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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4 章 平行番外·青梅竹馬(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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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4 章 平行番外·青梅竹馬(六)

瀟瀟春雨聲中,謝鈺如常逾窗入內。

穗穗左右看了看,見廊上無人,便悄悄掩上了長窗,如常往繡墩上坐落。

“哥哥方才說想聽先生教的古琴曲。穗穗彈給哥哥聽。”她彎眉笑著。

只是穗穗的指尖方搭上琴弦,謝鈺的視線卻落在她右手邊一小沓宣紙上。

“穗穗是在給人去信嗎?”他問了一句,信手將宣紙取過。

入目的卻不是信箋,而是一整沓琴譜,依稀是穗穗的筆跡。

而最上頭的一張墨跡猶新,似是近幾日裏新寫就。

“是穗穗自己寫的。”穗穗小臉微紅,從繡墩上探過身來,伸手便想將琴譜拿走:“哥哥還是別看了,穗穗只是寫著玩的,比不得府裏的樂師和盛京城裏的音律大家們。”

“音律大家們寫的琴譜素日裏見得多了,倒是穗穗寫的,還是第一次見。”謝鈺往後退開一步,從裏頭挑出一張曲調明快的遞回給她:“我覺得這首便不錯。”

穗穗見他拿著剩餘的琴譜不給,只好慢慢擡手接了過來:“那哥哥可不能笑話穗穗。”

謝鈺這才將遠處的繡墩拿過來,坐到穗穗身畔不遠處,微微擡眉:“我什麽時候笑話過你。”

穗穗略想了想,這才將謝鈺遞來的琴譜放到跟前,素手勾弦,起了第一個泛音。

琴音清越明快,帶著這個年紀的少女特有的爛漫天真,似明凈溪流潺潺而過,驅散了雨日的潮悶。

謝鈺安靜地聽著。

他想起了去年新歲,舉家入宮赴宮宴的時候,聽宮廷樂師彈奏的情形。

那是天底下最好的一撥樂師,無數人曾誇讚‘聽後繞梁三月不知肉味’,可在他耳中,卻唯有千篇一律的重覆,聽過既忘。

倒不如初來盛京城時,第一次在游廊上聽見穗穗彈得那段曲調給他留下的印象深些。

那時候,穗穗在房內斷斷續續地彈古琴,一首流水被她彈得像是幹旱了十年的河堤。如今短短三年過去,卻是這樣的行雲流水了。

若是再過數年,換她在宮宴上彈奏,應當也會贏得無數讚譽。

謝鈺想到那時的場景,本能地皺了皺眉。

——不對,一群外人,有何資格聽穗穗彈琴,又有何資格對穗穗妄加評論?

他正這般想著,穗穗已將手中的曲子彈完,彎眉問他:“哥哥覺得穗穗彈得如何?”

謝鈺沒立即回答她,而是低頭翻看著餘下的幾張琴譜。

琴譜上有修改過的痕跡,卻並非是穗穗的筆跡。

“是誰替你改的琴譜?”謝鈺反問她。

“是先生呀。”穗穗眨了眨眼:“穗穗寫完琴譜後,便會拿去給先生看,讓先生幫忙更改一二。”

謝鈺緩緩應了一聲,又啟唇道:“我聽說那位女先生接了好幾家的課業,想來是忙碌的很。你若是無事,還是不要去勞煩她了。”

他說著將琴譜還給穗穗:“你將寫好的琴譜帶來鹿鳴院裏,給我看也是一樣的。”

“我替你改。”

“哥哥不嫌穗穗寫的琴譜難聽便好。”穗穗笑著將琴譜收好,重新放回屜子裏。似又想到什麽般問道:“我聽鹿鳴院裏的小廝們說,哥哥一早便到朱雀街上去了。如今可用過早膳了沒有?”

——他一早便用過了。

謝鈺這般想著,方想啟唇,話到嘴邊卻停了一停,再出口時卻是平淡的一句:“沒有。”

“哥哥怎麽能連早膳都不用?”穗穗抿唇從繡墩上站起身來,在房裏四處找了找,卻仍舊是只找出幾只糖盒與一只八寶攢盒來。

她想了想,將八寶攢盒打開遞過去,小聲道:“早膳已經用完都撤下去了,只剩下這些了。”

她說著想起謝鈺不怎麽愛吃糖食來,便又啟唇問道:“要不,哥哥與穗穗一同往小廚房裏走一趟,看可還有什麽吃食?”

“好。”

謝鈺頷首,正想推開槅扇,卻被穗穗攔住。

“哥哥等等。”穗穗將他推到屏風後面藏著,自己躡足走到槅扇邊,先將雕花槅扇推開一條小縫,往外看了看,見沒有下人路過,這才松了口氣,將槅扇徹底打開,對謝鈺招手小聲道:“哥哥快來。”

謝鈺這才從屏風後走來,有些無奈地問她:“怎麽和做賊似的?”

穗穗將手指抵在唇上,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又匆匆拉著他的袖口,帶他走到游廊上,這才松了口氣道:“可不能讓人瞧見了,不然哥哥又要跪祠堂了。”

“跪便跪吧。也不是頭一回了。”謝鈺並不太在意,只是順手打起擱在廊前的玉骨傘,與她一同往小廚房的方向走去。

此刻早已過了早膳的時辰,離午膳的光景卻還遠著。

小廚房裏灰鍋冷竈,只有兩個燒火的丫鬟坐在竈臺邊上磕著瓜子說著閑話,見到兩人進來,這才慌忙起身:“世子,表姑娘,您們怎麽過來了?”

“小廚房裏可還有吃的嗎?”穗穗問道。

“這——”兩個丫鬟為難地上前打開蒸籠捧出一碗蒸芋頭出來:“小廚房裏剛熄了火,只有這碗芋頭還溫著,算是勉強能夠入口。若是表姑娘想吃旁的,恐怕要略等上一陣。”

畢竟就算是現在立時便揉面點火,也少不得讓貴人等上一盞茶的功夫。

穗穗遲疑著擡眼看了看謝鈺,見他並沒有反對這碗芋頭的意思,便擡手將芋頭接過來,見碗壁果然還是溫熱的,便彎眉道:“有芋頭便好。”

謝鈺信手替她拿了碗白糖,低頭問她:“現在是回你的院子裏去?”

“總不能一直站在小廚房裏。”穗穗略想了想,笑起來:“說來還是哥哥的院子離小廚房近些,還是去哥哥那吧。”

“好。”謝鈺頷首答應,與她轉身離開了小廚房。

待兩人的背影消失在游廊盡處,兩個丫鬟才重新捧起瓜子小聲繼續說起閑話。

其中一個穿綠衣服的丫鬟道:“世子與表姑娘可真是親近。”

另一個穿藍衣服的丫鬟磕著瓜子笑她:“世子與表姑娘可是自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的兄妹,能不親近嗎。”

綠衣服的丫鬟若有所思地道:“可是我方才瞧見,表姑娘都綰發了。想來離及笄也沒幾年了。你說若是表姑娘嫁出去了,世子會不會很不習慣?”

“誰家的妹妹不嫁人呢?”藍衣服丫鬟滿不在乎地吐著瓜子皮:“興許那時候世子還會親自給表姑娘備嫁妝呢——”

“世子會給表姑娘備什麽嫁妝啊?”綠衣服丫鬟饒有興致的湊過臉來:“是不是得有好多的金銀珠寶,還有各種新打的家什,足足十幾二十臺?”

“你怎麽就那麽點眼力見?”藍衣丫鬟啐她:“要我看,起碼得有幾間鋪子才成,若是等過幾年表姑娘還與世子這般熱絡,想是連田莊也是省不得的……”

她們這頭議論的熱火朝天,已經走到了鹿鳴院中的兩人卻全然沒想過這等子事。

謝鈺與穗穗正並肩坐在長窗旁,不急不緩地剝著手裏的芋頭。

新蒸好的芋頭格外甜糯,像是一抿便要化開。

穗穗貪甜,沾著白糖一連用了好幾個。直至覺得飽得都快用不下午膳了,方停下動作。

她拿錦帕拭了拭指尖,覺得有些發噎,便又起身拿了遠處的茶壺過來,給自己與謝鈺一人斟上一盞。

謝鈺見此,也將手裏剝了一半的芋頭放下,順勢拿過她的帕子擦了擦手:“還有一樁事要與你說——昨夜父親曾喚我過去。說是宮中傳來消息,說是聖上有意為太子甄選伴讀。”

“父親有意讓我一試。”

“太子殿下的伴讀嗎?”穗穗端著茶盞望著他:“若是哥哥選中了,是不是便要陪著太子殿下住進宮裏?”

她略想了想,有些悵然地小聲問道:“那哥哥還能回來見穗穗嗎?”

謝鈺點頭:“若是選上,也不過是換了個地方進學。宮門下鑰前便會回來。還能趕上府中的晚膳。”

穗穗這才重新高興起來。

她低頭在袖袋裏尋了一陣,見自己沒帶什麽送的出手的禮物過來,便只得一方昨日剛繡好,還未用過的錦帕遞與他:“哥哥的文章寫得這樣好,一定能被選上。”

“穗穗祝哥哥心想事成。”

謝鈺接過,低頭看了看。

帕子上繡得是寒梅雪景。可走線細密,色澤艷麗,一看便是姑娘家的物件。

若是男子在人前取了這樣的錦帕出來,多少要被人調侃上幾句。

謝鈺的指尖頓了頓,旋即若無其事地展開長指,將錦帕拿走。

——調侃上幾句便調侃上幾句,自家妹妹繡得東西,有什麽不好見人的?

*

如穗穗所言,一年後,太子伴讀的人選落定。

聽聞是在數十個世家出生的適齡少年中,層層甄選出了兩人。

一人是禮部侍郎家的三公子,一人便是鎮國公府中的世子,謝鈺。

待喜訊傳到府裏的時候,謝鈺正與穗穗頭碰頭地在鹿鳴院裏改著琴譜。還是冬來歡天喜地叩門進來,對著兩人通稟道:“世子,表姑娘,傳喜訊的宦官都走到照壁跟前了。國公爺與夫人喚世子更衣過去花廳接旨呢。”

“穗穗便知道,哥哥一定是能選上的。”穗穗匆匆將手裏的琴譜擱下,面上也綻出笑來:“不知道什麽時候入宮?可要帶什麽東西?有沒有穗穗能夠幫的上忙的地方?”

她一連問了一長串,謝鈺便也認真地想了想,道:“你先回遠香院裏等我。我先去花廳接了旨,便什麽都知道了。”

“哥哥接完旨,記得來院裏尋我。”穗穗點頭答應下來。

她將長案上散落的琴譜收進屜子裏,便帶著等在槅扇外的雲墜一同往游廊下走去。

初夏已至,此刻日頭又已升到了中天,廊前的青石地面上都是一片耀眼的白光。

穗穗拿團扇擋著大半張臉,在雲墜的青竹傘底下躲著日頭,步履輕盈地順著一道青石小徑往前走。

走著走著,她的步履便慢下來,有些擔憂地放下團扇抵著下頜,轉過臉對雲墜道:“雲墜,等用完了晚膳,你替我將箱籠裏新買的五色絲線都尋出來吧。”

雲墜應了一聲,順口問道:“表姑娘打算繡些什麽東西?可要奴婢準備些旁的?”

“還有炭筆與繡棚便好。”穗穗輕垂了垂眼,秀眉慢慢蹙到一處:“都說伴君如伴虎。不知道給太子殿下做伴,是不是也這般危險——”

她的話音未落,便嚇得膽小的雲墜丟了手裏的傘,過來掩她的口:“表姑娘,這話可說不得。”

穗穗眨了眨眼,將話收回去,只是小聲道:“我只是想繡個平安符給哥哥。”

她說著,似是想到了什麽,忙又搖頭道:“還是不等晚膳了。”

“若是等會哥哥過來,說是明日便要入宮,等到晚膳後可怎麽來得及——我現在便回去先將花樣子描好。”

她說完,見遠香院的月洞門已在眼前,便將團扇遞給雲墜,提起裙裾小跑過去。

雲墜一手撿起了竹傘,一手拿著她的團扇,追在她身後著急地喚道:“表姑娘,您等等奴婢——”

穗穗卻沒有回答雲墜。

她正想著,平安符應該用什麽顏色繡線好些。

她第一個想到的是杏黃色。

符咒似乎都是這個顏色的。

但旋即又想起謝鈺喜歡紅色,便在杏黃色與紅色中掙紮了一陣。

終於在打簾踏進上房的時候決定下來——便用杏黃色打底,用紅色繡字。

也算是兩全其美。

只是她剛匆匆自箱籠裏找到炭筆,還沒來得及挑出合適的緞子,窗楣便被人叩響。

穗穗下意識地擡眼看過去,見是謝鈺笑著立在廊上,便匆匆將手裏的炭筆與緞子藏到屜子裏,這才起身走到長窗畔匆匆問他:“哥哥可問到了?什麽時候啟程去宮裏?有沒有要帶的東西?可有穗穗能幫上忙的地方。”

“三日之後進南書房見太子殿下。宮中不缺什麽物什,便也沒什麽格外要帶的物件。”他答了前兩句。

至於最後一句,他略想了想,才啟唇道:“你好好待在府裏,別被人欺負了便好。”

“府裏哪有人會欺負穗穗。”穗穗隨口答應下來,心裏卻算著時辰。

三日,不長也不短。

若是從現在繡起,應當不用草草收線便能繡好。

她這樣想著,便將謝鈺往外推:“穗穗知道了,哥哥快回去吧。穗穗也要洗沐了。”

她說著,將他的手從窗楣上扒拉了下去,‘吱呀’一下,迅速將長窗闔攏。

謝鈺看著眼前緊閉的槅扇,倒是立在游廊上楞了一楞。

這還是他第一次吃穗穗的閉門羹。

“生氣了?”他擱著長窗問道。

“沒有。”穗穗的語聲少有的急促,像是在趕人:“哥哥快回自己院子裏去吧,穗穗真要洗沐了。”

謝鈺皺了皺眉,直至聽見裏頭傳來金簪擱在長案上那清脆的聲響,才終於轉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直至等到院內華燈初上,穗穗仍舊沒過來尋他。

晚膳的時候,也只是用完便立時福身說要回自己的院子裏。

謝鈺想喚住她,可是小姑娘走得飛快,像是刻意躲著他似的,連句說話的功夫也沒留下。

謝鈺只好獨自一人回到院子裏,坐在上房的圈椅上,有些煩悶地翻著昨夜還未看完的書籍。

直至明月升上當空,書籍也只草草翻過幾頁。

裏頭記敘的兵法更是一字也未能記住。

冬來過來更換燭火,也小聲勸道:“世子,夜深了,您早些歇息。”

謝鈺皺眉,將手裏的書籍闔上,合衣上榻,吹熄了紅燭。

他想,興許等明日穗穗氣消了便好。

可一連數日,穗穗皆是這般來去匆匆。

去她的院落裏,也多是說不上幾句話便要趕他回來。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三日,謝鈺便也是三日沒能好眠。

直至三日後的清晨,他即將入宮去南書房的時候,穗穗也未來送他。

謝鈺頂著初夏的日頭在照壁前等了許久。

直至遠處的鏤刻敲在了卯時,冬來眼見著怕是要耽擱,這才小心翼翼地上前勸道:“世子,您先入宮吧。表姑娘這個時辰可能還沒起身呢。”

謝鈺皺了皺眉。

半晌像是說服自己一般,低頭說了一句:“她素來貪睡。”

這才終於步出府門,跨上了等在府門前的駿馬。

隨著銀鞭一響,駿馬飛馳而去。

而馬蹄揚起的煙塵未定,冬來剛想回院子裏的時候,卻聽見腳步聲細碎而起。

遠處的青石小徑上匆匆跑來一名穿著鵝黃色襕裙的小姑娘。

她跑得烏發上戴著的珠釵都偏了,停在照壁前時,捂著心口好一會才喘過氣來。

“哥,哥哥呢?”她斷斷續續地問他。

冬來楞了楞,磕磕巴巴地道:“走了……剛騎馬走的。”

“壞了,還是沒能趕上。”穗穗握著手裏剛繡好的平安符,急得兩道纖細的秀眉都蹙在一處。她有些不甘心地擡眼看看門外,見門口還有些未散盡的煙塵,杏花眸重新亮起來:“冬來,馬車呢?快去備馬車,我得追上哥哥。”

乘馬車去追騎馬的人,哪能追的上呢?

冬來心底是這樣想著。但也不好違她的意,加之也抱著一絲僥幸。便也迅速去後院裏備了馬車過來,親自駕車帶著穗穗往宮門的方向追去。

令冬來自己都意想不到的是,以馬車追馬,還真給他們追上了。

彼時已是辰時將近,謝鈺卻仍舊是停留在宮門前,神色冷淡地應付著眼前的人。

他在卯時二刻前便已抵達宮門。只是還未來得及驗明身份入宮,便遇見了同來為太子伴讀的禮部侍郎三公子。

這位公子與他年紀相仿,卻是個自來熟的性子。

一見面,便拉著他攀談。即便他興致缺缺,每句話都答得簡短,甚至他說一長串也只答一個‘嗯’字,乃至最後全然不接他的話茬,那位公子也能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

一直耽擱到如今。

初夏悶熱,這位公子又像是夏蟬一樣聒噪,更是令人心生煩悶。

謝鈺皺眉想著:世上怎會有如此多話的人——

但是旋即,他想起了穗穗。

穗穗的話也很多。

從來府上的第一日起,便總是圍著她哥哥長,哥哥短地喚著,為了各種各樣的小事說個不停,仿佛連花圃裏的芍藥新抽了嫩枝,都要特地走到鹿鳴院裏告訴他。

不過他似乎,從未煩過穗穗。

且這幾日她安靜下來,不再纏著他,也不再往鹿鳴院裏走了,他反倒有些不習慣。

便像是偌大的院子,一下子便空寂下來。

他這般想著,心底的煩悶愈甚。

而眼前的禮部尚書公子還是喋喋不休地說著宮中的規矩,謝鈺卻已十分不耐,正想揮開他踏入宮門。

還未擡手,卻聽不遠處勒馬聲一響。

謝府的軒車於他三步遠處停落。

繡著鶴羽紋路的錦緞簾子被一雙白皙的小手挑起,寶藍色的簾子後頭探出穗穗一張凈瓷似的小臉。

穗穗也瞧見了他,一雙清澈的杏花眸裏立時便攢起笑來。

“哥哥。”她笑著喚了一聲,提著裙裾,匆匆踏著腳凳下車向他跑來:“穗穗可算是追上你了。”

謝鈺面上的不耐漸漸褪盡。

他下意識地往穗穗跑來的方向擡步,稍頃卻又頓住。只是半側過臉去皺眉道:“你還知道過來?”

穗穗卻不在意他的冷淡,只是提著裙裾三步並做兩步跑到他的跟前,拉過他的袖子,將一枚平安符埋進他的掌心裏,笑得眉眼彎彎的:“哥哥,這是穗穗剛繡好的平安符。祈願哥哥平安無恙。”

謝鈺低頭看了看平安符,似是明白過什麽:“那這幾日,你是躲在房中繡平安符?”

“也不知道說一聲。”他終是忍不住低聲抱怨。

穗穗眨了眨眼睛:“穗穗聽說許的願望提前說出來,便不靈了——穗穗怕繡平安符的事提前告訴哥哥,便也不靈驗了。”

“聽誰說的胡話。”謝鈺薄唇微抿,將平安符收進袖袋裏:“平安符我收下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下不為例。”

“知道了。”穗穗笑起來:“那穗穗便先回去了。哥哥下值回來的時候,記得去王家糖鋪幫穗穗帶一包梨膏糖來。”

“上次帶來的都吃完了。”

謝鈺淡應了一聲,又下意識地啟唇道:“少吃些糖食。”

穗穗笑得眉眼彎彎的:“穗穗又不是小孩子了。不會讓自己蛀牙的。”

她說著,便回轉過身來,步履輕盈地往軒車走去。

在謝鈺的視線裏,她很快便踏著腳凳登上了軒車,重新垂落了錦簾。

隨著冬來手中的銀鞭一響,軒車碌碌而去。

謝鈺看著軒車的蹤影消失在街角,這才斂下了面上的神情,擡步往宮門的方向行去。

禮部尚書家的三公子也回過神來,快步跟上了他,不停地追問——

“方才那是你家妹妹?”

“今年幾歲了?”

“及笄了沒有?”

“素日裏喜歡吃些什麽——梨膏糖?”

謝鈺原本不想再理會。

可不知為何,他又想起了方才見到穗穗時的情形。

豆蔻年華的小姑娘,梳著乖巧的百合髻,戴著漂亮的流蘇步搖與珍珠耳墜。就這樣亭亭立在初夏時節的熏風裏,鮮潔得像是一支含苞待放的芍藥。

再聽見禮部侍郎公子追問的時候,便如同哽了一根魚刺在喉間。吐不出咽不下,還時不時地隱隱作痛。

心中的煩躁像是攀到頂峰。

“與你何幹?”

謝鈺終是啟唇,厲聲將這句話丟給他。轉身大步踏進了宮門。

將初夏時的喧囂與煩悶一同拋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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