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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寡劍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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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寡劍仙

自記事起,她的心中便時常有一道聲音。

那聲音自稱無名苦修者,記憶殘缺,自己是男是女都記不清,只記得曾入無情劍道,意外身隕後漂浮世間,尋找可以繼承衣缽的傳人。

還在吃奶的寧靈便入了它的法眼。

或者說,硬被綁著上了無情道這條賊船。

寧靈出身簪纓世家,家中乃是幾代的高門,家風浩然,無論鬧出多大的事,也不過是黑白落子間的拼殺智鬥,茶香氤氳間的刀光劍影,是聰明人之間的博弈。

嗯,從她六歲開始,事情就變得有些不聰明了。

中秋家宴上,家裏邀請了交好的幾家高門一同賞月,她以六歲之身奪過暗劍,擒獲賊首,用一句“孱弱至此,不如回家餵豬”而聞名世家。

此事乃劍癡所為,但世人不知。

總之,爹爹震撼,爹爹思索,爹爹糾結,爹爹接受,爹爹狂喜。

從此,一力破十會,一劍斬春秋。

凡有大型宴會,不必勞心守衛輪值,但必請寧靈坐陣,為的就是那份獨一無二的安全感。

寧家有仙緣一事也因此傳開。

無名劍癡有時雖行事乖張,但對於傳承衣缽,修煉道法一事卻是嚴謹認真,將一生經驗悉數傳下,對修仙之事從不私藏,自她開蒙之後就勤勉教導,時時督促。

在寧家人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她在十歲之時便已踏入金丹期,超越修仙界十方仙宗的平均水平,在同年齡段內一騎絕塵。

劍癡謂之:超絕無情道修仙聖體。

應該是天才的意思。

仙宗難尋,仙途遙遠,寧家不知自己家十歲的小姑娘已經能戰遍凡人無敵手,無傷仙宗中階弟子,依舊歡歡喜喜地當成瓷娃娃吉祥物來養。

穿著可愛的小裙子,綁著漂亮的小辮子,開開心心地帶去別家炫耀,讓她軟軟地叫兩聲伯父伯母好,然後收獲一堆羨慕的眼神。

直到她和青梅竹馬的漂亮小哥哥一起玩耍,劍癡蹦出來控制她的身體拍掉對方送給她的糕點,發起了一場掰手腕大賽,狂虐十一歲小哥哥數十次,獨留少爺嗷啕大哭,這種炫耀行為才被迫中止。

它說。

【由小看老,此人輸了比賽後哭泣不止,足以見心性軟弱,難堪大任,亦不是做夫婿的良選。】

【來來來,這本禦劍術乃是飄葉宗老祖所創,汲取天地靈氣驅使萬劍,施展時如漫天柳葉飄墜,美觀與威力並存,這不比男人好,跟我念,劍就是老婆,老婆就是劍】

老婆,乃道侶夫妻之意。

寧靈懵懵懂懂,舉著自己的小木劍,發出無情道劍修的專屬臺詞:“劍就是道侶,道侶就是劍,男人,狗都不碰。”

汪。

時光荏苒,身量漸長。

正直青春懵懂的寧靈拜別家中,正式進入修仙界第一大門派,東極丹闕府,剛進門便碰上了出身修仙世家,月明風清的天才少年。

少年唇紅齒白,笑意盈盈,一襲紅衣從鵝黃色的迎春崖壁翻身而下,竟也不比料峭寒冬之後的春色遜色多少。

意氣風發的少年少女隔空對視,眼中具閃過一絲驚艷。

劍眉星目的少年靠近,原本肆意的神色中多出一絲僵硬,他沈了沈氣,終於壓下那點莫名其妙的緊張:“師妹也是今日來入門的。”

他咳了幾聲,從袖中取出一枚劍穗:“此物是我族庇佑平安之物,今日作為見面禮贈予師妹……”

寧靈眨眨眼,腦中傳來聲音。

【皮囊皆是紅粉骷髏】

寧靈:可他真的好好看。

劍癡首戰不利,立刻拿出殺手鐧。

【飛星劍典第十一重的使用訣竅是什麽】

寧靈立刻斂息:“凝神靜氣,心無旁騖,將靈力運轉大周天一重後,並入禦劍術,控劍為飛葉,轉圜若流星……”

【飛星劍典第十二重剛剛已傳入你識海,去勘破吧】

第十二重乃大乘之作。

寧靈求知若渴,一心二用,沈入識海,去一窺玄妙的第十二重劍典。

“師妹?”

僅僅片刻,她再次睜開眼睛時,就聽見物體落地的聲音,定睛一看,少年手中的赤紅劍穗已然被“她”擊落在地,方才的青澀旖旎蕩然無存,迎面的是少年認真的臉龐。

“師妹剛剛說,只有強者才配與你結交”,少年行劍禮,做出請教的姿態:“願向師妹討教一二。”

寧靈:“……”

結果不必說,天才少年黯然神傷,回去就開始閉大關,三年一出關,次次打上門,回回再閉關。

如此之事,不勝枚舉。

三百六十年來,喜歡的不喜歡的,有苗頭的沒苗頭的桃花,通通被一劍斬斷。

與寧靈天賦卓絕,半步飛升的劍仙稱號一起揚名的還有她冷若冰霜,不近男色的傳聞,說起修仙界風雲人物的八卦,那可是比仙門正事的傳播速度還要快數倍。

例如某些頭版:扒一扒那個無情道劍仙不得不說的拒絕名單。

寧靈對此只有沈默地擦劍,偶然夢見本命劍化形成八塊腹肌的風情浪子來報恩。

實非她天生寡情。

從小朵朵桃花被斬,被迫孤寡半生,成為修仙界跨境最快的傳奇劍仙,至今已有三百六十歲的寧靈深吸一口氣,看著眼前的遭逢不測,衣衫破爛,深受重傷的男子,又將那口氣緩緩吐出:“剛剛只是開玩笑,不必在意。”

這麽重的傷打起來真的會死人的。

“你我僅有今日一面,決鬥是談笑之語。”

寧靈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硬著頭皮只想快速結束話題,她收起靈劍,“今日一別,有緣再會。”

“我行。”

手中的朔月被另一股力量拉扯住,寧靈回頭,眼前的男子定定望著她,眼中是一往無前的孤勇,他徒手抓著劍鋒,手心已鮮血淋漓,卻半點不見松手,再次重申道:“仙子,我行。”

寧靈:“……”

都這個時候還在意什麽行不行。

謝玄之仿佛看不懂她眼中的暗示,一字一句道:“仙子你說的對,謝某想要追隨仙子,就要展示出自己的決心。”

他堅定道:“在下接受仙子的決鬥。”

虛弱的文人在亂葬崗裏找了找,翻出一把還算完好的長刀,別扭地握在手心,緩了幾口呼吸,才將刀劍對準了寧靈。

體內的劍癡蠢蠢欲動。

【他答應了,讓我來,快讓我來】

他道:“若有冒犯之處,還請仙子見諒。”

謝玄之第一次將武器對準女子,雖事出有因,但也不甚習慣,他定了定神,堅定信念,向前沖去。

這是唯一的機會。

怎麽這麽固執。

腦子裏還在絮絮叨叨,劍癡下手沒輕沒重,寧靈沒理它。

她看了眼破綻百出的謝玄之,思索著從哪個角度將他打暈,然後送進某個醫館中,那五千兩足以支付他的藥資,她會守到他蘇醒後再離開。

事了拂衣去,此事可結。

手中的朔月劍陣陣嗡鳴,寧靈反手握靈劍,準備用劍柄擊暈對方。

“哐當!”

意料之外的聲音傳來,身體虛弱的文人腳下一歪,長刀脫手,還沒靠近她就在中途被勾絆倒,重重摔在地面,腦袋被某個崎嶇的石塊磕到,頓時暈厥了過去,沒一會兒,地面上就暈開一大灘血。

寧靈:“……”

眼前對方氣息逐漸微弱,事關人命,倒也顧不得玩笑似的決鬥宣言,她把人扶了起來,草草綁住了傷口。

她向劍癡解釋著:“此時出手,乃勝之不武。”

劍癡也是第一次見到這種對手,看見對方臉色慘白,滿頭鮮血,倒也沒咄咄逼人,只“嘖嘖”了兩聲,評價道。

【此人下盤不穩,不是良配】

至於為什麽下盤不穩就不是良配,寧靈選擇忽視劍癡時不時爆出來的虎狼之詞。

手邊的謝玄之氣息奄奄,在寧靈的動作之下堪堪睜開眼睛,又很快暈厥了過去,連身體都變得有些微涼。

劍癡頓時叫了起來。

【他硬了,他硬了】

寧靈沒忍住:“請註意言辭,是僵硬。”

手邊靈力運轉,純正的至陽之氣灌入身體,游走在其四肢百骸中,才將泛起的屍僵壓下。

“此處陰氣太盛,先離開這裏。”

寧靈拉起微涼的小哥,念出劍訣,以身附劍,遁形於無影。

頃刻間,一抹流光掠過,原地已空無一人。

*

謝玄之緊閉雙眸,白著臉靠在白衣仙子的懷中,感受到鼻尖清冽的氣息,他徹底失去力氣,更加虛弱地靠了過去。

在絕不會被人發現的隱秘處,染著鮮紅的唇角勾起了微不可聞的弧度。

成了。

寧靈出身東極丹闕府,為世間難遇之奇才,入無情道短短幾百年就已半步飛升,乃當世第一劍仙。

為人自持,性情冷傲,規矩也頗多,對待追求者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這麽一個冰疙瘩,卻成了魔域眾多人心中求而不得的高嶺之花。

時任魔尊之位,見不得這些俗魔癡癡纏纏,哭哭啼啼,遂親自出馬,準備折了這朵孤傲的冰棱花。

他欲破其道。

無情道又如何。

修仙界這麽多年,哪一個修無情道的不是天賦異稟,驚才艷艷,還不是裝模作樣,欲拒還迎,最後墜入紅塵,享人間極樂。

無情道這東西,就是為他們魔量身準備的。

但破道之法,不能癡纏,亦不能放任,需徐徐圖之。

寧靈雖冷,做事卻極為原則,凡人遇難必不會見死不救。

他潛伏凡間十餘年,履歷面面俱到,必不會揪出錯漏,如今也算得償所願。

“咳……”

謝玄之輕咳一聲,感覺渾身發冷。

就是做戲做的太過認真,沒了魔氣護體,確實如同凡人一般,因傷重流血過多而失力暈厥,此刻若不是心脈處流轉的至陽之氣,或許真要出事了。

“謝玄之……”

傷重之際意識模糊,沒過一會兒他便真的昏迷了過去,不知過了多久,才聽到耳邊有輕喚聲。

是寧靈在叫他。

本想睜眼,但是眼皮沈重,困意連連,他只得發出些許模糊的聲音提醒對方自己醒了。

但這位除了劍,眼中再無旁物的劍仙顯然沒看懂他的提示。

寧靈放下他,稍作檢查:“腦後的傷有些嚴重,暫時是醒不過來了。”

她環顧落腳的破廟,雖荒蕪,但至少棚頂是完好的,滿意道:“很不錯,比上次的荒地好太多了。”

謝玄之:“……”

他感受了下身下崎嶇不平的木板,還有縈繞鼻尖的陳舊腐朽氣息,濃郁的潮氣貼在身上難受的緊。

聽著寧靈滿意的聲音,他一時間沈默下來,竟不知是誇她能吃苦,還是罵她要求低。

想他在凡間潛藏了這麽多年,除了亂葬崗一事是特意所為,其餘時間從沒在如此粗糙的環境中過夜。

劍修之貧窮拮據,竟不是戲言。

魔尊大為震撼。

正想著,就感覺到寧靈的氣息靠近。

“此處太過偏遠,況且夜色已深,尋醫館想必來不及”,她解釋著,“謝公子,為確保安全,我先暫時為你處理傷口。”

話音剛落,謝玄之就感覺自己身前一涼。

並非鬼氣入體的陰寒,而是貼身衣物被拉下,露出的皮膚與潮濕水汽相互碰撞的涼意。

其中還夾雜著呼吸吐露間的溫熱濕潤。

隨著衣物落下,瑩白的鎖骨與起伏的線條落在夜色中,像靜心雕琢的白玉雕塑,此時落滿傷痕,不見頹敗,徒生一份殘月之美。

不知是衣物摩擦,還是夜風寒涼的緣故,那抹白潤之上驟然多出桃色的薄紅。

“仙子……”

沙啞的聲音忽然響起,謝玄之勉強從暈眩中掙脫出來,一把抓寧靈的手腕,連呼吸都重了幾分:“……不可。”

醒了?

察覺到對方的抗拒,寧靈擡頭,發現原本慘白的面容上浮現出難以遮掩的酡紅。

她思索片刻,了然道:“醫者臨診,唯辨疾痛,不分男女。”

寧靈安慰道:“我雖非為醫師,但救治之心同等,請謝公子安心即可。”

劍修一向果斷,自認為解釋清楚的寧靈避開謝玄之的手,拽上他的腰帶,連同下裝一起,褪了個一幹二凈。

風靜。

人靜。

一室無聲。

過了片刻,劍癡遲疑道。

【他好像又硬了】

寧靈看著臉色慘白,再度暈厥過去的人,糾正道:“是僵硬,註意用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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