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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眉心朱砂,嬌俏好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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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眉心朱砂,嬌俏好顏

再睜眼,熟悉的營房,簡樸的家具,大腦昏昏沈沈,隱隱約約聽到幾個人在壓低嗓子說話。

其中一個聲音既擔憂又急切,是她嗎?

“拂柳,去請太醫,將軍發燒了。”沈黛吩咐道。

“是,小姐。”拂柳應聲而出。

剛走到營房門口,就被王叔攔住。“夫人,且慢!讓老奴去吧,將軍是杖傷引發的高熱,老奴知道太醫院的哪位太醫更擅長處理此類的外傷熱癥。”

沈黛略微沈吟,“也好,拂柳,你去打一盆涼水來,王叔去請太醫。”

不多時,拂柳端來了一盆涼水,沈黛挽起袖子,取過幹凈的巾帕,將巾帕完全浸濕,又仔細擰幹,然後坐在塌邊,為謝棣擦拭額頭、脖頸、手臂。

巾帕換了一次又一次,盆裏的涼水逐漸變溫,無論如何擦拭都不管用,謝棣的身子依舊滾燙。

“小姐,這可怎麽辦?”拂柳擔憂道,“敷了這麽久的涼水都不見退燒,會不會……燒壞了?”

沈黛動作未停,據她所知,凡人受傷生病,用涼水降溫是常法,為何收效甚微?難不成謝棣體質有問題,還是傷口有變?

低頭思索間,營房門口的簾子被一把掀開,王叔帶著一位太醫疾步趕來。

但這人……顛覆了沈黛對太醫的固有印象,太醫院的太醫不都是頭發花白的老人嗎?

這位太醫實在年輕,看上去不過弱冠,別人的太醫官服都板板正正的穿在身上,而他松松垮垮,頗為隨意。

頭發也不齊整,視線圍繞著營房打轉,嘴角掛起輕佻的笑意,儼然一副吊兒郎當模樣。

這……和穩重可靠,怎麽都不搭邊。

拂柳心直口快,忍不住小聲嘀咕:“王叔,您……您確定,沒找錯人吧?”

“嗯?”這太醫耳朵極靈,聞言,將目光立刻轉向拂柳,也不惱,直接上前一步,彎下腰,湊到拂柳面前,樂呵呵地戲謔道:“怎麽?看我如此風流倜儻,就瞧不起我?不能救人?”

拂柳被他的突然靠近嚇了一跳,面頰瞬間浮起粉色,連忙擺手,“沒,沒!奴婢不是這個意思。”她心虛地瞟向沈黛,羞愧道。

沈黛看著這個活潑的太醫,心中也控制不住泛起一絲疑慮。

王叔見狀,笑著上前打圓場,向沈黛介紹,“夫人莫怪,這位是陳初陳太醫。雖年紀輕,但醫術造詣頗深。最重要的是,他兄長陳檀,與將軍是拜把子兄弟,過命的交情,夫人大可放心。”

話落,陳初這才將視線轉到塌上,瞅了瞅昏迷的謝棣,視線略微向上,瞧見守在塌邊的沈黛。

待看清沈黛的容貌,起初並沒覺得驚訝,直到看見沈黛眉心的紅痣,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嘖嘖嘖!謝大哥這人,命就是好,找了個這麽漂亮的媳婦。”頓了頓,視線聚焦到沈黛的眉心,語調拉長,帶著吟詠般的調侃,“眉心朱砂,嬌俏好顏。”

“小初,住口!”王叔連忙出聲,假意呵斥。

“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了!幹正事!”陳初舉起雙手,表示投降,臉上的玩笑也收斂了幾分。

他走到塌邊,放下肩上的藥箱,利落地拿出幾個藥瓶。

先是觀察了下謝棣的臉色和呼吸,又伸出手,為謝棣診脈。

片刻後,陳初眉頭微蹙,擡眼看王叔,如往常般熟撚的埋怨道:“王叔,昨日謝大哥受這麽嚴重的傷,怎麽不早點叫我了?”

王叔嘆了口氣,無奈道:“昨日那情形,你又不是沒聽說,鬧得那般大,將軍無辜受冤,聖上故意讓將軍下不來臺,怎麽可能同意去請太醫?更別說,點名找你了!”

陳初撇了撇嘴,了然道:“也對,昨日太醫院都快被馮府的人踏平了,上上下下都圍著馮小侯爺轉,生怕有半點閃失。幸虧我溜得夠快,不然也得抓去治病了!”

說到最後,陳初還有一絲慶幸,他最討厭給達官貴人治病了。

要不是謝大哥安排,兄長的亡故,說什麽都不進太醫院。

“那馮小侯爺傷勢如何?”王叔順勢詢問。

陳初一邊給謝棣重新上藥,一邊渾不在意地說:“早就醒了,嚷嚷著疼疼疼!聽都聽煩了。那短劍看著嚇人,可又沒傷到肺腑,心脈,就是皮肉之苦,能有多大的事?養一陣就行了。”

“哎呀,陳太醫!您別光顧著說這個了。”眼瞧陳初不急不緩,拂柳急得直跺腳,催促道,“快看看我家姑爺啊,我們家小姐快要擔心死了。”

“奧,拿一瓶酒。”陳初朝拂柳吩咐道。

“什麽?!”拂柳一聽,眼瞪得溜圓,聲音不自覺拔高,“拿酒?姑爺都燒成這樣了?你還要喝酒,你、你這什麽太醫,庸醫吧!”

眼瞧拂柳就要發作,沈黛連忙擡手按住了拂柳的胳膊,搖頭道:“拂柳,照陳太醫說的做,酒有用處。”

見自家小姐發話,拂柳只好忍耐,把懷疑和不滿咽了回去,狠狠瞪了陳初一眼,轉身去找酒了。

望著拂柳氣鼓鼓的背影,陳初故意道:“你看你們家主子,多明事理。小姑娘,沒事多讀點書,如今這世道,文盲可不好走。”

陳述把文盲兩個字咬地異常清晰,氣得拂柳直咬後槽牙。

不一會兒,拂柳捧著一壇軍中常見的烈酒,板著臉將它重重地放在桌子上。

陳初也不在意,拍開泥封,取過一塊幹凈的巾帕,將酒液倒在帕子上浸透,然後將帕子遞到沈黛手中,“謝夫人,下面,不用我教吧!”

沈黛接過帕子,聯想用涼水和用酒擦拭身體,似乎並無什麽不同,只微微頷首,“多謝。”

“客氣。”陳初擺擺手,又檢查了一遍謝棣的傷口,確定沒有什麽異常滲出,便對王叔說,“王叔,我走了,這邊暫時這樣處理,回去我盯著藥童煎幾副藥,保證藥到病除!”

頓了頓,又道,“我曉得,謝大哥最不耐煩喝這些苦藥湯子,以前在邊關受傷,能挨就挨。但現在不行,京中多事,許多事還等著謝大哥做決斷呢!您跟我去拿藥,回頭盯緊他,無論如何都得灌下去幾碗。”

說完,陳初收拾好藥箱,便拽著王叔風風火火地離開了營房。

營房內,空留沈黛和拂柳面對接下來的照料工作。

沈黛握著浸透烈酒的巾帕,不斷擦拭著謝棣的身體,拂柳在一旁打著下手,遞換帕子,擰幹水漬,嘴裏忍不住嘟囔道:“小姐,姑爺認識的這都是什麽人啊?那個陳太醫,看著就沒個正形,說話輕浮,舉止粗魯,說得什麽是什麽,怎麽能對您說這樣的話呢,您可是侯府小姐!”

“鄉野村夫,粗鄙不堪!若放在以前,咱們的侯府,這樣的人連房門都進不了,如今倒好,指望他治病!”

“拂柳,”沈黛動作未停,耐心開解,“那是姑爺的朋友,面容與言語都是表象,咱們要看的是內心,執著於表面,總歸是不好的,反而蒙蔽了雙眼。”

“就算是朋友,也不能這般、這般輕浮吧?”拂柳仍有些不服,撇了撇嘴,“半點規矩都沒有。”

“拂柳,”沈黛擡眼,看著拂柳,告誡道,“這話在我面前說也就罷了,萬不可在外人面前提起,尤其是當著將軍、王叔和陳太醫的面。我們如今住的是將軍府,不是侯府,行事說話都要穩重,萬不可叫人抓住把柄。”

“況且,陳太醫雖言行不拘,但診治果斷,這法子雖烈,效果甚好,確實有幾分真本事。”

拂柳見沈黛神色認真,老實回應,“是,小姐,奴婢知道了。”

主仆二人不再多言,沈黛專心致志地用烈酒擦拭,中途,拂柳換了幾次水。

隨著天色西沈,拂柳點燃蠟燭,蠟燭一點一點燃燒,燈火搖晃,很快,兩個時辰過去。

一直密切觀察的拂柳忽然低呼一聲,語氣驚喜,“小姐!您快摸摸,姑爺的額頭好像沒那麽燙了!汗也發出來了!”

沈黛聞言,放下手中帕子,伸手探向謝棣的額頭,果然,灼人的高熱退散,觸手溫熱,呼吸也平穩了下來。

“確實退了。”沈黛松了一口氣,又換了一個幹凈的帕子為謝棣擦拭細汗。

拂柳看著沈黛疲憊的臉,不由得感慨,“退了就好,退了就好,真是菩薩保佑,小姐,您守了這麽久,眼睛都沒合一下,希望經過這件事,姑爺能知道小姐的苦心。”

頓了頓,拂柳心疼道:“小姐,你在將軍身邊,真不容易。既要面對那群虎視眈眈的權貴還要揣測聖意、照顧將軍,偶爾還會受到親眷們雜七雜八的汙糟氣,奴婢看著都累得慌!”

沈黛看著謝棣熟睡的蒼白面容,輕輕道:“已經選擇走這條路了,我不會再選別的路了。”

沈黛分不清這句話是給拂柳說得,還是給自己說得,謝棣他會動容嗎?

動容的最後,是最嚴重的欺騙。

“拂柳,去把窗戶開條小縫,再去廚房拿一碗清粥,將軍退了燒,醒來或許想吃些東西。”

拂柳應聲離去。

因上次強行解救那個身份詭異的冒充者,沈黛身體遭受到了嚴重的反噬,一直不見好。為維持表象,減少反噬所帶來的傷害,只能暫時封印五感,使自己的身體狀態與尋常女子無異,可這終究只是權益之計。

這一日不眠不休地照顧謝棣,沈黛的身體早已疲憊,她不受控制地打著哈欠,長睫無意識垂落,原本是坐在小塌邊的凳子上,頭卻越來越低,最終,額頭抵在小塌上,沈黛便趴在小塌邊睡著了。

子時,萬籟俱寂。

許是昏迷中睡得太多,又或許傷口在隱隱作痛,謝棣緩緩睜開了雙眼。

他感受到身體的虛脫無力,但頭腦異常清醒。後背好像有什麽東西,一側頭,發覺自己身上蓋著一件薄薄的蠶絲小毯,再一撇頭,看見了熟睡的沈黛。

她的呼吸一起一伏,清淺好眠。

就這麽毫無防備的睡在塌邊,燭火昏黃,素色衣裙在燈光的照耀下,如渡了一層暗沈的金,眷戀中帶著溫暖。

長發如瀑,散落在頰邊,隨著呼吸輕輕拂動。那眉心的紅痣似是泣血,鮮紅綺麗,如梅艷,如佛謐。

渡厄,渡念,渡已。

他沒緣由的想起這六個字,這到底是為什麽?

發燒的時候,他似乎陷入了無窮無盡的夢魘,他做了各種各樣的夢,畫面是那樣的破碎不堪,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所遭受的一切,母親蜷縮顫抖的脊背、兄弟們染血奮戰的笑臉、敵人猙獰嗜血的面孔,每當他在夢境中陷入絕望時,都會出現一個素色身影,只要她一顯現,整個夢境就會崩塌、消散,然後,進入一個新的循環。

他看著沈黛的睡顏,仿佛有一道牽引力。

他的手,好似有了自己的意識,伸了出去,盡管非常緩慢,還有幾分顫抖,可就是控制不住。

直到指尖將要觸碰到沈黛面頰的那一刻,他猛地縮回了手。

自己,到底在做什麽!

謝棣感到恐懼、慌亂,他不可以做任何出格的事,即任何能調動他情緒的人或事。

他忽然坐起身,站直身子,顧不得後背火辣辣的疼痛,伸手將搭在木架上的玄色外袍抓了過來,披在身上,悄無聲息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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