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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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聽雨樓裏,人來人往的,進去一看,大廳裏幾乎都坐滿了。上次來時帶路的老掌櫃福伯,在一個女人身邊說著什麽。那女人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衣衫,頭發已經挽了發髻,只斜插這一根木簪。

“太子殿下,您又來啦。”福伯看到伯玄昭走進來,連忙過來招呼。“還是帶走嗎?”伯玄昭差元鎖來這兒也有幾次了,福伯老早就記下了。

伯玄昭看著那個女人,大約有二十八九歲,一張素面上可見細紋斑斑,那雙看穿世事的眼睛,無比淡然。“這次帶幾個你們的特色菜吧。”將打量的目光收回來,這人怕就是他大舅舅心心念念的那個賬房先生吧。

元鎖輕車熟路的跟著福伯往後廚走去,店小二過來,利落的擦了桌子和凳子,“請客官您稍作歇息。”伯玄昭坐過去之後,賬房先生走過去一躬身,見禮,“草民麗娘見過太子殿下。”這太子殿下剛剛打量的眼神,她又怎麽會感覺不到。而且,這太子殿下是那人的外甥吧。

“平身。”伯玄昭抿了一口店小二上的茶,眉一挑,是上好的碧螺春。他那小舅舅果然財大氣粗。

麗娘直起身來,眼睛的餘光一掃,看到從店門口又進來一個人。穿著黑衣黑袍,不像太子殿下這一身杏黃的朝服還沒換下來。“草民先告退了。”那人素來是不樂意見到她的,每次見到她之後,那雙眼睛就像刀子一樣。

伯玄昭也看到他那大舅舅走進來了,他想是不是他大舅舅一天三餐都在這聽雨樓解決啊,這一下朝就往這兒走。“舅舅。”宗平直接走到伯玄昭這桌坐下,目光看著別處,直到麗娘的腳步聲轉到樓上,才將目光收回來。

“那臭小子什麽時候肯拿這麽好的茶,放在大堂了?”宗平嘗了一口伯玄昭給他倒的茶,上好的碧螺春,這泡茶的水,還是隆冬紅梅上的初雪融水。

伯玄昭也不接宗平的話,只是笑笑。店小二對宗平的到來,算是極為熟悉了。“尚書大人,還是老樣子嗎?”第一次看到這黑著臉的刑部尚書時,他嚇得兩腿發顫,不過日子久了,也就沒什麽感覺了。

“嗯。”宗平只回答了一個單音節的字,“得嘞,您稍等。”小二腿腳利索的就去傳菜了。

“舅舅平日都是在這聽雨樓吃飯?”看著小二點菜的熟練程度,也不像是偶爾來的人。宗平擡眼看了看伯玄昭,想著這個年輕的外甥,什麽時候語氣這般老成了?

伯玄昭被宗平的眼神看的不自在,這話問錯了?還是碰到他這舅舅的什麽忌諱了?“嗯!”宗平撈過茶壺,倒了滿杯的茶,“府裏平日裏不準備飯食。”不解釋倒好,這一解釋讓伯玄昭差點被茶水嗆到。府裏不準備飯食,這整個朝堂可能就宗平一人了吧。

“少爺,太子殿下來了。”銀子跟汝涼鈺通傳。這邊話剛說完,那邊伯玄昭已經走進屋子了。“鈺鈺,你還沒有用午飯吧!”說著親手把元鎖拎過來的食盒打開,“我從聽雨樓帶了飯菜,咱們一起吃。”

“嘶。”正專心致志擺弄著手裏物件的汝涼鈺,倒吸了一口涼氣,定睛一看,左手食指被刻刀刺了,霎時冒出一滴鮮紅的血。還沒來得及做處理,手就被伯玄昭抓住了,“怎麽這麽不小心。”就要伸舌頭去舔流出來的血,被汝涼鈺擋住了動作。

讓銀子拿過來一塊幹凈的帕子,汝涼鈺擦了擦手,“不管什麽就舔。”展開帕子給伯玄昭看,“我手上全是渣子,你這一舔。”挑起眼尾看著伯玄昭,勾著笑,沒再說下去。

“這是在做什麽?”伯玄昭看到汝涼鈺手裏面拿著的刻刀,這雙細嫩好看的手,怎麽能做這些東西呢,“以後這些交給下人做,你看這就傷到自己了。”

汝涼鈺不理伯玄昭,將手從伯玄昭手裏抽出來,用銀子端來的清水凈了手。“不是說用午膳嘛。”這一說,伯玄昭自然知道他不想說,那就先吃飯吧。汝涼鈺現在都快瘦的皮包骨頭了,一定要多餵點飯,早點把汝涼鈺養胖。然後就能……

咳咳,他們現在還小,還小。

揮退了銀子和元鎖,伯玄昭親自給汝涼鈺布菜。“這是我從聽雨樓帶的,下次咱們一起去吃。”伯玄昭不停往汝涼鈺碗裏夾菜,自己吃的卻很少。

“昭。”汝涼鈺停下筷子,看著一門心思撲在他身上的伯玄昭,哎,這人怎麽就對他這麽上心呢。“你也吃。”夾了一筷子菜到伯玄昭碗裏,這才繼續吃碗裏堆得滿滿的飯菜。

“銀子,太子呢?”汝涼鈺坐在院子裏的亭子下,手裏還鼓搗著中午弄的小東西。過了好一會兒,才停下動作,脖子低的都有點疼了。

銀子看汝涼鈺轉了轉脖子,站到汝涼鈺身後,伸手為汝涼鈺按摩,“太子和莊主在書房裏談事情。”好奇的看著汝涼鈺手裏的東西,“少爺這做的是什麽啊?”

汝涼鈺擡起手,將做好的懷古對著光看了看,總算是做好了。“你從我頭上扯幾根頭發下來,我要做條繩。”懷古已經做好了,就差一條穿懷古的繩了。

“少爺這是要給太子殿下的嗎?”汝涼鈺昨晚就一直在做這個東西,以前他沒見過少爺為了誰做這些,他也只能想到是給伯玄昭的。看到少爺嘴角帶著的輕笑,就知道是這樣。扒著汝涼鈺烏黑順滑的頭發,挑出一根用力拔下來,交到汝涼鈺的手裏。

“我覺得吧,太子殿下肯定喜歡少爺。”銀子邊拔頭發,邊說。“那天晚上我去太子府通報,太子一聽少爺如何如何,連外衣都不穿就開始往這邊走。”照汝涼鈺的吩咐,拔下了九根頭發,才又用發帶束起。

這邊事兒做完了,嘴上還不停歇,“而且我聽說,那天晚上莊主說要太子的心頭血給少爺做藥引,太子連眼都沒有眨一下,就把刀刺進去了……”

汝涼鈺看著說個沒完的銀子,以前可沒見他這麽說過誰,怎麽現在轉性了?“好了,你再嘮叨下去,我到冬天都做不好了。”只能這樣讓銀子閉嘴,嘰嘰喳喳的,真是讓人頭大。“來幫我抓住這頭。”

“一編編到頭,衣食無憂。”汝涼鈺將剛剛扯下來的頭發,環環編織到一根黑色的絲線上。細長的指頭靈活的挑動,看的銀子眼都要花了。“二編編到頭,夫妻白首。”每編一段就念叨一句。

銀子好奇的看著汝涼鈺,“這還有什麽說法嗎?”編根繩還要這樣一句句說,他以前都沒見過。汝涼鈺手上動作不停,力道均勻的將頭發絲編到黑色絲線上。“哪有什麽說法,你家少爺我胡說的。”

“……九編到尾,長命百歲。”一點點編到最後,銀子覺得他抓著繩子的手都要僵了,汝涼鈺還是耐心的,一點一點編到最後。汝涼鈺一打好結,銀子就松手站起來甩著胳膊,這細致的事情也只有汝涼鈺能耐著性子做下來了。

“鈺鈺。”這邊剛結束,伯玄昭就快步走過來了。太陽都已經西下了,天邊紅彤彤的火燒雲,讓真個院子換了色彩。

汝涼鈺站起來活動了下身體,他的脖子這會酸痛的不行,兩只胳膊因為一直架著,也有點酸脹。一直在編的手,這會有點抖。“來的正好,過來。”汝涼鈺對伯玄昭招了招手。

“怎麽了?”伯玄昭看汝涼鈺難得的開口叫他過去,樂呵呵的湊過去,在汝涼鈺側頰親了一口。就看汝涼鈺臉上,升起比火燒雲還惹眼的薄紅。

汝涼鈺看伯玄昭這理所應當的表情,哭笑不得,這人也太厚皮賴臉了吧。不過他一直耐著性子,不覺生氣也是挺難得的。就是覺得這心跳的,有點失控。

將剛編織好的繩,穿到總算雕刻好的懷古上。“來,我給你戴上。”伯玄昭看著他手中的東西,一塊玄色的像玉石的東西,穿在編的密麻緊實的繩上。

“這是我們少爺親手做的,做了好久呢。”銀子大膽的說出來。他長賢山莊的少爺是知恩圖報的人,伯玄昭為他取了心頭血,他便花費心思做了這個。

伯玄昭心窩一陣觸動,“鈺鈺?”眼裏面驚喜的神色,難以掩飾,也不需要掩飾。走過去坐在椅子上,好讓汝涼鈺給他戴上。汝涼鈺親手為他做的東西,他能夠理解為——他在汝涼鈺心裏的位置不一般麽。

“這是那天晚上用的匕首,本來是霧明山一處溫泉邊桃花樹幹做的。”汝涼鈺一邊將懷古戴在伯玄昭的脖子上,在後面打上結,一邊跟伯玄昭解釋。

用剪刀將多餘的繩剪掉,轉過來看了下長度剛好,這才幫伯玄昭將墜子從領口塞進去。“那晚之後,這桃木刃沾了我的血的地方,變成了這玄色的石頭……”

話還沒說完,就被伯玄昭一把摟進懷裏了,“鈺鈺。”伯玄昭的胳膊用力,像是怕汝涼鈺掙脫了一樣。汝涼鈺任由伯玄昭抱著,“繩是我的頭發,你以後貼身佩戴,可百毒不侵。”

就想他伯玄昭何德何能,竟然能兩世為人,還兩世都遇到汝涼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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