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 章 第17章

關燈
第 17 章 第17章

折枝回去後,陸續將那兩行詩臨了個七八成相似,這才以炭筆描了底子,穿插著繡於竹枝間。

待這一切完工時,已是數日過去。

折枝唯恐謝鈺等急了遷怒於她,方將帕子繡完,見已是晌午,也顧不得稍作歇息,便步履匆匆地出了月洞門。

可行至映山水榭的時候,卻發覺上房內空無一人,甚至連那終日燃燒不息的白玉傅山爐亦歸於寂靜。

室內的迦南香淡了許多,青煙似的籠著一層,似是隨時便要彌散。

折枝往坐楣上坐下,略等了一等。

初夏將至,拂面而來的風已有了些熱度,落在單薄的春衫上,隱隱有些發熱。

折枝沒帶團扇,只好擡起袖子輕輕擋著。

可午後的日光極有穿透力,只一盞茶的功夫,便曬得面上發燙。

折枝坐不住,遲疑著站起身來,方行至游廊外,卻又似驟然想起了什麽,回轉過身來,試探著開口:“泠崖侍衛?”

四面靜謐了一瞬。

稍頃,一名男子從暗處現身,對折枝略一比手:“表姑娘有何吩咐?”

正是泠崖。

折枝微松了口氣,輕聲問他:“哥哥可是上值去了?大抵要幾日才會回來?”

泠崖只是沈默。

折枝也不好為難他,便只有雙手捧了那方繡好的錦帕遞過去:“這是哥哥的帕子。若是他這幾日不回桑府,那便勞煩泠崖侍衛代為轉交。”

泠崖並未擡手,只是答道:“大人在京郊有座別業。表姑娘若要尋他,屬下可為您引路。”

折枝倒是第一回聽說謝鈺在桑府之外還有其他居所,一時倒是楞了一楞。

但轉念一想,倒也明白過來。他這些年離散在外,總不能一直借居在客棧之中,也當有個自己的住處。

可平日裏在桑府中來往,至少也是光天化日,同一個屋檐下。

如今孤身去謝鈺府上,還是多有不妥。

於是折枝輕輕彎眉道:“哥哥難得回別業居住,想必自有要事。折枝便不叨擾了。等哥哥回來,勞煩泠崖侍衛遣人來沈香院裏知會我一聲便好。”

說罷折枝又輕輕與他道了聲謝,便將錦帕疊好,收回了袖袋裏。

緩緩步下游廊,往沈香院的方向行去。

而待她行過了月洞門,一直沈默著立在原處的泠崖卻沒隱回暗處,反倒是飛身往府門的方向掠去。

*

一晃又是幾日過去。

謝鈺仍未回府,反倒是采買的日子如期而至。

如凡煙所言,這次的采買份外隆重些。

除了庫房裏當差的下人外,各院裏都遣了丫鬟嬤嬤們一同出去,也好拿自個的體己,購置些公中不給置辦的物什來。

凡煙與紫珠皆是天蒙蒙亮時便跟著眾人出府采買。而折枝則等到辰時上下,天光大亮時才從沈香院裏出去,一路避開眾人行至角門前。

守角門的小廝名叫馬友,已在桑府裏當差了二十餘年。與曾經教養過她的田嬤嬤算是遠房親戚,素日裏關系不壞。

一見折枝,便站直了身子,對折枝比手行禮道:“表姑娘怎麽過來了?可是有什麽東西要采買的?”

折枝搖頭,又從袖袋裏取了些碎銀子遞與他,小聲道:“我只是許久未曾出門了,在府裏有些悶得慌,想去城北的雲雪閣裏看看新進的胭脂。還望行個方便。”

馬友原本便承過田嬤嬤恩惠,此刻拿了銀錢更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是小聲叮囑道:“表姑娘可要早些回來,若是被人發覺了,小的不好交代。”

*

大盛朝沒有不許女子上街的規矩,但為防途中被采買眾人撞見,折枝還是規規矩矩地戴了頂幕離。

而京城的北巷偏僻,離桑府並不算近,若是要走過去,少說也要大半個時辰。

折枝便花了些銀子,雇了輛馬車載她過去。

風急馬蹄輕,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便到了凡煙與她描述過的地方。

車夫得了銀錢先行離去,而折枝略微尋了一陣,終於在北巷深處,尋到了先生的住所。

許是因著遠離了鬧市的緣故,宅子跟前倒還算清凈。

只一扇半新不舊的桐木門緊閉著,隔絕了院內的情形。

折枝擡手,輕叩了叩門上懸著的黃銅門環。

清脆的聲響在這深巷裏一圈圈蕩開去,令折枝升起幾分近鄉情怯的惴惴來。

為了不被府裏的人察覺,她並未遣人提前遞口信來。

如今自顧自地到了先生門前,也不知會不會唐突了。

正胡亂想著,隨著‘吱呀’一聲輕響,木門緩緩打開。

一名雲青色長衫的男子長身立於門內。

鳳眼修眉,溫其如玉。

容貌是恰到好處的清雋,不似謝鈺那般清絕至如冰雪般霜冷銳利,只如炎夏時蒼翠挺拔的茂林修竹,安靜寧和,令人心生親近。

折枝楞楞立在原地,久別重逢的喜悅一齊湧上心頭,往眼角帶出幾分淚意。

而蕭霽只是立在門內,視線並不僭越地落在她的幕離邊緣,並不過於探究,只溫聲問她:“姑娘可是要尋這間宅子的舊主?”

折枝一楞,很快明白過來,忙擡手將戴著的幕離摘下,開口時,語聲裏已帶了幾分哽咽:“先生,我是折枝。”

蕭霽聽到這個名字,也是微微一訝,良久才將視線落在她的面上。

確是認不出來了。

不知何時,記憶中抱著他的袍袖,哭得小臉都皺到一處的小團子,如已長成這般姿容姝麗的少女。

錦裙烏發,雪膚明眸。

似一支初開的芍藥,亭亭立在舊巷中。妍麗得令人不敢多看。

蕭霽於心底輕輕嘆了一聲光陰荏苒,展眉問她:“從荊縣喬遷到盛京城,過得可還算習慣?”

折枝鼻尖一酸,壓抑許久的委屈仿佛找到了決堤的口子,剎那間傾瀉而出。

她低眉搖頭:“盛京城的冬天總是下雪,最冷的時候,風刮在臉上刀子一樣生疼。達官貴人們說話也總是高深莫測的,喜怒都隔著一層。令人總是擔驚忍怕。”

“我想回荊縣裏去。”

回到那座四季如春的臨水小城。

每日醒來要見到的,不是那喜怒無常的權臣,而是門外挎著籃子走過的和氣阿婆。

籃裏裝得都是新做好的米糕,香軟可口,才幾個銅子便能買上一塊。是百姓也能買得起的,膾炙人口的小食。

折枝這般想著,深埋在心底的難過也隨著這些記憶層層泛起,杏花眸裏的水光愈來愈濃,漸漸凝結成珠。

蕭霽沒曾想一句話卻引發出她如此多的傷心事,眼看著小姑娘又要掉淚,微微嘆了口氣,將木門敞開,“這些年大抵發生了許多事。坐下慢慢說罷。”

折枝知道自己早已過了抱著先生袖口落淚的年紀了。

也知道長久地立在先生門前,讓旁人看見了,容易生出閑話。

遂輕輕點頭,跟著蕭霽往門內行去。

半舊的桐木門掩上,蕭霽並未帶她往上房中走,而是將她領到了後院中。

雖說是剛經歷一場喬遷,但院落內打掃得很是幹凈。一棵枝繁葉茂的梧桐立在院角,於四面燦然的日色中,投下一片濃陰,庇住擱置在樹下的青石桌椅不被日光烤得發燙。

蕭霽領折枝往青石小凳上坐了,自己則去了西側的廚房,再回來時,帶了新沏好的熱茶與一只八寶攢盒。

茶是新沏的,杯子也是最尋常的白瓷杯,至於攢盒裏,裝得則是蜜餞與幹果等常見的待客吃食。

蕭霽燙了杯子,徐徐往白瓷杯裏斟茶:“我尋常不大用甜食,屋裏便沒備牛乳與點心。”他有些無奈地笑了笑:“如今想來,確實是準備不周了。等明日得閑,還是得去街面上置辦一些。”

牛乳與點心,都是她年幼的時候最離不開的東西,未曾想,先生如今還記得。

折枝鼻尖有些發酸,忙輕輕搖頭掩飾過去,又接過茶盞小小抿了一口:“這樣便很好了。折枝來盛京城裏,也早已經養成了喝茶的習慣。”

她略停了一停,低聲補充道:“折枝也已過了愛吃糕點的年紀了。先生不要為此多做奔波。”

話音落下,蕭霽沏茶的動作略微一停,輕輕擡眸看向她。

記憶裏無憂無慮的小姑娘,不知何時,也學會了這般察言觀色,小心翼翼地說話。

他無聲嘆了口氣,遞過一方幹凈的帕子,柔聲道:“這裏沒有旁人。”

折枝一楞,忍了許久的淚終於墜下,在雪白的帕子上暈出一小圈水跡。

她哽咽著開口,斷斷續續地說了起來。

從十歲離開荊縣起,一直說到十六歲與先生重逢。

雖刻意隱去了相府那場變故,可在他人屋檐下討生活,其中艱難晦澀,自不必多言。

“我原以為——”

折枝說至此驟然停住,帶露的長睫輕輕垂落,終究沒有繼續說下去。

她原本以為,只要如曾經田嬤嬤所言,熬到嫁人了便好。

可從被送上相府迎親的小轎起,命運便已發生不可挽回的偏移。

她已無法去走尋常女子的路了。

大抵這一生,都不能如尋常女子那般,堂堂正正,十裏紅妝的嫁出去了。

而蕭霽一直安靜地聽著,並未出言打斷。

直至折枝漸漸平靜下來,捧著手裏已溫涼的茶,將眼睫垂得低低的,輕聲轉開了話茬:“那先生呢?先生這些年,一直留在荊縣裏嗎?”

蕭霽搖頭:“自你入京後不久,我便也離開了荊縣。原本,是想著進京的。”

折枝一楞,擡眼看向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