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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行三萬裏(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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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行三萬裏(三)

街上剃發的男的越發多了。那光光的腦門看得人頭疼。蘇茜突然覺得,如果不是幾十年後英格蘭黑死病大流行,她真不想萬裏迢迢來這裏避難。平城和江南也流行過鼠疫,甚至可能是肺病毒,但她逗留過的地方沒有。

將新買的質量不怎麽好的煤塊和品質不錯的木頭都收好,上輩子做的高級濾材做的過濾池盡忠職守地濾出符合標準的飲用水煮開了以後放一會兒再加入碧螺春茶葉。她不需要從無數人洗過馬桶的河水裏舀水煮開喝,哪怕那是活水也難以難受——能享受一天人生就享受吧!

關於屠殺的歷史,她再專業也不可能樣樣細節都記得,何況每個時空總有些差異。不過廣城今年冬天被個漢人將領破城屠盡應該不會變。真不理解那裏的居民們為了貪婪的宦官文官和豬玀藩王們守個什麽勁……算了,她也做不了什麽。

再一一試用兩百餘件完好的冷.武.器——很遺憾,她現在只有冷武了,在一支木倉似乎有問題後她就將熱.武.器全扔了——鑲嵌的寶石都被她弄下來單獨收藏了——吃了些東西,繼續整理,將壞了的、不好用的都扔下海浪拍打的山崖垃圾海灘,那裏從破集裝箱到骨頭什麽舊垃圾都沒剩下。

找出來傭兵皮革腰帶,腰帶上掛倆匕.首,其他的放在島上備用,然後翻墻進那位白天搶走她的船的家夥家中。

也沒有多少守衛力量嘛,這玩意是憑啥如此猖狂的?家裏有人成了降臣?

蘇茜找到淩晨,捅破窗紙摸進正房小廳,進入無窗的臥室,在對方被驚醒時回島準備更多裝備,然後在他看了又看再次躺下睡覺的時候一刀斃命——很慶幸床上只有一個人——屍體和被染血的薄被褥子都帶走扔掉。

然後將整間臥室裏的東西,一件不留,連家具帶東西全部清空,在沈睡的女傭醒來後大呼小叫的,而蘇茜已經回島。

先睡一覺,起來吃喝,再收拾戰利品。

她果斷地將架子床一起拿進來是對的,床抽屜裏有不少財物,包括差點被雨水打濕成廢紙的銀票和契書。但蘇茜還是將之作廢,因為誰也不知道她能不能用那銀票和契書,都廢了吧。

沒有銀錠,倒是玉件有不少。另外,不知道這人是不是屬豬,抽屜裏還有一對金豬,從份量來看應該是金的而非鍍金。

另外房間裏的裝飾包括蚊帳鉤子都是飾品,可以去其他城市當了換錢呢!

將肯定不能用的全扔掉。第二天,那些還能湊合的“二手”衣服、料子全部浸泡清洗,蘇茜全程盯著天,好在今天沒下雨,薄衣服都幹了就一套套分好放在石屋內的衣帽角落,厚的明天再曬曬。

第二天早上,島上下了不到一小時的陣雨,轉為多雲。蘇茜將厚衣服放在壁爐邊燒火烘幹,夜間出島前收起來。

衣帽角這回全滿了。

今晚城裏也因為星月隱在雲層後而一片黑暗。失去主人的家宅第二晚半夜當然不會多熱鬧,蘇茜翻墻出去,在巡邏隊伍的火把光亮照到前回島。

第三天淩晨,出島,摸黑趕到停靠自己船的河邊私人小碼頭,將大大小小十幾條船全部收走。

第四天穿著男裝南下,不,是向東南方向。平江府現在已經穩定了,可以去那一帶定居了,順便一路將戰利品都賣了。

*  *  *

平江城的著名寺廟有好幾座,但保存至今的尼庵很少。

“老早以前潮音庵香火蠻旺的,後來幾次著火,又是打仗的,就只剩兩間破房子哉!”

說是兩間破房還是略誇張。這是前朝就有的居所,前殿早沒了,就剩半座觀音堂,都是破舊不堪。乾應師太帶著個兩小徒弟,前者是前朝正經比丘尼,後者都是戰亂時被扔在破庵門口的棄嬰,除了幾名夭折的和跑了的,就剩這倆無處可去、長相平凡的孤女,私下剃度出家,就等什麽時候重新有度牒的時候去辦個,或者一輩子就縮在這三大兩小間的破院中終老。

蘇茜沒有多鼓勵啥,而是拿出來一大袋銀子,提議將觀音堂的另半邊修起來,唯一要求就是做個居士、學習念經,為死去的家人祈福。

乾應師太當然高興!好幾年沒有布施了,一下子就能有上百兩!別說把觀音像刷一下,補好屋頂墻壁和大門,一天兩回為這位居士的家人念兩回經念到她死都可以!

平江城恢覆得不錯,雖然戰亂蕭索不是一時半會能緩過來的,可該有的都有了。比如當鋪布鋪糧鋪等等必需品就相當紅火,首飾鋪也不缺有錢客人。

蘇茜先換一身像是中等人家女管事的衣服——反正這雙腳不可能是大家閨秀,她也拒絕穿小鞋——走了兩家鋪子,終於找到個門面低調的醬油鋪,給差不多一兩多重像是從金餅上砸下來的金子,拷了兩瓶料酒和醬油醋各一瓶,中年掌櫃無聲地接過金子、稱重,還默默稱了兩小塊銀子,直接塞進她手掌心裏。

蘇茜記下這家店,默默地拎起大籃子走了。半個月後的一個傍晚,她推車木輪車過來,直接買了三壇子最好的料酒。

第二天她還特意去買了一瓶冬釀酒。

快冬至了。吳地的冬至大如年,哪怕窮人也要弄點什麽好的吃吃。蘇茜經歷過秦國、唐國和後世的平江城,不同時期的吃食大相徑庭,卻對冬至同樣重視,可見是真正的傳統。

冬至後就是聖誕,接著是新年,再是除夕。在聽當地人聊天——此時的方言與後世的就區別不大了——知道了除夕的日期,提醒自己要避開那段沒有商業供應的時期,並且提前給自己和潮音庵買了一批木炭、大米、蘑菇、木耳、棉被和做棉衣用的棉花與布料。戰亂的關系,棉花漲價,彈好的一床五斤重棉被加上素綢被面、棉布被裏五兩銀不還價,成年女子一身普通棉布做的棉衣褲得三兩、半大女孩二兩銀。絲綿居然被稱得還挺“平價”的,做好的厚實素綢絲綿長鬥篷“只要”六兩,而且買得起的人往往都要用上錦緞,都是十兩往上。因此剛剛勉強修好觀音堂——這個可以吸引一點香客來布施——將住處的漏水漏風搞定的一老二少簡直是感激涕零,因為蘇茜給的那些銀子再節省也用得差不多了。

要不是庵堂是嚴守戒律、連蛋都不吃,她好歹要給庵裏買兩壇鹹鴨蛋。鹹鴨蛋黃真是神奇的美味,若非這種腌制食品並不健康,她這段時間恨不能每天四個蛋黃,怎麽都吃不膩!

冬至那天,日頭最短,卻不是最冷的時候。

蘇茜一身絲綿衣褲,輕巧保暖透氣,準備了兩葷一素三個菜,冬釀酒一半自己喝,桂花味十足的糯米酒口感特別,酒精度數不高,從沒喝過酒的這個身體一點沒有醉的意思。

吃完,將另一半的酒倒入海裏,祭以前的自己。

*  *  *

蘇茜一身洗曬變色有兩個補丁的舊棉衣褲——好不容易找出來的一身,洗曬烘費了兩天半,保暖程度比較差,在不管在哪都屬於窮人階層,當然沒人在意她是天足:小腳是富人和勾欄專屬。用十個銅板和兩包海鹽買了十二個雞蛋,半籃子野菜和土豆。今天沒有殺豬所以沒買到肉,也沒人來賣活雞鴨,她買的食物正好符合環境和人設。

換上絲綿好衣服,在島上吃喝修養鍛煉修煉了三天,繼續來這個鎮的早集,除了蔬菜,這次買到現殺的雞和黑木耳。

小船劃到海帶林,來回不過一小時。冬天真的不是特別好的下海時節,因此她都是無視健康,估計不下雨的時候,每次割幾十公斤其實口感不佳的海帶,上船擦掉大部分的水再換上幹爽厚衣服後劃船回岸邊。這些海帶都是烘幹後用若幹水密罐子保存,吃好一段時間的。

前幾年買的網質量不錯,對得起不低的價格,每次下網總能有點收獲。她的海,只有一個人吃,自然近淺海照樣有不錯的漁獲——出於方便將船只拖上岸以及某種自欺欺人的心理,她不去垃圾海灘那個方向捕魚,都是從粗糲砂灘這邊入海。

小礁石區去頭刮鱗清洗內臟,可惜因為潮汐水位的關系沒抓到想來吃自助餐的魚。回去蒸煮煎——除非特殊情況,她很少素油炸魚和明火烤魚——其他的烘幹保存。不放鹽腌制的魚幹保存時間不長,可總比年紀很輕就得消化系統癌癥好。

弄了一天吃的,天一黑就修煉冥想、洗漱睡覺。

鎮上除了吃食、廉價成衣,還能買到菜種。種植園的效率過低,蘇茜只種了三樣菜。此外芽菜倒是弄得比較多。蘇茜買了大量黃豆、綠豆,直接吃和做芽菜。明國的銅錢本來就不多,沒到金陵城就花完了,之後就一直用清國的新版銅錢。

有時在路邊看到幾叢自己挺喜歡吃的薺菜,幹脆連土一起帶回島。她手頭的箱子太多了,沒舍得扔,更不想燒油漆增加健康風險,就是做種植箱用。另外還有些油漆層較厚的櫃子,抽屜拿出來,整個橫放在地上也都能當種植箱。

所以她以前砍樹還帶挖林間腐殖質土,高溫消毒後加入燒得不徹底的樹葉樹枝竹枝竹葉、不含鹽的廚餘垃圾、貝殼磨的粉等等,作為種植土。上輩子存的小石磨不磨面粉磨貝殼、骨粉,這輩子新買的碾子則是用來做調味粉。

幾乎每天都有淡水水產賣,葷的素的都有,是蘇茜最喜歡買的食材,也是她定居在此的原因。

淡水魚和海魚,加同樣的調味包括辣椒以及生姜黃酒蒸制,口感還是有區別較大的。不是哪種更好吃或刺更少,而是不同的水產有不同味道,都值得吃!尤其是調料豐富又沒有汙染的時代,一定要吃個夠本。

又一支騎步兵隊伍過去從官道上過去。蘇茜冷淡地看了幾眼,背著背簍遠離弓箭射程,假裝找野菜。她不是怕事,更不會怕成為士兵無聊時的活靶子,而是不想連累周邊居民。

南邊“亂起來”。殺了七十萬人的家夥現成成了棟梁忠臣,燒香拜佛就可以心安理得了?啊呸!

令人厭惡的人和事先放一邊,淡水螃蟹的季節到了,品茶拆蟹外加一份銀魚蒓菜羹,人生沒事矣!

……

在扔掉上輩子的書籍史料時,蘇茜再次記憶了一遍現在到未來五十年的事情——她不可能再活超過五十年了——然後突然被一個記錄給驚掉了。她劫了“一點點”張屠夫的財富,要不也去搞一把尚屠夫?算算時間,那家夥今年就差不多了。

自己去廣城再慢也能趕上。要不要做一票?

思考了一晚上,淩晨在島上依舊春寒的時候起來。壁爐的火滅了,氣溫下降。蘇茜用油燈點燃爐子,出島大采購。

然後上路。理論上她一直住在船上,只是從沒人偷到她的東西罷了。

不搖船,而是步行南下。經歷了絲路上的高原和戈壁,沒有任何路況可以難倒自己。

就慢慢沿著幾千年的道路走,若幹公裏就有補給。現在已不是戰時,哪怕三藩作亂也不是大規模戰亂年代,活人們發型一致地努力生活著。

看久了,蘇茜覺得自己的審美已死。

天氣涼爽,廣城一片縞素。反叛的世子又歸順朝廷。老一輩廣城人全死絕了,但現在的城裏人又不是沒有記憶,何況經歷了被尚氏搜刮的幾十年,只會在心裏給個白眼:但願滿人皇帝砍了你們全家。

滅了本城所有人口,又將這座城填滿的異姓王爺死在自己兒子手裏,堪稱大快人心。

蘇茜嘴角都快扯掉了,終於死了啊!整個粵地的財富都集中在尚氏老爺子和六七十個子女這裏,她一家家踩點,在粵地的、勢力沒那麽大的已經“淺淺拜訪”過一輪,就那麽淺的隨手摟一把,就有一箱子珠寶首飾和兩箱子金銀,將之前二十年和之後四十年的生活費都賺回來還不止。那麽接下來呢?!

她買了不少紙錢線香,去城外的被屠殺者集體墳冢,夜半燒了。這叫告慰亡者。

據說兩百年後,這些骨灰堆成的山仍在。死的人應該不足七十萬,但肯定超過八萬,哪怕取個平均數都是驚人的數字。

蘇茜冷笑著,就潛入這位生前“投資”的寺廟。

這一等就是倆月,最後終於被她等到了棺木釘上送進佛寺的時候。

呵!給佛塑金身就能睡安穩了是吧?那就當個垃圾,永遠別安穩了。

入夜,將只有兩層嵌套的大棺材帶入島上的垃圾海灘。可能入葬時還會再加,古代人講究這種,誰知道呢,反正沒屍體!

然後花了一整晚時間,避開巡夜的起夜的值班的人,翻墻出寺,走到修整得非常好的官道上,回島。

洗手,吃飽飯,再小火燉上牛肉慢慢煮。

此時天已蒙蒙亮。

穿好最破的兩身棉袍,戴上皮革手套和蓋到腳的皮圍裙,系好自制紗布口罩再加一層軟羊皮半面罩,一雙大碼舊皮靴,最後是木頭舊浴桶裏的半桶肥皂水,裏面化了半塊肥皂加上淘米水和草木灰。

蘇茜費力劈開外層棺材,原來裏外之間有一些陪葬品,精致但數量不多,與他們貪財億萬的家底非常不匹配!

都歸攏起來。

裏層的也仍然很難撬開,繼續劈。

將半腐的“盛裝”屍體拖出來,也不要身上那些東西,連包裹和墊蓋的絲制品全部扔下海。

而更值錢的居然在裏層,就是有些惡心。將金屬玉器全部扔進肥皂堿水裏,將只剩些雜質的棺材板踢下海,最後將一身裝備也全部扔進海裏。

失策,沒有準備備用衣服鞋子,因為激動地將襪子也扔下海,光著腳跑回石屋。

太冷了!

找件棉衣披上,將爐子上的開水倒進裝了小半桶清水的浴桶,再將火塘底、壁爐底溫著的水都倒進去,匆匆洗一下頭發身體。

擦幹水,用好幾塊布巾擦頭發,再戴上大號毛皮帽子保暖,牛肉裏加入一把芽菜,然後吃遲到的午飯兼晚飯。

真爽!

修煉冥想後好好睡一覺,第二天用推車拉了幾桶海水回垃圾海灘。一桶的肥皂水連裏面的東西都還在那呢!

這塊區域是被水泥處理硬化的路面,即使看起來年久失修都是裂紋,可總體維護得挺好,還特意修了兩條排水口子,方便雨水流下,也方便清潔。

手是不會伸進去的,她拿生銹的鑿子和錘子在桶底鑿洞,為了不被汙水濺到,還拿出另一身皮圍裙,用一個很糟糕的姿勢鑿。好在勞動量不大,兩錘就鑿穿了。

鑿子一起扔了。

棺材和浴桶的地點是特意選的,一鑿穿,汙水就順著排水口流入大海。

可憐的海,承受了太多。

蘇茜為自家的海水劃了個十字,懺悔了好幾分鐘。直到汙水漸漸排掉,倒海水,繼續排。然後她辛辛苦苦跑島的另一頭,繼續打來幾桶海水。

最後才上清水。

聞聞沒啥異味了才將桶傾倒,用手套將裏面的東西都取出來,一股腦塞進一個大木箱子。可惜其中有一些銅器和銀器估計要加速變色,可金玉器件都是好好的。

扔掉浴桶,推著空水桶和箱子先去山洞,將箱子放下,用油漆做個標註,幾百年後油漆一點都看不見了再打開。

心中憤憤終於出了!這輩子爽了。接下來就是尚氏自由狩獵時間!

自己還能獵不少年。

……

這位王爺的“王”陵正常下葬了。

蘇茜聽到消息的時候,已經盯上第五位尚氏公子,以每家半年到一年的速度。她基本沒怎麽滅口,但會縱火銷毀證據。

嗯,搞死自家老爹的不孝世子也被清國皇帝下令自盡,這次她懶得動棺材了。

再次買了紙錢香燭,在無風的夜晚,數十萬人的墳冢前,點燃。

“這位……婆婆,來祭奠親人?”

初秋的微風,帶來一個挺好聽的嗓音。

蘇茜瞥了對方一眼,不懂怎麽說話的長辮子,不理!雙手合十,念經。

經文可是正經的佛經,專門學過背下來的咒文——這個音譯版本雖然不熟,但她似乎聽到一些耳熟的發音,所以背起來更容易。

念完,向楞住不知道該說什麽的辮子青年合十,點頭。轉身走了。半個字都懶得多講。

“她剛才在念經?”青年不確定地問隨從。

“是佛教往生咒,一字不錯,仿佛帶京城口音。”中年隨從答道。他曾經是專業人士,現在……算了,不說了。

青年嘆息著,合十拜了下,也走了。他沒帶香燭紙錢,也不會念經。不過,話說,燒紙錢是不是並非佛家做法?

是不是的,反正就是個心意。

蘇茜千裏迢迢跑來廣城,一時沒想好是回平江府還是留在南方。所以先在周邊吃一圈。粵地雖然被刮地三尺,但總還是恢覆了些,起碼各地特產、民間小吃是盡有的。蘇茜走一圈、吃一路,還買些菜種,隨便種些吧,哪怕只有百分之一長成呢!

最後戀戀不舍地走驛道回去。她的身份牌牌還“掛靠”在貧困庵堂呢。

驛道周邊集鎮已經恢覆到前朝後期,補給充足,道上旅人甚至書生隨從之類的也多了不少。她都是淩晨出島,早上找集鎮,找不到就上午鉆林子裏回島吃喝休息,找到的話就買了東西在轉彎或房子背後消失。錢很多的結果就是花不完啊花不完,僅指以目前這種消費水平。

*  *  *

女裁縫不能理解為什麽用沒有花色的便宜棉布配比較昂貴的絲綿,但花錢的人說自己是寡婦人家不要花哨,但……算了,按要求做就行。另外,這種大塊布做成的一個長條口袋,不,叫被套?還是送到一個破得不行的庵堂!真是奇怪。要不是蘇茜一口氣棉花絲綿棉布素綢的花了能有三十幾兩銀、自己能賺好幾兩,還真不想接這樁奇怪生意。

老師太圓寂了。

兩位現在已是中年的女尼不僅拿到度牒,還為蘇茜辦了個,順便弄到一位在庵中過世的孤寡居士的俗世身份文牒——與捐贈比起來,她的要求一點也不高,女尼們也被她影響了“靈活性”——三個人法號像是同門,凈慈、凈心、凈蘇。身份文牒的主人則是恰巧在平江府參加兄長葬禮而逃開淞江屠.城的幸存者,可惜侄子也過世後徹底孤苦無依、帶著最後一點點家底積蓄投入這個破舊不堪的庵堂度日,不過其中有兩年蘇茜在廣城死磕。淞江小織坊的女東家,兒孫都死在戰爭中,作坊和成品半成品原材料也燒毀了,唯一“慶幸”的是上下游還欠著貨款或收了定金的客商差不多都死了或逃了。

“要不是沒人想動靈塔的那處小園,我們真的連安置師父和那位女施主骨灰的地方都沒了。”凈心算是庵裏最年輕的人,也最想得開。“想想我還小的時候,您偷偷拿了兩碗蒸蛋,我和凈慈師姐一人一碗。師傅其實是看見了的,就裝不知道。”

“你們那時還在長身體,戒律不妨長大了再說。”蘇茜用素油炒了個蘑菇木耳金花菜,加上一個燒素雞,晚飯就是兩個菜。

兩個尼姑從不多問蘇茜住哪,消失的幾年做什麽去了。她這次回來帶了大堆生活物資和一包銀子,她們感激都來不及。

吃完,三個人做完晚課,蘇茜背起自己打好的大包裹,揮手道別。凈慈和凈心當然更不會問她天黑了還能去哪,只是默默關門,然後互相看了看,將銀子分為兩處藏好。也許還有下次、下下次,也許再也不見,她們現在的舊衣被還能再撐幾年,不必要急急換新的、暖和的,萬一以後就沒這麽大方的施主了呢?!

蘇茜不是消失不見,只是去采購。各種階層的女裝都要備著,成年大米、茶葉都要替換,不少工具已經舊了要更新、比如竹梯木梯和船槳漁網,粵地贛地砍的樹要處理,木炭、油醬酒調料等等要填滿,前年的種子不能用了得買一批新的,腌制食品雖不健康也不失為偶然的調劑。這些忙完,再加上一點不能間斷的鍛煉修煉,整整三個月都沒停過——有不少東西城裏是買不到的,要找到對應的村鎮去買。

尤其是螃蟹等河鮮,最好的自然是剛撈起來的。光是整套的吃蟹拆蟹工具前後都買了三套。更不要說除了蒸煮糟醉整蟹,還能讓手腳利索的店家拆出完整的蟹黃蟹肉蟹腳回去做其他菜。

另外,光是一道松鼠魚,她吃到了不同魚的不同版本做法,就是懶得自己做。

從深秋吃到春天,從暮春吃到中秋,嘿,又到西北風起,該是吃螃蟹的季節。蘇茜啃著軟糯的蹄髈肉皮,扔掉皮和瘦肉間的肥肉,將吃剩下的瘦肉放到晚上炒菜、明天做餡餅吃。

現世裏越發繁榮,人們應該已經遺忘了戰爭,被屠空的城市早就重新人滿為患、房價攀升,人們爭先恐後地展示自己的才華實力。

“你們想要修個簡單的正殿嗎?金身是辦不到的。”不值得。

“不想。就這樣挺好。”剛結束了去為一位女施主家做法事順便說說話的凈慈搖頭。“有了正殿,恐怕和尚們要來搶地方了。”

“我們尼庵如果沒有依靠大家大族,很難有像樣的正殿,還不如就一個觀音堂就夠了。”

“好,我們修一下觀音堂和住處還有廚房吧。”還有廁所也要修一下。考慮到銀子不太好放太久,蘇茜出錢修繕了下。畢竟距離上次過去了能有三十年了吧?凈慈身體也不像很好的樣子,甚至提前絕經了。

蘇茜在後院的水井、兩人的住所上砸的幾十兩銀效果非常好,看起來依舊是窮尼姑,但住的時候才知道比以前舒服,尤其是衣物被褥等再次換了新的,即使依舊是灰撲撲的顏色和窮兮兮的料子,但裏頭是實實在在的好棉,現在棉價即使降下來了依舊不怎麽便宜,可一個相當寒冷的冬天過得算是很不錯了,連手都因為用煤爐溫水洗滌以及茶油擦手臉腳而沒有皸裂生凍瘡。

凈慈凈心看著蘇茜放空望著天空的眼神,越發不敢多問了。

蘇茜也清楚,自己對這個庵堂的照顧,小部分是身份問題——其實幾十兩就能搞定——大部分是因至今不忘的屠殺,各種的屠。

跪在蒲團上,默默念了一遍咒文,她在倒春寒的傍晚離開觀音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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