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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 79 章 他在那場雪裏,娶了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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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 79 章 他在那場雪裏,娶了一個……

“殺了陛下, 你要造反嗎!”

文尚書的聲音在城墻上炸開,既恐懼又憤怒。

謝棣的目光一直落在緋湘身上,那把劍離脖頸很近, 鋒利無比。身體繃得緊緊的, 握著韁繩的手不斷用力,青筋凸顯。

龍椅上,鮮血緩緩湧出, 一滴一滴,順著椅腿往下淌, 直到落入地面。

太監們嚇得癱倒在地, 連滾帶爬地往後縮,各種聲音混成一片。

“慌什麽!”文尚書朝著那些驚慌失措的士卒和太監大喝一聲,“一個無知小兒,死了就死了!先帝這麽多孩子, 扶持下一位便是!”

他眼珠子轉了轉,發狠道:“只有謝棣才是我們最大的阻礙!他這麽做還不懂嗎!他在乎那個女人!”

看著那些楞在原地的士卒, 文尚書聲音提高:“楞著幹什麽!不見血!謝棣不會死心!”

話落, 架在緋湘脖頸上的劍往裏逼近幾分。

楚洹將一切看在眼裏, 默不作聲。

文尚書冷笑, “楚大人真夠心狠!拿胞妹做要挾!”

楚洹微微一笑, 舉止從容,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我相信舍妹能理解我的做法。”

脖頸的劍又往裏偏移一分,薄刃貼著緋湘細白的肌膚, 輕輕一劃, 血珠頓時滲透,形成一道長長的細線。

緋湘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痛?比痛先來的是涼。

脖頸又多出一道長疤。

上次用劍被人要挾, 這次還是。

新舊交疊,起始終止。

不管再怎麽猶豫,緋湘還是站在了懸崖處,伸手不見五指的崖底,到處都是霧,都是雲。

緋湘突然道:“你們這樣做未免太兒戲了。”

聞言,藺丞相慢悠悠地走到緋湘身側,一臉春風和煦。

“你當本相沒有萬全準備?”他伸手指向指遠處的街巷。

謝棣的雙目緊緊盯著城墻上的人,他的卿卿不知和他們說了什麽,只看她的嘴唇在動,藺丞相在笑,那把劍依舊架在她脖子上,他的心被人狠狠捏住,跳動一次都要花費大量的力氣。

不久,一士卒從後方疾步跑來,聲音急促,“王爺,我們後方被左防營包圍了。”

“抓你,不單單是為了要挾謝棣,還有拖延時間,再過一刻鐘。驍騎營大軍便會趕來,屆時,謝棣必死無疑。”

“只要有你在,謝棣便不敢輕舉妄動。”

他笑了笑,“剛剛本相差點以為謝棣要一箭射殺你了。沒想到啊!殺了皇帝,他這是打算當亂臣賊子!”

“他連箭都放下了,可見對你不一般。”

“夫妻名分而已。”緋湘假裝不在意。

她的手一直緊緊攥著衣袖,攥得發麻,一刻都沒放松。

藺丞相反駁,“今日你們的婚未成,談何夫妻名分?”

他上下打量起緋湘的臉,說:“本相也奇怪,這楚小姐怎麽長得與沈小姐一模一樣?”

“巧合罷了。”

“是巧合,還是楚小姐犯了欺君之罪?”

緋湘瞳孔微縮,藺丞相看在眼裏,似乎戳中了心事。

藺丞相的嘴角上揚得更厲害了。

緋湘沒看,一直註視著城下的謝棣,他也在看自己,沈沈的,那雙眼包含了她許多不知道的東西,鹹與甜,恨與愛。

他一定很想登這個皇位吧,不然為何把小皇帝殺了。他這一生有太多太多的苦楚,母親慘死,愛人欺騙,身心俱疲。

沙場殘酷,多年奮戰好不容易在朝堂有一席之位,卻被人嫌棄草莽出身。他不斷往上爬,終於他爬到了最高位,只差一步,最後一步,便能坐上那個位置。

她做了這麽多對不起他的事,他都原諒了。她騙他,害他,一次又一次的逃離,他都沒有怪她。

在他心中,自己這麽重要,可她給不了什麽,給不了安穩,給不了信任,給不了一個完整的家。

只一味讓他傷心,讓他難過。

或許,只要跨過這個高高的城墻,一切都迎刃而解。

她不知哪裏來了力氣,亦或許她動用了靈力。

“可惜,今日……”不等藺丞相把話說完,緋湘掙脫了身後士卒的鉗制。

一時間,所有人驚慌起來。

那士卒嚇了一跳,下意識伸手去抓,卻連衣角都夠不到。

身體越過城墻,像一只飛舞的白鳥。

白鳥獲得了自由,短暫的自由。

很快,翅膀停止揮動,迅速下墜。

“卿卿!”謝棣大喊。

素白的衣袂在夜裏飄飛,發簪不知什麽時候脫落,烏黑的長發在空中鋪散開。

真的越來越近了,她來找他了。

馬兒速度飛快,他仰著頭,朝她伸出雙臂。

終究是遲了一秒。

一道沈悶聲響,身體撞擊到地面,連帶著骨頭都碎裂了。大片大片的血從她身下洇開,紅梅瀲灩,又紅又濃,在火把的照亮下,不斷擴大,漸漸地吞噬了她素白的衣裙。

血液順著磚縫蜿蜒流淌,慢慢延伸到數米。

謝棣翻身下馬,動作很急,急到差點被馬鐙絆倒。

他的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完全不聽使喚,雙手開始發顫,愈發劇烈,根本控制不住。他跪在地上,膝行到那片血泊中,想抱,可那雙手在抖,抖得都碰不到她。

最後,他抱住了她。

緋湘被謝棣攬在懷中,頭靠著他的臂彎,血還在流,從頭上湧出,順著她的身體往下淌。他的甲胄也沾了上去,只是甲胄光滑,沒一會兒血便流走了。

後背整個都是濕的,白衣不再,變成一件讓人過目難忘的嫁衣。

口中不斷滲出鮮血,順著下巴流向他的手背。

她的意識沈沈浮浮,感覺有人在抱她,好緊好緊,緊到她喘不過氣,還感覺有什麽溫熱的液體滴在她臉上,只一滴。

她努力睜開眼睛,擡手去碰他的臉,替他擦去臉上的泥汙,可她的手沒力氣,只微微擡了擡。

她拼命往喉嚨擠出字,但就是被什麽東西堵住,只能發出細微的氣音。

謝棣低下頭,將耳朵湊到她唇邊。

“對不起。”

“別說了,卿卿!”他的聲音也在發抖,眼眶通紅,他想看清懷中的人,可怎麽都看不清。

“別,別哭了。”她的聲音很小,每說一個字喉嚨便湧出一股鮮血,慢慢地,半張臉被血汙糊滿了。

“我們去找大夫!還有救的,有救的!卿卿,別說話!別說話!求你了!”謝棣固執道。

“沒有用了。”

“有用的!有用的!”謝棣不斷重覆。

“我們找陳初,陳初不行還有崇英,世間大夫千千萬,總有一個可以治得好你!”

“不一樣的。”上次能救,是皮外傷,頂多養幾天就夠了。

這次,她從這麽高的城墻墜下來,肉身徹底碎了。

“哪裏不一樣!”謝棣根本不認命,“上次那麽嚴重的傷都挺過去了,這次也一定可以!”

“我騙了你。”她的眼皮愈發沈重,意識也在一點一點消散。

淚如決堤,啪啦啪啦砸在她臉上,“我知道,我都知道,你騙我,我認,卿卿別睡!別睡!”他將臉貼在她的臉,祈求道:“想想我們的孩子!他需要我們,卿卿,你不是最喜歡他嗎?”

緋湘沒回答。

她望著謝棣,看見他的嘴唇在動,知道他說了很多話,可她一句話都聽不見。

她的手不受控制了,無力地搭在身側,手指微微蜷了蜷,想做什麽,什麽都做不了。

到最後她身體一點一點變涼,謝棣張嘴,想喊她的名字,一個字也喊不出。

他咬著牙,強忍著說出了話。

那話沙啞得奇怪,一點都不像人聲。

他將頭埋在她的懷裏,不斷呢喃:“卿卿,醒過來!醒過來,好不好!”

“你喜歡自由,我便給你自由。你不喜歡我,我便離你遠遠的,只求你,醒過來……”

“我不能沒有你,求你,可憐可憐我,我錯了,一切都是我的錯,求你,睜開眼,再看我一次……”

可懷中的人沒有一絲反應,就那麽垂了下去。

慢慢地,鮮血再也流不出,那蜿蜒的河流到了盡頭。

四周很靜,心臟都停止了跳動。

他拼命去感受懷中人的溫度,帶給他的只有冰冷、僵硬。

似乎過了許久,亦或許過了半秒。

他重振旗鼓,一步一步踏上了高高的城墻。

舊臣屠戮殆盡,從城門到宮門,只要站在藺丞相一方,有意無意,一視同仁。

屍體橫七豎八地栽在地,他握著劍,劍刃的血還在往下滴。

楚洹站在他對面,那張清雋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看向謝棣,無驚無懼。

“這就是你想看到的。”謝棣將劍抵在楚洹的胸口。

他絲毫不怕,只彎了彎嘴角,“丹青幻身,流轉成塵。”

“謝棣,這是你該受的。”

聞言,謝棣握劍的手倏地收緊,他想否認,否認不了。

他的出身不被看好,談何愛,談何情?拼盡全力去做,去學,換來的依舊是泡影。

“你該賠我一條命。”

“當然。”楚洹想都未想,直接握住謝棣手中的劍刃,往前一送。

待一切結束,一士卒稟報說誓見草找到了。

謝棣嗤笑,擺了擺手,便抱著緋湘的屍身進了宮內。

時,江山易主。

自景平年間,謝棣輾轉,官拜大將軍。景平帝駕崩,擁九子登位,為攝政王。然大業則止,黃口小兒懵懂無知。今射殺,其暴戾,瞠目結舌。

大昭亡,改國號蕭,稱永熙帝。

臘月

乾元殿內,冷得如冰窖般,不通地龍,也不生炭盆。

原因很簡單,楚皇後的身體會腐敗。

謝棣不嫌,穿著一身玄色龍袍,坐在床沿上,目光一直落在熟睡的人兒身上。

滿身血汙褪去,他親手給她換了一件衣裳。

素色的衣裙,他的卿卿最喜歡了。

失去的血不會再回,她的唇發紫,連同肌膚紋理,都泛起不正常的青色。

謝棣伸手,輕輕撫了撫她的臉頰,冰涼,沒有溫度。

他笑了笑,道:“卿卿,你永遠都在我身邊了。”

床上的人兒沒有回應。

謝棣等了一會兒,繼續道:“卿卿,你怎樣,我都喜歡。”

說完,他俯下身,親吻那毫無血色的唇。

謝棣淺嘗輒止。

“卿卿,你現在真的好乖。”

指腹順著眉心滑到鼻梁,一下又一下,不斷描摹。

“真的做到了,一直都是這張臉。”

謝棣輕笑一聲,那笑說不出的苦澀。到死,他都沒有見到她的本來面貌。

寧願用別人的臉活著,用別人的臉去死,也不肯讓他看一眼真實的她。

就這麽不信自己嗎?還是說,根本不愛自己?這一切都是假的?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我猜你不喜歡這座宮殿。放心,過幾天我派人重新修一座,我們住在那,誰也不會打擾。”

“你不說話,就當你默認了。”

“那座宮殿會完全按照你的喜好擺弄。我從蘿月那問了不少話,卿卿,你喜歡花草,那我們就種些花草,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各種花草我們都種一遍,保證每一天都看到鮮艷的花。”他將緋湘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卿卿喜歡看書,你的那些書被我發現了,話本果然很有意思,以後我每天都給你念,保證不重樣。”

他忽然想起什麽,抱歉道:“對了,我們的婚禮沒有辦成,過幾日再選一個日子。這次沒有任何人阻攔,一定會順利舉行。”

不多時,殿外傳來嬰兒的啼哭聲。

謝棣眉頭倏地皺起,那哭聲讓人心煩意亂。

他轉過頭,目光陰鷙地看向殿門。

“陛下,是老奴。”王叔小心翼翼道。

他起身,推開殿門。

王叔站在殿門外,懷裏抱著一個嬰兒。那孩子哭得滿臉通紅,小臉皺成一團,聲音都哭啞了。

謝棣看了一眼孩子,滿臉嫌棄。

王叔一看謝棣面色,連忙解釋,“小公子不肯喝奶,一直哭,誰也不管用。老奴想您是他父親……”

“所以就把他帶過來?”謝棣聲音冷冷,“王叔,你的膽子越來越大了。”

“老奴不敢。”

“帶他下去。”謝棣沈聲道。

王叔不想放棄,轉言道,“陛下,這畢竟是夫人留下的孩子,若是有什麽不測,夫人留在這世間的東西便真沒有了。”

謝棣腳步頓住了。

嬰兒的哭喊聲猶在,不斷刺激他的心。

他不回頭看,語氣淡淡,“她都拋棄了朕,還會在乎這個孩子?”

不等王叔再次開口,謝棣進殿,字字如刀。

“在朕的視線內,不要出現他。否則朕做什麽,後果自負。”

*

世人皆知,永熙帝嗜殺成性。他殺紅了眼,殺瘋了心,剛登基便血流成河。即使七歲小兒,也照殺不誤,刺穿獻安帝胸口的畫面,被無數人看在眼裏,記在心裏,這是永熙帝暴戾的鐵證。

至於永熙帝對誰心軟,也就一個人,死去的楚皇後。

登基之後,永熙帝除了上朝及批閱奏折,餘下時間都會和楚皇後待在一起。

盡管楚皇後是一個死人。他不許任何人靠近她,不許任何人說關於她死去的話。每天都給她梳頭換裳,給她念話本,將朝堂所發生一切都給她講。

他對楚皇後說話,有說有笑,當然都他一個人。

他像一個被遺棄的孩子,抱著一個不會說話、不會動、不會笑的布娃娃,自說自話,自欺欺人。

永熙帝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楚皇後是他的妻,永永遠遠都是他的妻。

他派人去了普陀寺,請方丈大師算好良辰吉日。

臘月十九,素雪紛紛。

天還沒亮,雪花便開始飄落。起初細細碎碎,後來如鵝毛,成片成片地往下墜。

不到一個時辰,皇宮銀裝素裹。

永熙帝穿著婚服,沒有騎馬,只走在迎親隊伍的最前面。

他的身後,是空蕩蕩的花轎。

沒有新娘,只有一個牌位。

牌位是無字的。

沒人知道是為什麽,有人猜楚皇後沒有名字,有人猜永熙帝不知寫什麽,還有人猜那牌位根本不是楚皇後的,是另一個人。

反正都是一個死人。

沒人敢問。

雪越下越大,越來越密。前來觀禮的朝臣宗親幾乎走不動,裹著厚厚的鬥篷,顫顫巍巍地前進。

雪花打在臉上,如刀割。

就算滑倒,也要爬起來,繼續走,嘴唇凍得發紫,臉色發青,行路艱難,誰也不敢告假。

若是觸及永熙帝的黴頭,頃刻便死無全屍。

他走在前面,步伐沈穩,脊背挺直。

雪落在他身上,不拂,任由那白色一點一點覆蓋他的肩,他的發。

他在那場雪裏,娶了一個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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