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者，陰陽相半也，故晝夜均而寒暑平。

轉眼間，就到了春分時節，氣溫回升，萬物覆蘇。

這小半個月以來，葉子除了每日用心上課，在祁晅的藥膳食補上也花了大心思，把她能想到了的食譜都一一交給了春喜。

是以，祁晅的身體雖然還是畏寒，但不似從前那般，一到春分之際，就容易生病。

從早膳到晚膳，從主食到甜點，無不透露著制作膳食之人的良苦用心，作為直接受益者，祁晅當然感受到了這份沈默卻沈甸甸的心意。幾年都不曾有過大動的菜譜忽然間煥然一新，依照祁晅的聰明才智，自然不難猜讓春喜有如此改變的人是誰。可就是因為知道是誰這般精心細致地顧念著他的身體，越是讓祁晅煩躁。

這日下午，東廂書房之中，祁晅講完君子與小人於江山社稷的不同作用後，便擺擺手，讓葉子照著這個論題，將她的理解寫出來。

葉子認真思考，凝神落筆，心無旁騖。

與她心態截然相反的祁晅卻是不是走神，每當他覺察之時，總是欲蓋彌彰地拿起書冊擋住自己的視線，企圖來個眼不見為凈，可依然不管用，他還是控制不住自己往那孩子身上瞧。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就是想看著那孩子，好像她身上什麽無時無刻吸引著他的心，不讓看，心裏不得勁，一看到，無論是哪裏，哪怕是一根頭發絲都覺得心裏舒坦。

看著看著，祁晅不禁入了神，完全忘了自己這是在做什麽。

等到葉子寫完題目，笑著擡頭想請先生批閱，卻一眼撞進去，落到溫溫脈脈的深潭之中。

兩人的視線交纏在一起，周遭的一切仿若化為泡沫，彼此的眼中看到的，只有對方的模樣。

祁晅能用這樣近乎於戀慕的神情看自己，葉子的心就跟被註入靈泉一般，整個人都有些飄飄然了。

所以，第一個回過神來的，並不是葉子。

祁晅的身子猛地一抖，他被自己腦海裏閃過的念頭嚇了一跳，驚亂之下起身，帶倒了身後的椅子，他急匆匆的往門口走：“今日午課就到這裏，你明日再來。”說罷，只留給葉子一道倉皇的背影。

葉子笑了，卻帶了些自嘲：“是，先生。”

次日清晨，葉子來到飯堂用膳，發現桌上擺著一副用過的碗筷。她轉頭問門外的隨從：“公子用過早膳了？”

隨從點頭稱是。

葉子澀然淺笑，尚有些忐忑的心，瞬間涼了下來，隨後，面無表情地吃她的早膳。

授課期間，祁晅要麽是側身而立，要麽是背對著葉子說話，對此情形，葉子面上沒有波瀾，心裏卻是難過的。

這不，又拿背影對著她了。

整個上午，葉子過得有些壓抑，但她安慰自己說，等她適應了就好。

故而，下午的時候，祁晅仍舊端著冷淡疏離的態度對她，因為有了上午的經歷，葉子有了心理準備，果然沒那麽難以忍受了。

只是，她學習的效率降了不少。

看著考卷上被祁晅用朱筆批閱過的痕跡，一股無力感深深地攫住了她。

一日午課期間，祁晅完成批註後擡頭，驀然發現，那孩子居然睡了過去。

臨近四月，春光明媚，光簾從縫隙中鉆了進來，正巧落在那孩子的身上。

沐浴陽光之中，頓生盈盈暖意，這個盹，葉子打得很香，連帶著唇角都藏了笑意。

祁晅覺得眼熱，好久不曾見著孩子在他跟前有過笑容了。是因為他，這孩子才刻意斂去笑容的嗎？

忽見那孩子嘖嘖小嘴巴，皺皺小鼻子，酣然入睡的模樣，祁晅覺得十分可愛，他的唇角都染上了許久不見的笑容。

悶笑出聲，讓又一次失控的祁晅回神，轉瞬之間，他的面色變得十分難看，同時，心裏嚴厲地唾罵自己。不，他不能仍由自己這樣失控下去，這是不對的，他不能這麽做！

緊了緊拳頭，祁晅好似下了什麽艱難的決定，隨後，他起身離開，腳步輕緩。只是，到了門邊，他面色幾度糾結，最後，還是回身取了架子上的薄毯，來到葉子身旁，給她蓋好後才推門出去。

等葉子醒過來的時候，書房之中早就沒有祁晅的身影，探頭看沙漏，她居然睡了半個時辰！正當她想去找祁晅認錯，人自己進來了。

“醒了，那就繼續吧。”祁晅拿著葉子的卷子遞到她面前說：“你仔細看看這幾處，我做了提示，想好之後回答我，可有更好的回答。”

葉子點頭，虛心受教。

平靜的日子沒過多少天，四月初，平遙桃花盛開的時節，湄山別苑又來了新人，一個模樣身段更甚莫姑娘的美嬌娘。

一天傍晚，葉子難得好心情，邁著歡快的步子，跟秦副將一路笑鬧著回到山上，剛踏進大門口的那一刻，葉子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緊隨其後進門來的秦副將，剛想笑問小主子問麽停下了，順著小主子的視線，一下子就看見一位弱柳扶風，傾國傾城的絕色佳人立在廊下，她的身邊，正是朗月和林嬤嬤。

二人見到葉子忽然出現，俱是大驚失色，面面相覷後，還是林嬤嬤老道，使眼色催促朗月趕緊把人待下去，她則快步來到葉子跟前。

林嬤嬤笑問：“小主子不是下山玩兒去了嗎？怎麽忽然回來了？

葉子的目光一直黏在那位美人身上，林嬤嬤的問話，她根本聽不見。

秦沖見狀，忙說：“小主子忘記帶東西了，特意回來取的。”

“是什麽東西，老奴幫著一起找。”

“不敢勞煩嬤嬤，我自己找。”說完，葉子繞過林嬤嬤往自己的房間而去，與那個絕色美人消失的方向截然相反。

聽了葉子的話，林嬤嬤先是心中一痛，隨即是緊張，生怕小主子要追上去，剛想去阻攔，沒想到小主子是真的回她自己的屋子，這才松了一口氣。

秦沖的臉色很不好看，他悄聲問林嬤嬤：“嬤嬤，剛才那人是誰？”

林嬤嬤望著葉子離開的方向，搖搖頭，道：“不該問的別問，不是讓你保護好小主子，別急著回來的嗎？怎麽回事！”還是被撞見了。

秦沖很無辜：“嬤嬤，說到底我也是屬下，小主子非要回來，我也是攔不住，還有，派我去的時候，也沒說死，不讓小主子回來啊。”

“還強辯！你小子等著吧，這回要是再出什麽事兒，公子不知怎麽發落你呢！”

秦沖見林嬤嬤神色嚴肅，絲毫沒有玩笑之意，心下緊張：“嬤嬤救我！”

“還不去守著！”

“守誰？”

林嬤嬤也是氣狠了，直接動手，擰了秦沖的耳朵，大聲道：“還能有誰，小主子啊！去看著小主子，千萬不能讓她去找公子！”

秦沖特別想問為什麽，但剛想開夠，已觸及林嬤嬤嚴厲的眼神，他就啥也不敢問了，乖乖走了。

林嬤嬤深深嘆息，她也是身不由己，公子這回是下了死命令，雖然她同情小主子，可到底她是祁家的奴才，真正的主子是公子。搖搖頭，林嬤嬤轉身去了廚房，想著這是公子的人生大事，雖然沒有明面上的虛禮，但實在的東西，她得被妥帖了。

秦沖來到葉子的門外，聽見裏頭有動靜，就沒往往前走，只在門外候著。

“秦沖，你進來！”葉子揚聲沖門喊。

秦沖連忙跑進來：“小主子，有何吩咐？”

“林嬤嬤叫你看著我了吧。”葉子說。

秦沖不甚大的眼睛瞪一下圓了，又立刻別開臉：“沒，沒有。”

本來就是個不聰明的，說起謊來更是拙劣，葉子失笑，她道：“你放心，我不為難你，你過來。”

秦沖上前。

“站到柱子那裏。”葉子指了指墻角的柱子。

秦沖不明所以，顛顛地站了過去。

“我命令你不準動！”

秦沖想問小主子做什麽，就看見小主子手裏多了一捆麻繩。

“小主子，我”

“不準說話，不準動！秦沖，我說過，我不為難你，本來想把你打暈的，但實在下不去手，我把你綁上以後，你自己裝暈吧。”說罷，葉子就開始綁秦沖。

秦沖掙紮，但低頭一看，居然讓他看見小主子的臉頰有淚珠滑過，然後，他就不動了，只說：“小主子，你綁緊一點，我不怕疼。”

葉子憋著氣，笑著拍了拍秦沖：“你放心，我就是去看一眼，保證不會搞破壞。”

秦沖苦笑，見小主子並未立刻離開，他納悶：“小主子，你再不去就晚了。”

葉子坐在梳妝臺前，透過銅鏡看向秦沖：“你知道什麽事？”

秦沖先是點頭再是搖頭。

“那你還讓我快去，不著急，我說了，我不會壞他好事的，只遠遠地看一眼。”葉子笑說。

秦沖覺得，小主人此刻臉上的笑意又酸又苦，還帶了點寒涼。

半個時辰後，天色徹底暗了下來。葉子從小徑繞到祁晅屋子外，借著樹叢的掩護，將來來往往的人看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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