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 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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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 84 章
第二日出了太陽, 院中積雪開始化凍，正 是一年中最冷的時候。
檐下垂著的冰淩緩緩滴水，一顆接一顆, 在青石板上砸出細碎的聲響。陽光明亮卻沒什麽暖意, 斜斜地照下來, 將萬物都鍍上一層金邊。
庭院中, 幾個穿著厚厚冬裝的侍從在院內鏟冰, 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 轉瞬便被風吹散。
顧笙穿著冬服正要出門。
她腳下踩著殘留著薄冰的青石板, 走在侯主府長長的甬道時, 不得不慢吞吞的。
忽然聽到頭頂有人喊她。
“顧笙！”
那聲音清脆響亮, 帶著少男特有的張揚，在寂靜的冬日裏格外突兀。顧笙仰起頭，便見墻頭背著光正坐著一個紅衫少男。
艷紅的顏色在素白的雪景中格外刺目, 像是白紙上洇開的一滴朱砂。馮厭兩條腿懸在墻外, 百無聊賴地晃蕩著，見顧笙看過來, 眼睛一亮, 順勢就從墻上一躍而下。
落地時腳下卻一滑, 他還來不及驚呼，身影便瞬間失去平衡, 整個人悶頭撞進了顧笙懷中。
顧笙沒有站穩，被他撞得撲通一聲栽到地上。
好在出門時季辭雲為她準備了太多厚重的衣裳, 層層疊疊的冬衣將她裹得像個粽子, 即使摔在地上也不覺得疼。
就是穿得太厚有一點不好，很難起身，尤其是她現在被人壓著。
顧笙推著馮厭的肩膀, 咬牙想將人推開：“快起來。”
馮厭也不舒服，他雖然有顧笙墊著，但膝蓋先著地，此刻躺在女人身上疼得直掉眼淚。更何況他臉頰正撞在女人柔軟的胸口上，此時整個人猶如被蒸熟了一般，從臉頰紅到耳根，連脖頸都染上了緋色。
“你讓我緩緩……”馮厭聲音裏帶著哭腔，他雖然自小不似尋常男子那般養在閨中，但也是極少與女子這般親近。此刻整個人趴在顧笙身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腦子一片空白。
他委屈地扶著地，小心從她身上坐起身，靠在墻邊捂著自己受傷的膝蓋。
顧笙擔心自己的衣裳被地面上薄冰融化的水浸濕，連忙從地上站起身。果然，裙擺上沾著深深淺淺臟汙的水痕，背後估計更是慘不忍睹。
“太莽撞了。”她眉頭微蹙，唇角下壓，低頭整理衣襟，面上流露出幾分嫌棄之色。
馮厭年歲不小了，行事怎麽還這般輕浮。
“我……”馮厭抿抿唇，靠坐在墻邊。冷風一吹，臉上的熱氣消散了不少，可膝蓋上的疼痛卻越發清晰。
男孩長睫上還掛著淚珠，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他低聲辯解，聲音軟軟的，帶著幾分心虛，“我不是故意的嘛……”
他仰頭望著顧笙，被淚水洗過的眼眸格外清亮，像是浸在水裏的黑曜石。
想到自己來這兒的目的，馮厭聲音擡高了些許：“那你最近怎麽老是躲著我？你真要娶我師傅嗎？”
“此事不知道要拖到什麽時候，你急什麽？”顧笙語氣有些不耐煩。她側過頭看向馮厭，“我讓你去找季晚棠，你找了麽？”
季晚棠就沒讓他老實點嗎？
馮厭點點頭，眉頭擰成一團，精致的小臉上寫滿了同情：“他真的很可憐。都到如今這個地步了，居然還說什麽都聽你的，一點也不肯為自己爭取。”
像他父親那般又可憐又善良。馮厭真的不忍心這樣一個男人因為自己的師傅淪落為下堂夫，受眾人恥笑。
顧笙註視著他那張漂亮的小臉，默默無言。
陽光落在少男臉上，將細膩的肌膚照得近乎透明，眉眼間還帶著未脫的稚氣。
她忽然開口：“你和你師傅可真像。”
“嗯？”馮厭扶著墻站起身子，膝蓋還隱隱作痛，讓他站得不太穩。他眼睛看著顧笙，眉頭皺成一團，小臉上寫滿了困惑。他想了許久，才疑惑糾結地開口，“……你這是在罵我還是在誇我？”
顧笙哼笑一聲：“固執、任性、以自我為中心。你可以認為我在罵你，也可以以為我在誇你，畢竟這世界上同時能做到這些的人並不多。”
馮厭小臉瞬間漲得通紅，他雙拳緊握，眼中又泛起淚光，語氣又委屈又憤怒：“你就是在罵我！”
他被顧笙一頓諷刺，氣得渾身發抖。含著淚光的眼睛瞪著她：“你才是以自我為中心吧？你有沒有考慮過你的夫郎？阿昭？你若是另娶他人，她們怎麽辦？”
“我會安排好的兩旁。馮厭聲音太大，會引來別人的，至少不能讓他在這裏鬧起來。
“她湊近馮厭，將聲音放輕：“我向你保證，我不會拋下她們的。”
馮厭淚眼模糊，！”
“我說了，小點聲。”顧笙眉頭一蹙，忽厭帶著點嬰兒肥的臉頰。
男孩的臉頰肉嘟嘟的，觸感柔軟溫熱，像是剛出鍋的糯米團子。紅潤的嘴唇被擠壓成了小鴨子的樣子，再也發不出聲音。
只有含著淚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寫滿了不可思議。
顧笙強壓下怒氣低聲保證：“我對天發誓，我不會拋下她們。可以了嗎？”
馮厭被捏著臉，只能眨巴著眼睛看她。他緩緩點了點頭，等顧笙放開他，才頂著臉頰上殘留著兩個圓圓的紅印低聲問：“那你打算怎麽辦？“
“到時候再跟你說。先回去收拾收拾，找你師傅上課去吧。”
馮厭纖細的手指緊緊攥著她的袖口：“現在就告訴我。”
“祖宗——”
顧笙這輩子還是第一次這樣溫聲細語地哄男人。她殺了他的心都有了，但聲音卻放得輕柔無比：“你先別急行嗎？婚事已經拖到明年了，我們有的是時間。你且耐心等等，時候到了，我必然第一個找你。”
馮厭被她言辭厲聲慣了，如今猛地見她如此溫柔，頓時也覺得有幾分暈乎乎的。他只呆呆地看著她，半晌才猶豫著乖乖地點了點頭。
顧笙松了口氣，先他一步離開甬道。
她要先將一身沾了汙泥的衣裳換下來才行。
甬道上的薄冰在陽光下泛著刺目的光，她走得很慢，身後的馮厭還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發呆。
顧笙回到內院時，屋內依舊暖意融融。
炭火燒得正旺，偶爾迸出細微的劈啪聲，炸開幾點火星，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木香。
季辭雲昨天夜裏累壞了，此刻正一襲單衣坐在床上，被侍從服侍著用飯。
他穿著一件月白中衣，衣襟微敞，露出一小片白皙的鎖骨。墨發散落在肩頭，襯得那張臉愈發小巧精致，在昏暗的室內泛著柔和的光。
見顧笙去而覆返，他便命人將飯菜端了下去，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是不去了嗎？”
“路上摔了一跤，回來換身衣裳。”顧笙解開外袍，隨手拋在衣架上。
季辭雲站起身，他接過侍從自衣箱中取出的衣裳，低頭看了看。
這是顧笙從家中帶來的舊衣裳，顏色是很深的黛色，像是一潭死水的顏色。看樣子至少有三五年了，邊邊角角都有些磨損，領口處甚至起了細微的毛邊，但洗得幹幹凈凈，疊得整整齊齊。
他眉頭微蹙：“這衣裳舊了，我找人給你做幾件新衣。”
“不必了，”顧笙接過衣裳，“我喜歡這件。”
她許多衣裳穿慣了，就會一直穿下去。季晚棠以前給她裁過許多衣裳，很多她只穿過一次就不想再穿了，也有很多她壓根沒穿過。
“你倒是長情。”季辭雲上前服侍顧笙穿戴好。
他的動作輕柔，替她整理中衣的領口和系帶，另配了香囊玉飾，一一掛在腰間，調整到最妥帖的位置。
他的手指撫過顧笙身上被穿得柔軟的料子，輕聲道：“這衣裳顏色深，舊了很顯眼。”
顧笙想說顏色深不容易臟，而且她獨自出門在外穿深色的衣裳也顯得成熟穩重些。但話到嘴邊，又覺得和他這樣錦衣玉食的富家公子說了，他多半也理解不了。她便沒有搭理他，只是沈默地任他擺弄。
若是她出身名門，她或許會有錦衣玉食的習慣。但她又不是。
季辭雲不知道哪裏又惹她不開心了。他只是斟酌著繼續為她添置了幾件華貴的配飾。
重重珠玉流光溢彩，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將平平無奇的衣物襯出幾分厚重感。
他五年前見顧笙衣裝簡單，只覺得超然物外，別有風骨。可這些年見過太多和她年紀相仿的女子，出身名門，華服美飾，珠圍翠繞，才覺得對顧笙不大公平。
這些好東西，明明和顧笙也很相配，他卻很少見她佩戴過。
“我既要做你的夫郎，總要替你考慮些衣著打扮的。”他擡眸看她，語調輕柔，“我知你不好這些，只是京城人貫會踩高捧低，衣冠取人。註意些總是好的。”
他言辭懇切，倒讓顧笙不好發火。
她低頭看著他將那些配飾一一系好，開口道：“你倒真有點主夫的模樣。”
季辭雲聞言，眼中有了幾分笑意。笑意清淺，一直蔓延到眼底，讓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在陽光下泛起柔和的光。
他跪下身子，修長的指尖一一撫平衣擺上的褶皺，動作又輕又慢，像是在對待什麽珍貴的器物。
一直將女子的裙擺梳理得層層疊疊，整齊無比，他才擡起頭。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白皙的臉上投下一片明暗交錯的陰影。
男子聲音輕柔如羽毛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為妻為夫，最要緊的就是互相敬重。只要你莫要欺辱於我，我自然也會做好為夫的本分。”
顧笙總覺得他語氣中似乎有警告之意。她默默穿戴好衣裳，沒有說話。
季辭雲擔心顧笙再滑倒，便同她一起出門。他走在她身側，一直將人送到馬車上，親手掀起車簾，看著顧笙上車，看著車簾垂下。
馬車緩緩駛離，車輪碾過積雪，發出細碎的聲響，咯吱，咯吱，一聲聲漸行漸遠。
顧笙掀開車簾一角，回頭望去。
季辭雲正站在府門前，靜靜地望著馬車離去的方向。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那雙琥珀色的眼眸隔著遠遠的距離依舊清晰得可怕。
顧笙放下車簾，腦海中卻不適宜地回蕩著季辭雲深夜註視著他手中那柄鑲滿寶石的匕首時的模樣。
溫柔起來也很恐怖啊，季辭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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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出了太陽, 院中積雪開始化凍，正 是一年中最冷的時候。
檐下垂著的冰淩緩緩滴水，一顆接一顆, 在青石板上砸出細碎的聲響。陽光明亮卻沒什麽暖意, 斜斜地照下來, 將萬物都鍍上一層金邊。
庭院中, 幾個穿著厚厚冬裝的侍從在院內鏟冰, 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 轉瞬便被風吹散。
顧笙穿著冬服正要出門。
她腳下踩著殘留著薄冰的青石板, 走在侯主府長長的甬道時, 不得不慢吞吞的。
忽然聽到頭頂有人喊她。
“顧笙！”
那聲音清脆響亮, 帶著少男特有的張揚，在寂靜的冬日裏格外突兀。顧笙仰起頭，便見墻頭背著光正坐著一個紅衫少男。
艷紅的顏色在素白的雪景中格外刺目, 像是白紙上洇開的一滴朱砂。馮厭兩條腿懸在墻外, 百無聊賴地晃蕩著，見顧笙看過來, 眼睛一亮, 順勢就從墻上一躍而下。
落地時腳下卻一滑, 他還來不及驚呼，身影便瞬間失去平衡, 整個人悶頭撞進了顧笙懷中。
顧笙沒有站穩，被他撞得撲通一聲栽到地上。
好在出門時季辭雲為她準備了太多厚重的衣裳, 層層疊疊的冬衣將她裹得像個粽子, 即使摔在地上也不覺得疼。
就是穿得太厚有一點不好，很難起身，尤其是她現在被人壓著。
顧笙推著馮厭的肩膀, 咬牙想將人推開：“快起來。”
馮厭也不舒服，他雖然有顧笙墊著，但膝蓋先著地，此刻躺在女人身上疼得直掉眼淚。更何況他臉頰正撞在女人柔軟的胸口上，此時整個人猶如被蒸熟了一般，從臉頰紅到耳根，連脖頸都染上了緋色。
“你讓我緩緩……”馮厭聲音裏帶著哭腔，他雖然自小不似尋常男子那般養在閨中，但也是極少與女子這般親近。此刻整個人趴在顧笙身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腦子一片空白。
他委屈地扶著地，小心從她身上坐起身，靠在墻邊捂著自己受傷的膝蓋。
顧笙擔心自己的衣裳被地面上薄冰融化的水浸濕，連忙從地上站起身。果然，裙擺上沾著深深淺淺臟汙的水痕，背後估計更是慘不忍睹。
“太莽撞了。”她眉頭微蹙，唇角下壓，低頭整理衣襟，面上流露出幾分嫌棄之色。
馮厭年歲不小了，行事怎麽還這般輕浮。
“我……”馮厭抿抿唇，靠坐在墻邊。冷風一吹，臉上的熱氣消散了不少，可膝蓋上的疼痛卻越發清晰。
男孩長睫上還掛著淚珠，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他低聲辯解，聲音軟軟的，帶著幾分心虛，“我不是故意的嘛……”
他仰頭望著顧笙，被淚水洗過的眼眸格外清亮，像是浸在水裏的黑曜石。
想到自己來這兒的目的，馮厭聲音擡高了些許：“那你最近怎麽老是躲著我？你真要娶我師傅嗎？”
“此事不知道要拖到什麽時候，你急什麽？”顧笙語氣有些不耐煩。她側過頭看向馮厭，“我讓你去找季晚棠，你找了麽？”
季晚棠就沒讓他老實點嗎？
馮厭點點頭，眉頭擰成一團，精致的小臉上寫滿了同情：“他真的很可憐。都到如今這個地步了，居然還說什麽都聽你的，一點也不肯為自己爭取。”
像他父親那般又可憐又善良。馮厭真的不忍心這樣一個男人因為自己的師傅淪落為下堂夫，受眾人恥笑。
顧笙註視著他那張漂亮的小臉，默默無言。
陽光落在少男臉上，將細膩的肌膚照得近乎透明，眉眼間還帶著未脫的稚氣。
她忽然開口：“你和你師傅可真像。”
“嗯？”馮厭扶著墻站起身子，膝蓋還隱隱作痛，讓他站得不太穩。他眼睛看著顧笙，眉頭皺成一團，小臉上寫滿了困惑。他想了許久，才疑惑糾結地開口，“……你這是在罵我還是在誇我？”
顧笙哼笑一聲：“固執、任性、以自我為中心。你可以認為我在罵你，也可以以為我在誇你，畢竟這世界上同時能做到這些的人並不多。”
馮厭小臉瞬間漲得通紅，他雙拳緊握，眼中又泛起淚光，語氣又委屈又憤怒：“你就是在罵我！”
他被顧笙一頓諷刺，氣得渾身發抖。含著淚光的眼睛瞪著她：“你才是以自我為中心吧？你有沒有考慮過你的夫郎？阿昭？你若是另娶他人，她們怎麽辦？”
“我會安排好的兩旁。馮厭聲音太大，會引來別人的，至少不能讓他在這裏鬧起來。
“她湊近馮厭，將聲音放輕：“我向你保證，我不會拋下她們的。”
馮厭淚眼模糊，！”
“我說了，小點聲。”顧笙眉頭一蹙，忽厭帶著點嬰兒肥的臉頰。
男孩的臉頰肉嘟嘟的，觸感柔軟溫熱，像是剛出鍋的糯米團子。紅潤的嘴唇被擠壓成了小鴨子的樣子，再也發不出聲音。
只有含著淚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寫滿了不可思議。
顧笙強壓下怒氣低聲保證：“我對天發誓，我不會拋下她們。可以了嗎？”
馮厭被捏著臉，只能眨巴著眼睛看她。他緩緩點了點頭，等顧笙放開他，才頂著臉頰上殘留著兩個圓圓的紅印低聲問：“那你打算怎麽辦？“
“到時候再跟你說。先回去收拾收拾，找你師傅上課去吧。”
馮厭纖細的手指緊緊攥著她的袖口：“現在就告訴我。”
“祖宗——”
顧笙這輩子還是第一次這樣溫聲細語地哄男人。她殺了他的心都有了，但聲音卻放得輕柔無比：“你先別急行嗎？婚事已經拖到明年了，我們有的是時間。你且耐心等等，時候到了，我必然第一個找你。”
馮厭被她言辭厲聲慣了，如今猛地見她如此溫柔，頓時也覺得有幾分暈乎乎的。他只呆呆地看著她，半晌才猶豫著乖乖地點了點頭。
顧笙松了口氣，先他一步離開甬道。
她要先將一身沾了汙泥的衣裳換下來才行。
甬道上的薄冰在陽光下泛著刺目的光，她走得很慢，身後的馮厭還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發呆。
顧笙回到內院時，屋內依舊暖意融融。
炭火燒得正旺，偶爾迸出細微的劈啪聲，炸開幾點火星，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木香。
季辭雲昨天夜裏累壞了，此刻正一襲單衣坐在床上，被侍從服侍著用飯。
他穿著一件月白中衣，衣襟微敞，露出一小片白皙的鎖骨。墨發散落在肩頭，襯得那張臉愈發小巧精致，在昏暗的室內泛著柔和的光。
見顧笙去而覆返，他便命人將飯菜端了下去，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是不去了嗎？”
“路上摔了一跤，回來換身衣裳。”顧笙解開外袍，隨手拋在衣架上。
季辭雲站起身，他接過侍從自衣箱中取出的衣裳，低頭看了看。
這是顧笙從家中帶來的舊衣裳，顏色是很深的黛色，像是一潭死水的顏色。看樣子至少有三五年了，邊邊角角都有些磨損，領口處甚至起了細微的毛邊，但洗得幹幹凈凈，疊得整整齊齊。
他眉頭微蹙：“這衣裳舊了，我找人給你做幾件新衣。”
“不必了，”顧笙接過衣裳，“我喜歡這件。”
她許多衣裳穿慣了，就會一直穿下去。季晚棠以前給她裁過許多衣裳，很多她只穿過一次就不想再穿了，也有很多她壓根沒穿過。
“你倒是長情。”季辭雲上前服侍顧笙穿戴好。
他的動作輕柔，替她整理中衣的領口和系帶，另配了香囊玉飾，一一掛在腰間，調整到最妥帖的位置。
他的手指撫過顧笙身上被穿得柔軟的料子，輕聲道：“這衣裳顏色深，舊了很顯眼。”
顧笙想說顏色深不容易臟，而且她獨自出門在外穿深色的衣裳也顯得成熟穩重些。但話到嘴邊，又覺得和他這樣錦衣玉食的富家公子說了，他多半也理解不了。她便沒有搭理他，只是沈默地任他擺弄。
若是她出身名門，她或許會有錦衣玉食的習慣。但她又不是。
季辭雲不知道哪裏又惹她不開心了。他只是斟酌著繼續為她添置了幾件華貴的配飾。
重重珠玉流光溢彩，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將平平無奇的衣物襯出幾分厚重感。
他五年前見顧笙衣裝簡單，只覺得超然物外，別有風骨。可這些年見過太多和她年紀相仿的女子，出身名門，華服美飾，珠圍翠繞，才覺得對顧笙不大公平。
這些好東西，明明和顧笙也很相配，他卻很少見她佩戴過。
“我既要做你的夫郎，總要替你考慮些衣著打扮的。”他擡眸看她，語調輕柔，“我知你不好這些，只是京城人貫會踩高捧低，衣冠取人。註意些總是好的。”
他言辭懇切，倒讓顧笙不好發火。
她低頭看著他將那些配飾一一系好，開口道：“你倒真有點主夫的模樣。”
季辭雲聞言，眼中有了幾分笑意。笑意清淺，一直蔓延到眼底，讓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在陽光下泛起柔和的光。
他跪下身子，修長的指尖一一撫平衣擺上的褶皺，動作又輕又慢，像是在對待什麽珍貴的器物。
一直將女子的裙擺梳理得層層疊疊，整齊無比，他才擡起頭。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白皙的臉上投下一片明暗交錯的陰影。
男子聲音輕柔如羽毛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為妻為夫，最要緊的就是互相敬重。只要你莫要欺辱於我，我自然也會做好為夫的本分。”
顧笙總覺得他語氣中似乎有警告之意。她默默穿戴好衣裳，沒有說話。
季辭雲擔心顧笙再滑倒，便同她一起出門。他走在她身側，一直將人送到馬車上，親手掀起車簾，看著顧笙上車，看著車簾垂下。
馬車緩緩駛離，車輪碾過積雪，發出細碎的聲響，咯吱，咯吱，一聲聲漸行漸遠。
顧笙掀開車簾一角，回頭望去。
季辭雲正站在府門前，靜靜地望著馬車離去的方向。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那雙琥珀色的眼眸隔著遠遠的距離依舊清晰得可怕。
顧笙放下車簾，腦海中卻不適宜地回蕩著季辭雲深夜註視著他手中那柄鑲滿寶石的匕首時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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