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第 72 章 你的肚子可是懷了我的種

關燈
第72章 第 72 章 你的肚子可是懷了我的種

透過車簾的縫隙, 寒光淩厲。

緋湘睜著眼,清清楚楚看見那柄長劍揮落。人頭滾落在地,就這麽孤零零的, 沒個完全。

不等她思忖, 瞬即,車簾被掀開。

濃濃的血腥氣撲面而來,包繞整個車廂。

謝棣的甲胄濺滿了血, 洋洋灑灑掛在身上,順著甲片紋路嘀嗒嘀嗒下落, 最終墜在地上, 似紅梅瀲灩而開。

他的臉也沾了血,應該是擦過,只是擦得不幹凈,一道一道暈染大片, 潦草而慘烈。

面上沒什麽表情,只垂首, 看著車內的人, 軟綿綿地躺在地上, 馬車顛簸, 那身素白衣裙散亂地鋪在車內, 皺皺巴巴。

再往上瞧, 那眉心的紅痣愈發紅艷了。

一點朱砂嵌在蒼白額間,她躺在那, 像一尊觀音被拉下了神壇, 跌落在了塵埃之中,沾染了世俗的汙糟,金身泥塑, 一吹便散。

她的鬢發濕透了,一縷一縷緊貼在臉側,額角還磕破了一塊,滲出細細血絲。胳膊靠在車壁上,手掌覆蓋在腹部,五指微微張開,緊緊護住肚子裏的孩子。

在看見謝棣的那一刻,瞳孔微縮,朱唇輕啟,卻發不出聲音,只怔怔地看著他的動作,俯身,伸出雙臂,穩穩將她從車廂裏抱起。

他的動作很輕,對待她,像對待一個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

因中迷藥的緣故,她只能無力地靠在他懷裏,依偎著他。

“卿卿,”他開口,對著她的瞳,認真道,“你看,你離了我,會過不好。”

隨即,他垂首,吻上了她的眉心。

緋湘閉上眼,驀然地接受一切。

她無法反駁,這和自作自受沒什麽區別。

幾秒後,謝棣擡頭,稍稍拉開距離。

指腹不斷摩挲,一下又一下,緩緩劃過緋湘蒼白的臉,淡淡道,“都說不出話了。”

他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似對她現在的樣子,見怪不怪。

“沒關系,我們有大夫。大夫,本就是治病的。”

她掙紮,用力去動手指,可手指沒知覺,只能輕顫幾下,毫無作用。

謝棣見狀,低笑一聲。

那笑聲很短,尤其是在笑過之後,說出的話,讓人脊背發涼,“卿卿,你剛剛也聽見了,不聽話可是要打斷腿的。”

停頓一秒,語調上揚,“你真的……想一瘸一拐的和我過日子?”

緋湘不動了。

直直地看向謝棣,那張俊美無雙的臉此刻遍布陰霾鬼戾,黑壓壓的,似一團濃霧,怎麽都化不開。

她的乖巧,讓謝棣頗為滿意,便沒再說話,抱著她出了馬車。

考慮她懷著孩子,謝棣不敢用力,走得很穩,手臂托著她的背和腿彎,既緊又松,保證緋湘平平穩穩。

可每走一步,緋湘都清晰感受到甲胄的冰冷咯人,鏗鏗鏘鏘,一陣又一陣,傳入她的耳中,傳入她的腦海,始終磨滅不掉。

直到傳入心臟,聲音變成了一把刃,一把刺向心臟的利刃。

她的心被利刃破開,形成了一道無法愈合的傷口。

大腦更加昏沈了,連掀開眼皮的力氣都沒有了。

不多時,耳邊隱隱約約傳來馬蹄聲,有人要來了。

漸漸地,馬車踏著月色,出現在謝棣跟前,在距離他幾步之遙,停駐了。

王叔沒有下車,迅速打量起二人狀態。

甲胄染血,白衣斑駁。

以為出了什麽大事,急促地朝車內喊,“崇英,快下來!”

突然被人從睡夢中叫醒,楊崇英嚇了個激靈,想也沒想便掀開了簾子。

再見二人,第一句仍不忘調侃,“哇靠!懿之,這麽快就有二胎了!”

“閉嘴!”謝棣冷聲喝止。

一聽語氣,楊崇英就意識到不對,連忙用手揉了揉眼,仔細去瞧,這一瞧,臉色變了又變。

素白衣裙上,滿是鮮血,紅彤彤的,暈染大片。

女子毫無血色,緊閉雙眼,無力地躺在謝棣懷中。

他的聲音一下子就正經了,催促道,“快,把你夫人抱進馬車!”

謝棣抱著緋湘上了馬車。

這車選得很寬敞,裏面鋪著厚厚的褥子,還堆著大包小包的藥材,彌漫著淡淡的藥草香,安逸舒適。

他將緋湘輕輕放在褥子上,楊崇英也跟著鉆進來,伸出三指,搭在緋湘手腕上。

滑脈細弱,像一根緊繃的絲線,隨時都會斷裂。脈搏跳動若有若無,似即將消失一般。

這脈象,儼然有流產之兆。

楊崇英心裏盤算著,偷偷覷了謝棣一眼。他抽回手,想檢查一下她身上有沒有別的傷口。

“她沒受傷。”謝棣的聲音立即從旁邊傳來,“別人的血。”

楊崇英附和地點點頭,只覺謝棣睜眼說瞎話,額頭上的傷不算嗎?可看著他那張冷硬的臉,到底沒說出口。又仔細看了看緋湘身上的血跡分布,那衣裙上的血確實來自謝棣。

再一瞧謝棣,不用想都知道謝棣殺了人,甲胄上的血是濺上去的。

但那脈象,實在不容樂觀。

夫人身體有迷藥殘留,加上外傷,加上劇烈顛簸,那孩子……孕婦禁忌的藥材太多了,能用的太少。

楊崇英腦子飛快過著那些方子,一味一味地斟酌,再排除,貌似……很難保全胎兒。

王叔看在眼裏,面對楊崇英的欲言又止,果斷道,“崇英,快說!夫人怎麽樣了,將軍在這兒,有啥可顧慮的?”

“這……”楊崇英猶猶豫豫,擡頭看了眼謝棣。

他坐在緋湘身側,一只手輕輕搭在她的腕子上,可視線正正對準他,陰沈沈的,令他更不敢開口。

“崇英,將軍不會怪你。”王叔道。

楊崇英咬了咬了牙,道,“懿之,你做好心理準備。這孩子……可能保不了。”

話落的瞬間,出於母親的本能,緋湘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她辛辛苦苦懷了這麽久的孩子,因為李弦止今夜的行動而保不住了。

她明明很小心,很小心了,小心到連靈力都封印了,只為他能安安穩穩在下界降生,平平淡淡的度過一世。

還是保不住嗎?是因為她對謝棣不該有情?

是懲罰,違背天道的懲罰。

謝棣明顯察覺到了緋湘的慌亂,她的整個身體都在微微發抖。

他擡手,撫上她的眉眼,安慰道:“無礙。”

他的表情淡淡,面上也沒什麽起伏,仿佛根本不在乎這個孩子般。

楊崇英看著他的動作,目光始終落在緋湘臉上,心裏便有了分寸,說,“行,孩子之事我盡量,會以夫人為主。”

謝棣點了點頭。

王叔趁機詢問,“將軍,是回將軍府,還是讓夫人跟隨我們,去……”

關於迦南戰事已經結束大半,將軍斬主將,再戰大夏皇子,勝利天平全然倒戈大昭。可他心裏清楚,景平帝最怕的便是謝棣功高震主。如今齊王戰死,兵權虎符皆在將軍手中,大業唾手可得。

景平帝以為迦南戰事吃緊,仍需時日,暗地裏迦南軍隊都被將軍掌握,將軍親衛留在那,監督一切。

名義上,迦南關勝利,謝棣準備班師回朝,實際上,謝棣已經到了京城之下,只需一個機會,便能直搗皇城。

路上,京中突然傳消息,夫人被李弦止抓捕。王叔當時心裏就咯噔一下,知道將軍一定會親自去救。他拉著楊崇英在後面趕,而謝棣獨自一人,縱馬疾馳,去阻攔李弦止的影衛。

人是救回來了,可身子……卻,卻很難將養。

回將軍府,就意味著有暴露之險,但讓夫人跟隨軍隊,經歷此事,胎象不穩,流產機率只會大大增加。

王叔思緒還沒轉完,謝棣開口,“回將軍府。”

王叔一怔,隨即應聲,轉身去趕車。

楊崇英也退了出去,車廂裏只剩謝棣和緋湘二人。

她閉著眼,呼吸輕淺,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謝棣伸手,將她散落在臉側的碎發攏在耳後。

頓了頓,薄唇貼在她的耳廓,柔聲道,“卿卿,我該拿你怎麽辦?”

這話緋湘聽不到,原本她是在假寐,聽著他們的交談,商討自己該去哪裏。不知因為太累,還是藥力還在,意識漸漸模糊。不多時,倒真睡了下去。

再蘇醒時,已是白日。

陽光洋洋灑灑透過窗欞,斜斜地照在床沿。

她睜眼,看著頭頂的紗幔,十分陌生。不是說回將軍府?她房間的紗幔是暖色調,而這個卻是冷色調,沈沈的黛青色,即便用金線繡著繁覆的紋樣,也擋不住這料子的厚重。

她側首,打量起這間屋子。雕梁畫棟,每一處都異常精致,純金打造,偶爾露出一點白,也是用象牙雕刻。

簡直用金碧輝煌、富麗堂皇來形容,再看這個房間的結構,總有一種熟悉的感覺。

窗欞位置,斜照方向,分明還是謝棣的房間。

他的房間,陳設簡潔,樸實無華。

此刻,全然變成了兩樣。

剛想撐起身子,腳踝處卻傳來一道脆響。

似玉珠相擊,空靈清泉。她一楞,掀開被子低頭去看。

一條長長的鎖鏈扣在了她的腳踝上,另一頭隱沒在了床柱暗處。

那鎖鏈不粗,由黃金打造,沈甸甸的,每一個扣都打磨得光滑圓潤,保證傷不到她分毫。

可鎖鏈就是鎖鏈。

她像一條狗,被謝棣關了起來。

視線偏移,她看見了謝棣。

他坐在案臺後面,正垂首專心致志地批閱公文。甲胄褪去,換回了一身玄衣,織袍錦繡,華貴非凡。

袍上的紋路不是尋常的花鳥山水,也不是武將常見的麒麟猛獸,這種花樣她沒見過,很特別,她說不上來。

而且,這身玄衣的壓迫感比那身甲胄更重,似游蛇一般,纏繞她的每一寸。

她突然想起在刑部詔獄,她與謝棣所說的話,字字如刀,決絕分明。她以為二人之間的羈絆割斷了,他會放手,會恨她。

可他沒有,救了自己,鎖了自己。

這到底是恨,還是什麽?

她強撐著身子,坐得更直了些,腹部的重量讓她有些不穩,只能一手撐在身側,穩住自己,才開口說話。

“我們已經和離了。”因剛睡醒,緋湘聲音沙啞。

聞言,謝棣手中的筆停頓了,擡頭望向緋湘,看了她好一會兒,才開口,“是嗎?”

他的語氣不重,也沒什麽情緒,卻讓緋湘不寒而栗。

恐懼感油然而生,她努力克服,心還是控制不住地慌亂。

“放我走。”她說。

謝棣就這麽看著她,一眨不眨。

陽光落在她臉上,照出額角那一圈紗布,紗布纏得仔細,將傷口遮得嚴嚴實實。脖頸的紗巾不知什麽時候被他摘下,露出那道長長的橫疤,從一頭延伸到另一頭,猙獰駭人。那疤上還有新的傷痕,是李弦止掐出來的,指印一道一道交錯著覆蓋在舊疤上,烏青烏青,煞是醜陋。

謝棣不嫌,非常滿意緋湘現在的模樣。她越狼狽,就證明她離不了他,也就意味著她只能待在他身邊。

他放下筆,起身,一步步走向她。

直到榻邊,他才站定。

謝棣俯下身,挑起一縷她散落在肩頭的發絲,然後旋轉、纏繞,一圈又一圈,目光落在她臉上,唇邊還掛著淡淡的笑。

“放你走?”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幾分惡劣的玩味,“怎麽放你走?你的肚子可是懷了我的種。”

她下意識後縮,喉嚨發緊,“謝棣,我們之間不……”可能。

話沒說完,手腕就被他扣住,似鐵箍一般,怎麽都掙不開。

“謝棣,你放開我!”緋湘掙紮道。

身體想繼續後縮,可身後是床頭,無處可退。她的手腕在他掌心用力地扭動,可謝棣的手紋絲不動。

“放開你?”

“放開你,就意味著逃離!”

他的聲音很沈,沈得發悶,沈得緋湘喘不過氣。

望著那雙陰鷙冷情的眼,緋湘說不出話了。

謝棣垂首,抵住她的額頭,二人肌膚相貼,鼻尖相觸,呼吸拂在她臉上,溫溫熱熱。

“卿卿,”他的聲音忽然軟了下來,“我不想有第二次了。”

沈黛睫毛顫了顫,克制道,“謝棣,你想過嗎?我們之間隔著太多太多人。”

剩下的話她沒說,冒名頂替與謝棣成婚,解救阿青這個敵國細作,由著楚洹安排成為仇人之女。他過得太苦了,貌似遇到她更苦了,鞭笞、杖刑、流放,這些算皮外傷能愈合。可心裏的傷卻是無法愈合的,形成一個大大的黑洞,怎麽都填不滿。

就算不論這些,還有上界的安危。她本就是上界一名普普通通的小仙子,做不了什麽大事,這個情劫是她硬著頭皮接下來的。

謝棣與她不同,他是戰神,命格特殊。他需要,迫切需要完成這個情劫。

所以,她只能犧牲掉自己的情。

她對著謝棣,祈求道,“就放我走,好不好?我們之間不要再見了,根本不可能。”

謝棣沒說話。

一直盯著她,幾秒後,突然笑了,帶著篤定,說,“我想通了,卿卿,可能與否是我說了算。”

他的手松開了她的手腕,轉而撫上她的臉頰,從眉梢滑到下頜,稀松平常道,“你懷了仇人的孩子,生下仇人的孩子,與仇人一輩子綁在一起。這,未嘗不是一種折磨?”

“謝棣!”她的聲音陡然拔高。

“不滿意?”他歪了歪頭,一臉無辜。

他的手指停在她的唇邊,輕輕摩挲她的唇角。

“卿卿,你選擇背叛我的時候,可沒這個樣子。”

“我把我的一切都交付給了你,我信任你,想和你有一個家,可你給了我什麽?”

“謊言、背叛皆沖而至,我潦倒、狼狽,不都是拜你們所賜。是你們欠我的,我要求不高,用你來補償,這就夠了。”

話落,他的手從她臉上移開,拉著緋湘的手,一同撫上腹部那個小小的生命,說:“別想逃離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