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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有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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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有節奏

暮春大雪。

百面聖君看著飄落下來的雪花,感覺自己比話本裏的竇娥還冤。

渾身說不出的冰涼難受,一顆心七上八下,恨不得整個人埋進地縫裏,才不會夾在如此危險的局面。

謝玄之視死如歸:“仙子,動手吧。”

這人正演得起勁,可憐聖君他老人家前有虎後有狼,心驚肉戰地手抖,刀都快握不住了。

他正忙著篩糠,就見眼前的白衣劍修停頓片刻,而後浮空而立,靈力瘋狂匯於劍上,比方才那一劍的威勢更甚數十倍。

這是殺招。

此劍若是落下,所及之處被萬千凜冽劍氣千刀萬剮,絕無活口。

百面聖君:“我,你,你們!”

這就動手了,你們不是認識嗎,連談判都不談判的嗎,好歹多說幾句話寒暄一下,人死之前不都是要交代一長串,說不完就絕對死不了的嗎!

這對嗎。

這不對啊啊啊!

他著實沒忍住,弱弱道:“大仙,有話好好說,有話好好說。”

不過這微弱如蟲蚊的聲音並沒有驚起任何波瀾,眼前的白衣仙子眼珠子動都沒動一下,眉目微斂,卻是佛口劍心。

她柔和聲音:“你方才所言我已謹存於心,往後年年今日,定赴君墓,陳綠梅一枝,酒一杯,閑聊數句,將此段事跡奉為佳話。”

劍光愈加明亮。

她道:“君可安心去了。”

謝玄之:“……啊?”

他沈默了一會,逐漸浮現出疑惑。

這對嗎。

這招以退為進使出來怎麽和書上寫的不一樣。

謝玄之感覺自己死不瞑目。

同樣覺得自己死不瞑目的百目聖君滿心悲涼,視線在這倆瘟神中間調轉,最終牙一咬,心一橫。

拼了。

察覺到禁錮在妖丹上的魔氣出現波動,他當機立斷,一掌拍向眼前的男人,飛速拉開距離,然後遁地而逃。

這一掌可不輕,謝玄之飛向寧靈的方向,迫使她分心,收了靈力,伸手去接人。

好機會!

遙城是絕不能呆下去了。

借此空隙,百目聖君逃之夭夭。

寧靈剛接住謝玄之,懷中的人就吐出一大口血,虛弱地靠在她肩膀上,宛若一朵即將雕零的茶花,他半睜著眼:“仙子別管我,快去追人。”

多麽美好的品德。

多麽委曲求全,善解人意,一切顧全大局的光輝形象。

妥了。

餘光看見寧靈神色動容,謝玄之剛剛被擊潰的信心稍稍回覆了些許。

這還拿不下你。

哼。

寧靈:“嗯。”

看來還算清醒。

她想也不想地把人放下,掐起劍訣就要追出去,察覺到身後有異樣,詫異回頭道:“你拽我做甚。”

真是個木頭。

死死抓住她衣袖,謝玄之望著這塊硬邦邦的木頭,狠狠磨了磨後槽牙,才將火氣壓住,放柔了聲音:“可能是驚懼後的下意識反應,我一個人呆著,總感覺有些胸悶氣短。”

他白著一張臉,風吹欲折,脆弱無比。

寧靈“嗯”了一聲,完全沒有察覺到言外之意:“你這種癥狀需得練膽,若有時間,往後我帶你多去幾趟厲鬼窟歷練歷練就好了。”

她利索地扯開袖子。

因為反作用力,謝玄之腦袋“咣當”磕在了地上,響地有些突兀。

謝玄之:“……”

說她不懂,她還知道安慰人。

說她懂,她把人往厲鬼窟帶!

這回真是胸口悶的疼,謝玄之使勁咳了幾下,感覺胸腔裏的淤濁之氣再不順順就快炸了。

這女人就沒有心!

他可是重傷!

放著不管就會死的重傷!

就給他“嗯”了一聲,就走了?

從前日開始積攢下來的傷病被這一氣瞬間爆發,眼前猛地發黑,謝玄之有些難受地覆上心口,喘息時胸腔中帶出血沫混在一起的雜音,咳了幾下,一股撕裂般的鈍痛密密麻麻地湧上來。

那蠍妖可沒有留手,一掌正中心脈,若他是個普通人,現在早就魂斷歸天了,哪裏還能撐著再說兩句話。

寧靈此人果真冷情冷性,也怪不得旁魔會碰上一腦袋冰渣子,連往日的傲氣也全折了進去,整日酗酒買醉,失意頹廢。

他閉上眼。

冰冷的涼意從四肢百骸滲透進來,身體一動不動,感受著瀕死感的逼近。

捱過最難受的片刻就好,就如同他以往經歷過的千千萬萬次,埋進土裏,痊愈,蘇醒,從墳冢裏爬出來。

“醒醒!”

似在遠方又似在耳邊的聲音傳來,帶著暖意的手撫上他的脖頸,輕輕壓下去,頓住,謝玄之有些恍惚地睜開眼睛,一抹亮色先於天光進入失焦的瞳孔。

那人將他扶起,單手開藥瓶,一顆泛著溫潤光澤的玄紋丹被塞了進來,磅礴精純的藥力頓時在體內散開,修覆著每一處破損。

是……寧靈。

重新聚焦的眼眸微動,有些失神地看著她。

“你醒了。”

寧靈動作稍停,似乎松了口氣,沒有立刻離開去追蠍妖,而是開了乾坤袋取出一瓶丹藥,言簡意賅:“玉露丹,你知道的。”

給他的。

謝玄之緩了口氣,勉強扯出一絲笑:“多謝……”

“謝”字還沒說完,她點過頭後便化作劍光沒了蹤影,只剩下若有若無的清冷梅香還縈繞在鼻尖。

天光灑在額前,刺得眼睛生疼,謝玄之脫力躺倒,將手擋在眼前,沈默了一會,才擡起手臂將整瓶丹藥打開,倒進嘴裏。

寧靈此人,倒也不似傳聞那般可怖。

他放下空的丹藥瓶,頓了頓,將它和之前的藥材包放在一處,整理好後,仔細地放進寬袖中。

壓下剛剛猝不及防錯拍的呼吸,謝玄之長舒一口氣,捂了捂胸口越發躁動的心跳聲。

估摸著是丹藥的原因。

擡眸看向遠去的劍光。

至於對付寧靈,他自有節奏。

*

寧靈拔出朔月,濺開的鮮紅順著劍身流下,長劍一甩,便已光亮如新。

蠍妖,也就是百面聖君。

殘敗的蠍妖屍身躺在地上,雙目驚恐睜大,瞳孔已失去光彩,面上還殘留著深深的懼意。

除這具身體之外,地上還各有五具,有男有女,面容俊秀美艷,俱是供其操控的人傀。

六人中,她斬五具人傀,最後的本體另有人處理。

“師妹!”

來人紅衣烈烈,自雪光中走出,眉目微斂,於灑脫肆意中多了幾分沈靜。

他利落收劍,跨過蠍妖屍首,來到了寧靈的面前。

寧靈抱劍,行同輩禮:“師兄,久未相見,一切可安好。”

“師妹,一切安好。”

簡雲深道:“寒光幾年不見你,倒是甚為想念。”

寒光,是他本命靈劍的名字。

懸浮在他身側的劍有悖於自己的稱謂,熱絡地繞著寧靈轉圈,就差多條飛速旋轉的大尾巴,被寧靈的佩劍狠狠敲了一下才委屈巴巴地縮了回去。

“朔月……呃。”

寧靈看了眼一動不動的高冷佩劍,硬著頭皮道:“朔月也時常想起你們。”

朔月,怕不是想著怎麽砍人。

簡雲深往旁邊撇了一眼。

寒光瀲灩的靈劍在空中懸停著,平和從容,看上去並沒有攻擊性,但得益於從前的教訓,他和自家靈劍同步往後退了半步。

同門師兄妹之間的退讓怎麽能叫慫呢,那是謙讓,是友善,是大愛。

師尊一定會以此為榮的。

略過寒暄話題,簡雲深正色道:“此處距離遙城頗近,師妹追捕的這妖邪可是從遙城出來。”

“不錯。”

寧靈道:“城中百姓稱他為聖君,受其壓迫,供奉面容姣好的男子與女子,這些人傀就是他以此煉制而成。”

“遙城魔氣已除,但這百面聖君所逃亡的方向乃是越溪鎮,我恐再生事端,遙城事了之後得再去一探。”

她問道:“對了師兄,你來遙城又是為何?”

“我此行是專程來找你的。”

簡雲深臉色鄭重無比:“我有一事,還望師妹應允。”

“師兄請說。”

難道是東極丹闕府出事了,但以他們宗門的底蘊,誰欺負誰倒也說不準。

寧靈一頓。

莫不是苦主找上門來了。

簡雲深沈聲道:“自上次一別,我閉關劍廬,得一至理名言,若人與人硬要相比,只會徒增憤懣,相處時需心平氣和,端茶煮茗。故於劍道終有所悟,人生苦短……”

“我想受點這個年紀不該受的苦。”

“喝”,簡雲深提出一壺香茗扔了過來,然後握劍抱拳:“師妹,決鬥!”

寧靈:……悟了個什麽啊。

剛想拒絕,身體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

“狂妄至極。”

“她”刻薄地挑剔著:“上次的傷還不夠你回味嗎,這次又想怎麽輸。”

寧靈:“……”

劍癡拉仇恨拉的那叫一個準。

果然,對面的簡雲深眼中肉眼可見地燃起了小火苗:“求師妹不吝賜教。”

她身體剛剛能動,擡頭就看見一道淩冽寒光朝她襲來,靈氣勾動間甚至引來了紫雷降世。

洶湧雷光駭然落下,正對命門。

寧靈:……行吧。

她握住正在嗡鳴的朔月,迎雷而上。

友好地結束了一局,寧靈扶了把師兄,看著他顫抖的嘴角,關心地問了一句:“還好嗎?”

簡雲深將震得發顫的手臂往後背去,嘴上勾出一個風輕雲淡的微笑:“力度略輕。”

他滿頭大汗,白著嘴唇:“若是再來一局,也未嘗不可。”

寧靈:“……”

她很給面子地遞臺階:“我倒是有些累了。”

“這樣呀,那就不湊巧了”,簡雲深輕咳道:“咱們改日再戰。”

寧靈:“那便多謝師兄體諒。”

“哪裏哪裏,都是做師兄應該考慮的”,他動了動麻痹的腿,笑容一僵,臉也燒紅了起來:“師兄好像有些舊傷覆發,不知師妹可否攙扶一二,先回遙城歇息片刻。”

寧靈憋笑:“固所願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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