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 75 章 我本貌很醜，青面獠牙，……
關燈
小
中
大
第75章 第 75 章 我本貌很醜，青面獠牙，……
“誰不知伯爵府舊案是楚大人一手操辦, 連同沈小姐令王爺革職流放。前些日子王爺關押他，也不知怎麽放了出來，讓楚大人繼續在大理寺任職。自從放出來後, 楚大人按條按理公公正正上報, 保證王爺找不到他一絲錯處，二人相安無事，也算井水不犯河水。”
“王爺這話一出, 擺明就是報覆楚大人，治不了他, 就去懲治他的胞妹, 眾人皆看好戲一般，盯著楚大人的表情。豈料楚大人面上沒多大反應，就這麽水靈靈答應了。”
小吳一股腦地講完，臉上掛著大大的笑容, 頗為滿意。
對於王爺與夫人的事，王叔跟小吳講過, 冤冤相報何時了。小吳只希望王爺與夫人和和美美, 其他的就別去想了。
“小吳, 你怎麽知道這麽多細節？”蘿月問, “連楚大人什麽表情都知道。”
“我聽流風說的, ”小吳理直氣壯, “他現在的官職都有資格上朝了。不過，流風以為夫人是沈小姐, 還替夫人憤憤不平呢, 說王爺是個負心漢。”
蘿月盯著他，目光有些緊，怕他把不該說的說了去。畢竟知道夫人不是沈小姐的, 只有個別人，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鬧大了便不好了。
小吳似乎知道蘿月的擔憂，笑嘻嘻道，“我可什麽都沒說，就在一旁傻樂，我等著再吃一次喜糖呢！”
他掰著手指算，“啊，不對，是吃兩次，孩子滿月宴一次，成婚再一次。”
“算你不傻。”蘿月道。
“到時候，夫人住在楚大人府上，王爺會不會難受？”小吳道。
按照規矩，成婚前三天不能見面，以王爺這麽在乎夫人的性格，當真能忍？
“他不會讓我住在楚府。”緋湘道。
“這不合禮數吧。”小吳下意識道。
隨即，想起二人的恩怨，便點點頭，“夫人住在這兒，比住在楚府強，楚大人雖看著溫文爾雅，心裏卻黑的很，不讓王爺和夫人在一起，到時王爺迎親，再像一頭兇獸一樣守著門，給王爺難堪，不讓王爺進門可就完了。還是住在這兒好，舒坦妥帖，我和蘿月都照顧您。”
“我縫好了。”緋湘道。
她拿起小衣，展示給二人看。
小吳豎起大拇指，連連誇讚，“夫人縫得就是好，針線細密，孩子穿了保準舒舒服服。”緊接著，他察覺出不對勁兒，疑惑道，“夫人，是不是大了些，這尺寸七八歲才能穿到，現在是不是太早了。”
“多縫一些，總沒壞處。”緋湘道。
“那奴婢去拿筐子，把這些都放起來。”蘿月道。
“好。”坐在太陽底下曬了這麽久，緋湘有些渴，伸手去拿石桌上的茶盞。
這茶放了許久，早已涼透。
小吳學機靈了，拿起茶盞說，“夫人，我去給您倒一杯。”
一時間，二人都離了視線。
緋湘看了眼周圍，四周無人，這是她離開的大好機會。這一個月來她和謝棣相處融洽，就連腳踝的鏈子也摘了去，只要蘿月在看著她便好，她也十分配合，白日刺繡，晚上等謝棣歸家。
那院門半開著，貌似沒人值守。
她控制不住走上前去，剛邁出院門一步，一道玄色身影沈沈地壓了過來。
“卿卿，要去哪？”
謝棣聲音平平，緩緩來到緋湘身前，這讓她的身體瞬間繃緊。
緋湘故作輕松，臉上掛起淡淡的笑，說，“懿之，我想去府外等你。”似乎覺得這樣說不夠，柔聲道，“今日你回來晚了，我很想你。”
說著，她踮起腳尖，主動摟上他的脖頸。
謝棣沒動，任由緋湘摟著。
隨即，他的薄唇貼在她的耳廓，語氣平平，“是嗎？”
溫熱的氣息噴灑在她耳側，引得她一陣酥麻，她努力使自己保持鎮定，手指搭在他的後頸，一動不動。
“是。”她果斷道。
“那就好。”話落，他俯身，打橫抱起了緋湘。
她下意識摟緊他的脖子，一臉乖巧，並將臉埋進他的肩窩。
“這個時辰，該回屋了。”謝棣說。
緋湘配合地應了一聲。
秋風簌簌，從長廊那頭灌進來，刮在二人身前。她的頭上只別了一根玉簪，松松挽著，風一吹，發絲便散了，亂蓬蓬地撲在臉上，還有幾縷飄到謝棣頸側。
他什麽都沒說，只將她往懷裏攏了攏，加快了腳步。
回到屋內，他將緋湘緩緩放在梳妝臺前，順手拿起木梳，站在她身後，替她梳了起來。
透過銅鏡，映出她的臉，淡雅清麗，眉目如畫，最特別的是那眉心一紅。這幾天緋湘清清楚楚看見，眉心的朱砂在變淡，有時明顯，有時幾乎都看不出來。她相信謝棣也發現了，只是沒合適機會開口，詢問她，朱砂為什麽消失了。
可能是懷孕的緣故，硯行捏的這副模樣不穩定了。一旦暴露自己本來面貌，她不知會發生什麽，更不知該怎麽解釋。她走後，回到上界，燎淵若是通過樣貌找她算賬該怎麽辦？
她看著鏡中那張專註給自己梳頭的臉，心裏不是滋味，猶豫片刻，終於開口：“懿之，其實，我想見兄長一面，有些話我需要和他談一談。”
謝棣的手沒停，沙沙地梳著。
緋湘繼續道：“剛剛我聽小吳說了，你向兄長提親了。兄長表面沒說什麽，心裏絕對生氣。我跟他談一談，保證我們成婚那日安安穩穩度過，好不好？”
“卿卿，那是我的借口，你只會待在我身邊，關於再次成婚的典儀，都在這兒辦。”
緋湘的心沈了沈，轉身，拉住他的手，仰著頭，誠懇道，“可我真的有要事。”
謝棣輕笑，勾住她的一縷頭發，在指尖纏繞一圈，慢悠悠地說，“什麽要事？卿卿是怕暴露本來面貌嗎？”
他說得平淡，卻讓緋湘心頭一顫。他都看出來了，什麽都知道，卻跟自己打啞謎。
緋湘垂眼，無力地解釋，“我本貌很醜，青面獠牙，疤痕嶙峋。”
事到如今，她只能說幾句嚇唬他的話，希望他會嫌棄自己，讓她繼續用沈黛的樣貌。哪怕只留幾天，幾個月都可以。
等孩子生下，她就能徹底割舍，回到上界，繼續做自己平平無奇的小仙子。
然謝棣並沒有松開那縷頭發，指腹順著發絲滑下去，落在她的臉頰，輕輕撫過。
“沒事，你什麽樣我都喜歡。”
說完，他俯身，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指腹再次撫上紅痣，一下又一下地摩挲。謝棣目光落在鏡中，聲音低低，帶著蠱惑意味，“卿卿，做回自己。”
緋湘側首，避開他的視線。她不能，她不敢，一切她都不能說。她該怎麽告訴他，自己不是這裏的人，臉是假的，身份是假的，就連對他說的話、做的事都是假的。
她怎麽祈求他的真心？
真心被她踩在腳底，踐踏完全，布滿汙濁。
他看著她逃避的模樣，語調放緩，“卿卿，你到底在怕什麽？”
緋湘沒有回答謝棣的問題，轉而央求，“懿之，就讓我見兄長一面。”
話音剛落，謝棣的手倏地掐住她的下巴。
考慮緋湘的身體，他的力道不是很重，卻像一把枷鎖，牢牢地將她的臉固定住，逼迫她與之對視。
那雙眼沈沈的，望不到底，眉宇間遍布陰霾，風雨如驟，頃刻降臨。
謝棣居高臨下，語氣冷冷，“是怕自己逃走，我根據那張臉，準確找到你報覆你。”頓了頓，又道，“其實你根本就不想和我在一起，即使我們有了孩子，你也想著逃離。”
指腹輕輕滑過她的側臉，一寸又一寸，緋湘不懂，明明這不是她的臉，謝棣為何這般仔細。
之後，她才發現他這樣做，是為將她面部的表情都刻在腦海。
這樣，即使臉變了，說什麽、做什麽時臉上的表情肯定與旁人不同，他絕對能找到。
對於謝棣，自從喜歡上緋湘，他就變得自卑，變得敏感，他討厭自己患得患失的模樣，卻控制不住，發瘋似的安插眼線，她不能走，不能逃，只能待在他身邊，哪裏不好，他可以學，可以改，但就是不能拋棄、甩掉他。
“是我哪裏做得不好嗎？”謝棣問。
緋湘答不出，她只想後退，只想逃避。
對於緋湘的這種行為，謝棣不由得自嘲。
他揚了揚眉，嘴角微微上揚，“很快，這張臉就要失效了。”
謝棣突然改變方向，倒著用指尖在她臉劃了一圈，似有滿足，“卿卿，我很期待你的本來面貌。”
他的調子依然很輕，卻讓緋湘不寒而栗。
原貌不能暴露，絕對不能！
她不知哪來的力氣，猝然扭身，雙手撐住梳妝臺的邊沿，想要掙脫他的鉗制，謝棣的手指還扣在她下巴上，她偏不過去，只能用力，身子往後一掙。
謝棣的手指松了，生怕弄疼她。可就這一下，緋湘的身體失去了支撐，整個人往後倒去。“哐啷”一聲，梳妝臺上的脂粉盒子全都掉了下去，重重砸在地板上。
她的腳絆在凳腿上，身體傾斜，沒有依靠，腹部就這麽活生生磕在凳子邊緣上，疼痛迅速襲來，又急又猛。
“卿卿！”
謝棣一驚，伸手去拉，她的身體急速下墜，他只來得及在她落地前托住她的肩，將她從地上撈起。
此刻，她的面色如同一張白紙，血色全失。疼痛從腹部炸開，慢慢席卷全身。她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順著鬢角緩緩往下淌。她咬著唇，強忍疼痛，可還是感覺底下濕漉漉的，似有什麽東西在流。
謝棣也感受到底下的濕潤，他抽出托在緋湘腿彎的手，低頭一看，鮮紅的血覆在他手中，再看地板，大片大片的血滲出，蜿蜒流淌，止都止不住，煞是觸目驚心。
他的心沒緣由地恐懼，那只沾滿血的手控制不住地發顫，整個人都在抖。
“來人！快來人！叫大夫！”謝棣大喊。
懷中的人疼得幾乎說不出話，她死死攥住謝棣的衣袖，拼盡全力道，“懿之……一定要……保住孩子！”
“別說了，卿卿！”謝棣迅速將緋湘抱回床上。
外頭人聽見動靜，全都慌了神。小吳從廚房那頭一瘸一拐地跑過來，還差點被門檻絆倒，他一邊跑一邊喊，“燒熱水！快燒熱水！”
而蘿月馬不停蹄進入房間，就這麽一看，不禁令人唏噓。
梳妝臺下，朱紅一片。
血從凳子邊蔓延而開，一滴一滴，洇在地板上，擦都擦不掉。
視線一轉，謝棣緊緊握住緋湘的手，片刻不離，“卿卿，撐住，大夫很快就來。”
緋湘躺在床上，似潮水般，疼痛一陣接著一陣。她的身體疼得發顫，每寸肌膚都在疼，她只能咬緊牙關，下唇被咬破，血腥味兒蔓延在口腔，她不敢松口，怕一松就洩了氣。為了肚子裏的孩子，她只能咬牙堅持。
眼瞧是這種情景，蘿月猶豫，可猶豫不是辦法，夫人和肚裏的孩子怎麽辦！
於是，她鼓足勇氣道，“王爺，夫人……您還是回避一下。”
謝棣沒動，眼睛一眨不眨。他的手叩著她的手，用力到泛白，青筋凸起。
蘿月張了張嘴，想再勸，又不敢。幸好沒幾秒，孫嬸趕來，她脫了圍裙，換了一身幹凈衣裙，手裏還捏著一把新剪子，顯然是早已備好的。
她一進門，看見謝棣坐在床邊，出聲道，“王爺，您先出去，產房血腥，不吉利。”似乎知道這樣說趕不走謝棣，補充道，“王叔有話對您說。”
謝棣還是沒動，似釘在那裏，拔都拔不下。
緋湘疼得意識都模糊了，她能感受到謝棣的掌心都濕了，汗液滲透在每一分，每一寸，他緊張，他慌亂。
可杵在這裏不是辦法，他在所有人都束手束腳，不如聽孫嬸的話，盡快離開。
她出聲，聲音很小，十分細弱。
那話，讓謝棣的手指猛地收緊，而後松開。他看了她一眼，拿出帕子擦了擦她額頭上的汗，隨即起身，松開她的手，往外走去。
王叔站在廊下，看見謝棣出來，快速迎了上去。目光落在謝棣衣袍上的暗漬和血跡上，嘆了長長的一口氣。
王叔無奈地搖了搖頭，沈穩道，“王爺，您的心性需改一改。”
謝棣站在那，雙手垂在身側，攥成了拳。
他的聲音有些啞，帶著懊惱與自責，“我知道，可我就是控制不住。”頓了頓，整理好思緒，繼續說，“今日，她想逃，被我發現了。”
“那一瞬，我是什麽感受？她不想和我在一起，一有機會就想逃離。”他攥成拳的手松了些許，身體仍是緊繃的。
他擡頭，看遠處的天空，霞光籠罩整個將軍府。到處都是金燦燦，可金燦燦的背後都是滿是銅臭，在腐爛，在發臭，永遠都出不去將軍府。
“王叔，你說我哪裏做的不夠好？”謝棣問，“我也請教了軍營裏的老兄弟，該如何愛護就如何愛護。可她呢，貌似什麽都不喜歡，金銀器具，綾羅綢緞，在她眼中不過爾爾。”
他絞盡腦汁去想，去記，他的卿卿到底喜歡什麽，可就是想不到，什麽都沒有，幹幹凈凈的來，幹幹凈凈的去。
“後來，我改變方式，抽時間去陪她，去問她身旁的丫鬟，她有什麽喜好，我一一記錄，為的就是能與她有共同話題，哪怕我們多說一句話，我都是欣喜的。”
他扯起一個笑容，那笑容煞是狼狽。
“我早就發現她不是沈小姐了，我不介意，只求她能在我身邊。再後來，發現她接近我是為了報覆我，我也不介意。往事隨風，我受了，她也受了，就當是扯平了。”
說到這兒，謝棣語氣陡然激動起來，“可她那該死的兄長！那個楚洹！一直蠱惑她，要與我分開！我不殺他該殺誰？她懷著孕，不能動胎氣，我就不說。”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覆自己的情緒。
“最近，我發現她易容的那張臉要失效了。和她相擁而眠時，我每晚都很高興，她本貌顯露，就意味著我們之間更近一步。可她怕，怕她那張臉，為什麽？我說過我不介意，就連她脖頸的傷疤，也是我故意讓她留的。”
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說到最後愈發苦澀，“那就證明，她怕的是日後逃走，我根據那張臉找到她，抓捕她。可我什麽都不會做，我怎麽舍得報覆她？為何我們就不能好好在一起？這到底是為什麽？”
霞光一點點消弱，最後只剩一片漆黑。
他的心也跟隨日光沈了下去，空洞洞的，什麽都沒有了。
“所以，她究竟是愛我，還是不愛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誰不知伯爵府舊案是楚大人一手操辦, 連同沈小姐令王爺革職流放。前些日子王爺關押他，也不知怎麽放了出來，讓楚大人繼續在大理寺任職。自從放出來後, 楚大人按條按理公公正正上報, 保證王爺找不到他一絲錯處，二人相安無事，也算井水不犯河水。”
“王爺這話一出, 擺明就是報覆楚大人，治不了他, 就去懲治他的胞妹, 眾人皆看好戲一般，盯著楚大人的表情。豈料楚大人面上沒多大反應，就這麽水靈靈答應了。”
小吳一股腦地講完，臉上掛著大大的笑容, 頗為滿意。
對於王爺與夫人的事，王叔跟小吳講過, 冤冤相報何時了。小吳只希望王爺與夫人和和美美, 其他的就別去想了。
“小吳, 你怎麽知道這麽多細節？”蘿月問, “連楚大人什麽表情都知道。”
“我聽流風說的, ”小吳理直氣壯, “他現在的官職都有資格上朝了。不過，流風以為夫人是沈小姐, 還替夫人憤憤不平呢, 說王爺是個負心漢。”
蘿月盯著他，目光有些緊，怕他把不該說的說了去。畢竟知道夫人不是沈小姐的, 只有個別人，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鬧大了便不好了。
小吳似乎知道蘿月的擔憂，笑嘻嘻道，“我可什麽都沒說，就在一旁傻樂，我等著再吃一次喜糖呢！”
他掰著手指算，“啊，不對，是吃兩次，孩子滿月宴一次，成婚再一次。”
“算你不傻。”蘿月道。
“到時候，夫人住在楚大人府上，王爺會不會難受？”小吳道。
按照規矩，成婚前三天不能見面，以王爺這麽在乎夫人的性格，當真能忍？
“他不會讓我住在楚府。”緋湘道。
“這不合禮數吧。”小吳下意識道。
隨即，想起二人的恩怨，便點點頭，“夫人住在這兒，比住在楚府強，楚大人雖看著溫文爾雅，心裏卻黑的很，不讓王爺和夫人在一起，到時王爺迎親，再像一頭兇獸一樣守著門，給王爺難堪，不讓王爺進門可就完了。還是住在這兒好，舒坦妥帖，我和蘿月都照顧您。”
“我縫好了。”緋湘道。
她拿起小衣，展示給二人看。
小吳豎起大拇指，連連誇讚，“夫人縫得就是好，針線細密，孩子穿了保準舒舒服服。”緊接著，他察覺出不對勁兒，疑惑道，“夫人，是不是大了些，這尺寸七八歲才能穿到，現在是不是太早了。”
“多縫一些，總沒壞處。”緋湘道。
“那奴婢去拿筐子，把這些都放起來。”蘿月道。
“好。”坐在太陽底下曬了這麽久，緋湘有些渴，伸手去拿石桌上的茶盞。
這茶放了許久，早已涼透。
小吳學機靈了，拿起茶盞說，“夫人，我去給您倒一杯。”
一時間，二人都離了視線。
緋湘看了眼周圍，四周無人，這是她離開的大好機會。這一個月來她和謝棣相處融洽，就連腳踝的鏈子也摘了去，只要蘿月在看著她便好，她也十分配合，白日刺繡，晚上等謝棣歸家。
那院門半開著，貌似沒人值守。
她控制不住走上前去，剛邁出院門一步，一道玄色身影沈沈地壓了過來。
“卿卿，要去哪？”
謝棣聲音平平，緩緩來到緋湘身前，這讓她的身體瞬間繃緊。
緋湘故作輕松，臉上掛起淡淡的笑，說，“懿之，我想去府外等你。”似乎覺得這樣說不夠，柔聲道，“今日你回來晚了，我很想你。”
說著，她踮起腳尖，主動摟上他的脖頸。
謝棣沒動，任由緋湘摟著。
隨即，他的薄唇貼在她的耳廓，語氣平平，“是嗎？”
溫熱的氣息噴灑在她耳側，引得她一陣酥麻，她努力使自己保持鎮定，手指搭在他的後頸，一動不動。
“是。”她果斷道。
“那就好。”話落，他俯身，打橫抱起了緋湘。
她下意識摟緊他的脖子，一臉乖巧，並將臉埋進他的肩窩。
“這個時辰，該回屋了。”謝棣說。
緋湘配合地應了一聲。
秋風簌簌，從長廊那頭灌進來，刮在二人身前。她的頭上只別了一根玉簪，松松挽著，風一吹，發絲便散了，亂蓬蓬地撲在臉上，還有幾縷飄到謝棣頸側。
他什麽都沒說，只將她往懷裏攏了攏，加快了腳步。
回到屋內，他將緋湘緩緩放在梳妝臺前，順手拿起木梳，站在她身後，替她梳了起來。
透過銅鏡，映出她的臉，淡雅清麗，眉目如畫，最特別的是那眉心一紅。這幾天緋湘清清楚楚看見，眉心的朱砂在變淡，有時明顯，有時幾乎都看不出來。她相信謝棣也發現了，只是沒合適機會開口，詢問她，朱砂為什麽消失了。
可能是懷孕的緣故，硯行捏的這副模樣不穩定了。一旦暴露自己本來面貌，她不知會發生什麽，更不知該怎麽解釋。她走後，回到上界，燎淵若是通過樣貌找她算賬該怎麽辦？
她看著鏡中那張專註給自己梳頭的臉，心裏不是滋味，猶豫片刻，終於開口：“懿之，其實，我想見兄長一面，有些話我需要和他談一談。”
謝棣的手沒停，沙沙地梳著。
緋湘繼續道：“剛剛我聽小吳說了，你向兄長提親了。兄長表面沒說什麽，心裏絕對生氣。我跟他談一談，保證我們成婚那日安安穩穩度過，好不好？”
“卿卿，那是我的借口，你只會待在我身邊，關於再次成婚的典儀，都在這兒辦。”
緋湘的心沈了沈，轉身，拉住他的手，仰著頭，誠懇道，“可我真的有要事。”
謝棣輕笑，勾住她的一縷頭發，在指尖纏繞一圈，慢悠悠地說，“什麽要事？卿卿是怕暴露本來面貌嗎？”
他說得平淡，卻讓緋湘心頭一顫。他都看出來了，什麽都知道，卻跟自己打啞謎。
緋湘垂眼，無力地解釋，“我本貌很醜，青面獠牙，疤痕嶙峋。”
事到如今，她只能說幾句嚇唬他的話，希望他會嫌棄自己，讓她繼續用沈黛的樣貌。哪怕只留幾天，幾個月都可以。
等孩子生下，她就能徹底割舍，回到上界，繼續做自己平平無奇的小仙子。
然謝棣並沒有松開那縷頭發，指腹順著發絲滑下去，落在她的臉頰，輕輕撫過。
“沒事，你什麽樣我都喜歡。”
說完，他俯身，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指腹再次撫上紅痣，一下又一下地摩挲。謝棣目光落在鏡中，聲音低低，帶著蠱惑意味，“卿卿，做回自己。”
緋湘側首，避開他的視線。她不能，她不敢，一切她都不能說。她該怎麽告訴他，自己不是這裏的人，臉是假的，身份是假的，就連對他說的話、做的事都是假的。
她怎麽祈求他的真心？
真心被她踩在腳底，踐踏完全，布滿汙濁。
他看著她逃避的模樣，語調放緩，“卿卿，你到底在怕什麽？”
緋湘沒有回答謝棣的問題，轉而央求，“懿之，就讓我見兄長一面。”
話音剛落，謝棣的手倏地掐住她的下巴。
考慮緋湘的身體，他的力道不是很重，卻像一把枷鎖，牢牢地將她的臉固定住，逼迫她與之對視。
那雙眼沈沈的，望不到底，眉宇間遍布陰霾，風雨如驟，頃刻降臨。
謝棣居高臨下，語氣冷冷，“是怕自己逃走，我根據那張臉，準確找到你報覆你。”頓了頓，又道，“其實你根本就不想和我在一起，即使我們有了孩子，你也想著逃離。”
指腹輕輕滑過她的側臉，一寸又一寸，緋湘不懂，明明這不是她的臉，謝棣為何這般仔細。
之後，她才發現他這樣做，是為將她面部的表情都刻在腦海。
這樣，即使臉變了，說什麽、做什麽時臉上的表情肯定與旁人不同，他絕對能找到。
對於謝棣，自從喜歡上緋湘，他就變得自卑，變得敏感，他討厭自己患得患失的模樣，卻控制不住，發瘋似的安插眼線，她不能走，不能逃，只能待在他身邊，哪裏不好，他可以學，可以改，但就是不能拋棄、甩掉他。
“是我哪裏做得不好嗎？”謝棣問。
緋湘答不出，她只想後退，只想逃避。
對於緋湘的這種行為，謝棣不由得自嘲。
他揚了揚眉，嘴角微微上揚，“很快，這張臉就要失效了。”
謝棣突然改變方向，倒著用指尖在她臉劃了一圈，似有滿足，“卿卿，我很期待你的本來面貌。”
他的調子依然很輕，卻讓緋湘不寒而栗。
原貌不能暴露，絕對不能！
她不知哪來的力氣，猝然扭身，雙手撐住梳妝臺的邊沿，想要掙脫他的鉗制，謝棣的手指還扣在她下巴上，她偏不過去，只能用力，身子往後一掙。
謝棣的手指松了，生怕弄疼她。可就這一下，緋湘的身體失去了支撐，整個人往後倒去。“哐啷”一聲，梳妝臺上的脂粉盒子全都掉了下去，重重砸在地板上。
她的腳絆在凳腿上，身體傾斜，沒有依靠，腹部就這麽活生生磕在凳子邊緣上，疼痛迅速襲來，又急又猛。
“卿卿！”
謝棣一驚，伸手去拉，她的身體急速下墜，他只來得及在她落地前托住她的肩，將她從地上撈起。
此刻，她的面色如同一張白紙，血色全失。疼痛從腹部炸開，慢慢席卷全身。她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順著鬢角緩緩往下淌。她咬著唇，強忍疼痛，可還是感覺底下濕漉漉的，似有什麽東西在流。
謝棣也感受到底下的濕潤，他抽出托在緋湘腿彎的手，低頭一看，鮮紅的血覆在他手中，再看地板，大片大片的血滲出，蜿蜒流淌，止都止不住，煞是觸目驚心。
他的心沒緣由地恐懼，那只沾滿血的手控制不住地發顫，整個人都在抖。
“來人！快來人！叫大夫！”謝棣大喊。
懷中的人疼得幾乎說不出話，她死死攥住謝棣的衣袖，拼盡全力道，“懿之……一定要……保住孩子！”
“別說了，卿卿！”謝棣迅速將緋湘抱回床上。
外頭人聽見動靜，全都慌了神。小吳從廚房那頭一瘸一拐地跑過來，還差點被門檻絆倒，他一邊跑一邊喊，“燒熱水！快燒熱水！”
而蘿月馬不停蹄進入房間，就這麽一看，不禁令人唏噓。
梳妝臺下，朱紅一片。
血從凳子邊蔓延而開，一滴一滴，洇在地板上，擦都擦不掉。
視線一轉，謝棣緊緊握住緋湘的手，片刻不離，“卿卿，撐住，大夫很快就來。”
緋湘躺在床上，似潮水般，疼痛一陣接著一陣。她的身體疼得發顫，每寸肌膚都在疼，她只能咬緊牙關，下唇被咬破，血腥味兒蔓延在口腔，她不敢松口，怕一松就洩了氣。為了肚子裏的孩子，她只能咬牙堅持。
眼瞧是這種情景，蘿月猶豫，可猶豫不是辦法，夫人和肚裏的孩子怎麽辦！
於是，她鼓足勇氣道，“王爺，夫人……您還是回避一下。”
謝棣沒動，眼睛一眨不眨。他的手叩著她的手，用力到泛白，青筋凸起。
蘿月張了張嘴，想再勸，又不敢。幸好沒幾秒，孫嬸趕來，她脫了圍裙，換了一身幹凈衣裙，手裏還捏著一把新剪子，顯然是早已備好的。
她一進門，看見謝棣坐在床邊，出聲道，“王爺，您先出去，產房血腥，不吉利。”似乎知道這樣說趕不走謝棣，補充道，“王叔有話對您說。”
謝棣還是沒動，似釘在那裏，拔都拔不下。
緋湘疼得意識都模糊了，她能感受到謝棣的掌心都濕了，汗液滲透在每一分，每一寸，他緊張，他慌亂。
可杵在這裏不是辦法，他在所有人都束手束腳，不如聽孫嬸的話，盡快離開。
她出聲，聲音很小，十分細弱。
那話，讓謝棣的手指猛地收緊，而後松開。他看了她一眼，拿出帕子擦了擦她額頭上的汗，隨即起身，松開她的手，往外走去。
王叔站在廊下，看見謝棣出來，快速迎了上去。目光落在謝棣衣袍上的暗漬和血跡上，嘆了長長的一口氣。
王叔無奈地搖了搖頭，沈穩道，“王爺，您的心性需改一改。”
謝棣站在那，雙手垂在身側，攥成了拳。
他的聲音有些啞，帶著懊惱與自責，“我知道，可我就是控制不住。”頓了頓，整理好思緒，繼續說，“今日，她想逃，被我發現了。”
“那一瞬，我是什麽感受？她不想和我在一起，一有機會就想逃離。”他攥成拳的手松了些許，身體仍是緊繃的。
他擡頭，看遠處的天空，霞光籠罩整個將軍府。到處都是金燦燦，可金燦燦的背後都是滿是銅臭，在腐爛，在發臭，永遠都出不去將軍府。
“王叔，你說我哪裏做的不夠好？”謝棣問，“我也請教了軍營裏的老兄弟，該如何愛護就如何愛護。可她呢，貌似什麽都不喜歡，金銀器具，綾羅綢緞，在她眼中不過爾爾。”
他絞盡腦汁去想，去記，他的卿卿到底喜歡什麽，可就是想不到，什麽都沒有，幹幹凈凈的來，幹幹凈凈的去。
“後來，我改變方式，抽時間去陪她，去問她身旁的丫鬟，她有什麽喜好，我一一記錄，為的就是能與她有共同話題，哪怕我們多說一句話，我都是欣喜的。”
他扯起一個笑容，那笑容煞是狼狽。
“我早就發現她不是沈小姐了，我不介意，只求她能在我身邊。再後來，發現她接近我是為了報覆我，我也不介意。往事隨風，我受了，她也受了，就當是扯平了。”
說到這兒，謝棣語氣陡然激動起來，“可她那該死的兄長！那個楚洹！一直蠱惑她，要與我分開！我不殺他該殺誰？她懷著孕，不能動胎氣，我就不說。”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覆自己的情緒。
“最近，我發現她易容的那張臉要失效了。和她相擁而眠時，我每晚都很高興，她本貌顯露，就意味著我們之間更近一步。可她怕，怕她那張臉，為什麽？我說過我不介意，就連她脖頸的傷疤，也是我故意讓她留的。”
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說到最後愈發苦澀，“那就證明，她怕的是日後逃走，我根據那張臉找到她，抓捕她。可我什麽都不會做，我怎麽舍得報覆她？為何我們就不能好好在一起？這到底是為什麽？”
霞光一點點消弱，最後只剩一片漆黑。
他的心也跟隨日光沈了下去，空洞洞的，什麽都沒有了。
“所以，她究竟是愛我，還是不愛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