,但有些時候,總有種被撕開表皮,將血肉袒露出來的錯覺。

但此刻絕非坦誠的最好契機。

謝玄之揚起笑意:“好。”

輕輕擦了擦頭上的汗,他沈了口氣,腦中飛速運轉著。

如今唯有一計。

裝病。

這次大會他必須參加,但絕不能以謝玄之的身份和寧靈同處萬象大會。

他咳了一聲,身形晃了晃,眸中忽然夾雜出一絲水光:“抱歉,仙子,頭忽然有些暈。”

不就是虛嗎。

大丈夫能屈能伸,他認了!

第一句已經說出口,後面就順暢多了,謝玄之喘了幾下:“傷重未愈,又連日返程,有些胸悶氣郁,是我這身體不爭氣,為仙子添麻煩了。”

【我就猜他不行……】

屏蔽劍癡的聲音,寧靈看向對面,神色平靜如水,絲毫看不出來腦子裏整日接收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她安慰道:“不會,藥廬的道友嗯,應該也能治。”

藥廬慣常幹的是活死人肉白骨的事,區區體虛,應該,大概,可能也算不得什麽難事。

顧及凡人軀體脆弱,路途中刻意放慢了速度,沒想到還是傷了元氣。

寧靈朝山門口望了眼。

師兄和師姐倒是先她一步,早早就回了宗內,應當已經和藥廬的弟子說好了,若身體不適,大會期間萃靈峰人煙稀少,正好可以在藥廬中養病。

身旁傳來幾下咳嗽聲。

寧靈道:“這裏風大,玄之先隨我進去。”

腳下剛邁出一步,悠揚狂放的笛聲率先入耳,不似尋常明月風清的柔和曲調,聲音一轉,狂風暴雨瞬間壓迫而來。

帶著魔息的滌蕩轟然四散,毫不客氣地紮進在場每個人的識海中,肆無忌憚地彰顯著自己的存在。

如此張揚,甚至到了有些猖狂的地步。

寧靈放遠視線。

是魔域的人。

笛聲落幕,天邊的陰影席卷而來,一頂玄鐵鑄就的轎攆憑空出現,被孔武有力的轎夫穩穩拖住,平緩落地。

轎攆周圍層疊的紗料飄散,卻只依稀看得轎中人斜倚在其中的慵懶做派。

轎攆中的人輕咳了一聲,趴在前方的狗腿立刻起身,尖聲道:“此乃新任魔尊——戾天君,爾等還不速速退開。”

謝玄之:“嗯?”

他輕輕皺了皺眉。

轎攆旁紗幔浮動,看不真切,但若對面這家夥是魔尊……

那他是誰。

謝玄之瞇了瞇眼。

他趕不回去歸趕不回去,如此大張旗鼓地擡個假的出來,那幾人實在是迫不及待,吃相難看。

魔尊轎攆大搖大擺地往前,行至中途,一道素白的身影忽然從飄渺雲霧中走出。

羽衣仙冠的秀氣弟子長身直立,擋在山門前:“請留步。”

他禮貌頷首,話語中卻不見半分退讓:“萬象大會期間來往人員眾多,師門規定要仔細查驗。”

“為防止有心之人潛入,待我校驗身份後便安排諸位入我宗內,絕非蓄意為難,望諸位海涵。”

轎攆前的狗腿張狂慣了,還沒被人這麽攔過,此刻高仰著脖子怒道:“你可知你攔的是誰!”

“無論是誰,都一概同仁。”

一板一眼的弟子行過禮,望了眼不遠處的寧靈,行禮:“見過師姐,還請師姐稍候片刻。”

寧靈:“無妨。”

弟子悄悄松了口氣,回正視線:“便是我宗門劍仙也不例外。”

仙門弟子:“煩請尊者下轎。”

有寧靈這尊佛壓著,轎中坐著的人終於出聲:“無礙。”

“便按他說的來吧。”

說話間,轎中視線遠遠投來,落在不遠處的寧靈身上:“倒是……久聞盛名。”

“哐當。”

轎子傾斜,青灰轎簾猛地一掀,一道玄色身影緩步而出。

他垂著眼,周身氣壓沈沈,似乎連風都不敢靠近,擡眼時神色淡淡:“查。”

仙門弟子走近,查驗玉簡與氣息,幾道靈光穿過,玉簡上浮出特有的印記,他點頭:“確為魔域戾天君,尊者,請。”

謝玄之看著那道和他一般無二的身影,準確來說,應該是和身在魔域時的他相差無幾。眉眼間毫厘不差,就連身形與語氣都極為相似。

他可沒有如此相似的同胞兄弟,也並不想有個冒牌貨來頂替他的位置。此等相似程度,非積年累月不可為,可見這算盤打的時間不少。

魘魔……

心思盤旋了幾圈,謝玄之摩挲了下手指,已經在心裏為他的左使選好了掛玄塔的位置。

“戾天君”似有所感,忽然擡眸看向謝玄之,眉眼間逐漸泛起淡淡的疑惑,謝玄之毫無顧忌地直視回去,絲毫不懼。

他這副樣子從裏到外都做過偽裝,除了蚯蚓精那個比狗還靈的鼻子,旁人決計看不出蹊蹺,此刻倒是省心。

看不出所以然,“戾天君”敲了敲笛子,只當自己看錯了。

盯著寧靈這邊這麽久,此刻不說些什麽反倒不合適。他轉挪視線,移向寧靈:“仙君倒和傳聞中有些不一樣,並非絕情冷性之人,居然還有閑情逸致養個凡人在身邊。”

寧靈撇過去:“你很八卦。”

“戾天君”碰了個軟釘子,也不懊惱。

“也罷,是我多言了。”

他低頭教訓狗腿:“今日得見寧仙君一面,實乃榮幸,你方才不知禮數,回去自請刑獄一月。”

狗腿如喪考妣:“是,主上。”

謝玄之扯了扯嘴角。

這魘魔安排的冒牌家夥,約莫著也怕寧靈真的拔劍砍過去,不敢多說,免得惹火上身,最後只得罰了侍從緩和氣氛。

鬧劇結束,假魔尊的轎攆消失在山川雲霧之中,只不過這次沒了張狂的笛聲,連轎夫的腳步都加快了幾分,看起來頗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呼……”

剛剛還端莊大氣的年輕弟子松了口氣,臉上淡然平靜的表情出現波動:“還魔尊呢,我呸!”

謝玄之:“……”

錦官城的變臉大師都沒這位小兄弟快。

到底年少輕狂,無所畏懼,私下罵了那魔尊兩聲裝貨,頓時覺得胸前一片通暢。不過還記著有寧靈在場,沒有太狂放,年輕弟子調整了下表情:“玄鏡峰弟子陸簡,見過師姐,這位是……”

謝玄之行禮:“姓謝,名玄之,見過仙長。”

陸簡謙虛:“哪裏稱得上仙長,我也才入門不久,謝公子喚我小陸就好。”

他顯然還對剛剛的事情耿耿於懷:“這魔尊當真囂張,來我宗門參加大會又是坐轎子,又是吹笛子,身邊來來往往跟著烏泱泱一大堆狗腿。”

“知道的以為他是來參加大會,不知道的還以為他這身行頭要去逛花樓”,陸簡道:“方才還故意使下馬威,若不是師姐在場,恐怕今日不得善了。”

他越說越激動,呸了一聲:“真是爛心壞肚腸,以帷幔遮擋不敢見人,怕不是臉上生瘡,腳底爛膿。”

“謝公子這身淡泊氣量才是我宗歡迎之人,那等討厭之人,若非大會在即,早該掃地出門”,陸簡轉過頭,尋求認同:“謝公子,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謝玄之:“……對。”

都不知道這算誇還是算罵他。

“對了”,陸簡反應過來:“簡師兄說藥廬諸事已經安排妥當,師姐回來就可以直接過去。”

寧靈頷首:“多謝。”

“師姐客氣。”

不說話的小陸師兄還算得上是仙風道骨的清修之人,只是一張嘴就漏了餡,火辣脾氣嗆得人宛若生吞辣椒。

“師姐快些進”,他招呼道:“我還等著三日後師姐將那勞什子魔尊按在地上打一頓呢,最好把那張陰陽怪氣的面孔扒下來踩到泥裏才好。”

玄鏡峰弟子都是這麽火辣嗎。

寧靈點頭稱是。

這位新任魔尊從未在大眾面前露過面,不知是不是錯覺,瞧著方才那樣子,看著倒有些……虛張聲勢?

帶著謝玄之進門,寧靈道:“他性子坦直,沒嚇到你吧。”

謝玄之簡直嘆為觀止,一直指著他鼻子罵,罵到最後竟然有了些抑揚頓挫的節奏感,也不知繼續進步又會是怎樣的功力。

但嘴上肯定不能這麽說,他想了想:“倒是率真。”

“嗯。”

寧靈跨過石柱,看向前方的山巒,道:“霧氣雖然被驅散,但法陣依舊在。”

她拉住謝玄之的手腕:“我帶你走。”

謝玄之被那力度拽著跟著上前兩步,隱隱約約嗅到那股淩冽的梅香,下一秒那香味就愈加靠近。

他看著咫尺之間的白衣仙人,對方靠的很近,好似一張手就能整個擁進懷中。

謝玄之喉結滾動,只要一低頭仿佛就能吻上她的眉心,而後便是鼻尖,是……

他忽然感覺有些熱,有些慌亂移開視線,恍惚間聽見前方風聲中夾雜了一句什麽“站穩了”,下一秒,整個世界開始天旋地轉。

猛烈的風將披散的頭發吹得狂舞,終於落地時,刻意維持的風雅文弱形象已經蕩然無存,活像個會滿地亂爬的瘋子。

謝玄之:“……”

他早起一個時辰打理的形象!

寧靈收劍:“朔月,有進步。”

銀光湛湛的高冷靈劍矜持地晃了晃,繼續高貴冷艷。

謝玄之:“……”

他早晚要給這把劍掛粉色劍穗,三個!

*

萬象大會三日後正式開啟,寧靈對流程熟門熟路,倒沒什麽心理負擔。

往小紫雲峰知會一聲後,等著時間到就行,倒沒有其他要求。

所以寧靈最近幾日都呆在萃靈峰藥廬蹭飯,咳,準確地來說應該是看顧病人。

謝玄之盛了碗排骨湯:“仙子嘗嘗。”

寧靈低頭嘗了一口,讚嘆道:“味鮮色美,不過玄之近日還是多歇息,藥廬靈氣充裕,恢覆會更快些。”

話還沒說完,又一只蟹黃包就塞了過來,謝玄之面色不改:“仙山靈氣十足,來了兩日,便覺得神清氣爽,做這些都是隨手的小事,仙子不必擔心。”

剛來那日就診斷過,謝玄之這情況現階段靜養為主,先恢覆元氣,等到大會結束,醫師也閑下來了,剛好可以施以針術。

寧靈伸手過去,謝玄之自然攤開手腕,任由她的靈力掃過。

雖然還有些奇怪,但他已經能控制住臉上的表情了,不會像之前那樣狼狽。

謝玄之悄悄撇過去一眼。

若真能一直過這樣的生活,似乎也不錯。

不過當下暫時是不可能了。

已經過了兩日,就剩最後一天,最遲明日必須脫身。

不過如何走的有水準,有質量,尤其是讓寧靈察覺不出異樣,就讓人著實有些頭疼了。

寧靈收回手:“情況還算穩定,等大會結束,醫治過後再養一陣,應該就能完全恢覆。”

“對了”,她邀請道:“明日入境典禮開始,玄之可要去觀禮。”

怕什麽來什麽。

讓他坐在底下看著那群魔域老東西耀武揚威,真是比殺了他還難受。

謝玄之咳了幾下:“雖然很想去,但恐怕要讓仙子失望了,忽然感覺頭又有些暈,想在僻靜處休息幾日。”

寧靈沈吟:“此處雖然僻靜,但常有獸類出沒,另外大會期間人員雜亂,我不在的話,恐有意外發生。”

“明日典禮上諸位師叔師伯都在,無人敢作亂,想來會更安全些。”

她邏輯理順,當即拉住謝玄之的袖子就要離開:“走吧。”

“啊?”

謝玄之腦袋飛速運轉:“等等,等等,我……”

剛說了個字,一道聲音忽然闖入靜室中。

“謝玄之?”

錦衣華服的小公子臉上酡紅,身上帶著淡淡的酒氣,揉了揉眼睛,驚喜道:“謝兄,真的是你,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謝玄之皺眉。

怎麽在這還能遇見熟人。

雖然並非魔尊“戾天君”的熟人,但凡人“謝玄之”的熟人他也覺得麻煩。

來人腳步踉蹌,似乎醉的有些嚴重,想向前一步卻恍惚摔倒在地,青翠色的衣衫被扯開一小段,墨發委地,眼角添上一抹酒意醺醺的紅潤。

“抱歉”,他低頭,醉醺醺地道歉:“我喝的有些多,連路都走不穩,謝兄勿要見怪。”

他晃了晃頭,試圖清醒酒勁,視線卻忽然被觸及的一角白色所吸引,他順著那抹亮光擡頭,視線猛地定格住,口中喃喃道:“神仙妃子,莫不如是。”

他猛地爬起,表情誠懇:“在下徐琢,‘追琢其章,金玉其相’之琢,京城人士,相貌尚可,品行端正,今年十八。”

“實不相瞞,姑娘看著好生面熟,仿若曾經在哪見過一般。”

徐琢面色通紅,顯然酒還沒醒:“不知姑娘可有婚配!”

謝玄之:“?”

沒等他上前一把按住這個膽大包天的混賬家夥,旁邊傳來一聲巨響,扭頭望過去,朔月劍直入地面,生生將厚重的石板裂開。

彌散的煙塵中,寧靈輕輕擡眸,眼中卻夾雜出一絲陌生的散漫。

“她”漫不經心地威脅道:“小子,你再說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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