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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雪滿天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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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雪滿天山

慕容孤站在門前,神色依然紋絲不動,沒有什麽情緒的眼睛木然看著來人,仿佛他一切都是他計算好的一般。

薛寂雪心道果然,“你故意在此等我們?”

慕容孤只看向慕蓮遲,“我只是在等玉山紅蓮。”

鏘——千青出鞘,泛著一抹冷光,“你既然知道,可有什麽辦法?”

慕容孤微微側過臉,“辦法?自然有的,那就是殺了他,毀了紅蓮。”

“他是你的親生兒子。”

“晴妹也是我的結發妻子,可是為了阻攔我,不惜將蓮花種在小遲身上,好狠的心。”

“你們兩人的事,為什麽要阿遲來承擔?”他實在忍不下去,“你可知這些年阿遲過得如何?你可知他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浮蒙島你口口聲聲要帶他走,卻從未真正在乎過他,如今和自己的計劃相悖,想也不想就選擇犧牲他,何來顏面自稱人父?”

想起那些無辜淹死在浮蒙島的人,他又道:“為了開靈臺又拋棄浮蒙島的子民,你更不配做妖王。”

慕容孤如同冰塊一般的臉裂出絲絲縫隙,最終瓦解,化作一陣癡狂的大笑,他似是第一次做這種表情,笑得極其駭人,狀若瘋癲。

“對!很對!很對!晴妹,這就是你我的下場,枉為父母,枉費此生!”

他又哭又笑,簡直喪失了神志,薛寂雪放下劍,卻見慕蓮遲面色蒼白,額心蓮花更是仿佛活過來了一般。

“阿遲!”

慕蓮遲恍恍惚惚,擡腳朝前方走去,薛寂雪這才恍然發現雪山之巔修著五層高的圜丘,最高層畫著陣法,已然就是靈息陣。

薛寂雪追上去,卻在最外圍被什麽東西阻擋了一般。

這時一道聲音傳來,“你居然妄想阻擋神祭,可笑。”

姚何歡抱著胳膊,絲毫不在意薛寂雪,轉身踢了踢瘋瘋癲癲的慕容孤,“義父,再不去阻止蓮花綻放,你可就功虧一簣了。”

慕容孤驚醒一般,朝圜丘追上去,他輕而易舉地踏上圜丘,而薛寂雪卻怎麽都上不去,姚何歡嘲笑道:“別白費勁了,至少有魔妖的功力才能上去,一個凡人,切。”

薛寂雪聞言腦中靈光一閃,他舉起千青劍刺穿肩膀,血液滴滴答答打濕衣襟,額頭也顯現蓮花印記。

他跨了一步,果不其然阻擋消失,姚何歡有些驚詫,轉而哈哈大笑,“歲歲紅蓮?只不過白白送死的愚蠢凡人。”

薛寂雪恍若未聞,他奮力往前走了幾步,失血讓他陣陣發冷,終於在慕容孤伸出一掌時趕到,一劍刺穿對方的肩膀。

慕容孤似乎也沒有想要反抗,呆呆倒在階梯上。薛寂雪扔下劍,搖了搖慕蓮遲的肩膀。

“阿遲?醒醒!醒一醒!”

而那圜丘中央,浮現出夢裏的那方蓮臺,光華奪目攝人心魄,下一瞬剛剛還空空蕩蕩的圜丘上圍著許多人,都是上一次薛寂雪在浮蒙島仙山殿見過的幻影。

“薛寂雪,放開他!”

“薛弟你怎麽受了這麽多傷?快下來!”

“薛城主平素不是最審時度勢?怎麽能如冒天下之大不韙。”

“薛寂雪,你不是最正人君子?你可知道如果不讓玉山蓮綻放,靈陣被破,天下又會重現百年前的亂世!”

“你難道想看天下血流成河?戰亂四起?”

“哥,放開慕哥哥吧!你不想回來了嗎?我們一起在江南生活多好?”

“阿雪,為師不是教過你,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萬世開太平,俠者,國之大也,這些你都忘了嗎?”

“你難道想看無數人因此流離失所,民不聊生?薛城主,莫要因一己之私而不顧萬民!”

這些人一邊說一邊湊上來,把兩個人團團圍住,薛寂雪晃了晃頭,心知這是昆侖仙境的幻境,卻只抱著慕蓮遲不放手。

而倏然間,紛亂嘈雜的聲音戛然而止,一雙溫柔的手輕拂薛寂雪的臉頰。

“阿雪。”

郁尋菱蹲下身,話語輕緩,“阿雪長大了,是個懂事的孩子對不對?”

薛寂雪擡起眼,郁尋菱微微一笑,“疼不疼?怎麽可以為了別人傷害自己呢?”

薛寂雪搖了搖頭。

郁尋菱嘆口氣,“阿雪你想,小遲只是去做他該做的,你們其實並沒有分開,就像我和軒郎一樣,對不對?”

薛寂雪終於開口,聲音啞然,“不一樣的,阿娘,不一樣的。”

他像是在喃喃自語,“至少不應該是他,至少不能是他。”

他像抱住玩具的孩子一樣倔強,郁尋菱覆上他的雙手,“阿雪不是小孩子了,小遲都願意,你為什麽還不懂事呢?”

“你想看見天下許多人和娘親一般,流離失所,親人在世卻不能相見嗎?”

這一刻,薛寂雪恍然忘卻這是一個幻境,郁尋菱的手那麽溫暖,那麽真實,唇邊的笑意和記憶裏的重合,他忍不住在寒風中輕輕顫抖。

“可是……可是……”

倏爾,眼前不再是風雪交加的昆侖山,而是二十年前那個雪夜,他抱著發高燒的慕蓮遲,跪在師叔門前。

“幽雲山不是慈幼局,門規不可違。”

“師叔,求你……”

燕正德和燕昭雲站在一旁,緩緩朝他搖了搖頭。

“天命不可違。”

如果我能救他就好了,就像他那麽多次救我一樣。

“師兄。”

薛寂雪茫然擡頭。

慕蓮遲掙開懷抱,目色清明,“師兄,放開我吧,你忘了昨天晚上我們說過的嗎?”

“無垢珠裏有玉山蓮的線索,我那時便知有這一天,早已做好了準備。”

他掏出懷裏的匕首,以迅雷之勢刺向自己的心口,剎那間天色灰暗,慕蓮遲口吐鮮血,兩人的血跡在地上積成一個小小血泊,很快一朵蓮花以驚人速度生根發芽,絢爛綻放。

“阿遲!”

薛寂雪被幻境絆住,狠狠推開阻攔自己的人,聲嘶力竭卻不能阻撓,急火攻心。

慕蓮遲的面色越來越慘白,他總也不是對所有事情游刃有餘的。

沾滿血跡的手扣住薛寂雪,生為血妖,流血已經是常事,可是流這麽多,還是把薛寂雪嚇得楞怔。

他卻露出一個笑意,“師兄,不要生我的氣好不好?”

薛寂雪用手堵住他胸前的傷口,“好,好。”

他擡起手,手中光華流轉,均是無垢珠這幾月來在體內留存的靈氣。

“別怕,很快就好了。”薛寂雪面色蒼白,把這些靈氣渡入慕蓮遲體內,一一修補那些被玉山蓮損耗的經脈和傷口。

淚水最為礙事,總是模糊視線,他深深呼吸,命令自己冷靜下來,腦中浮現的卻是五年前,那時他與慕蓮遲被重重圍困,卻不曾這樣狼狽,因為那個時候有很多朋友夥伴,自己也從未真正覺得對方會死,而這時,昆侖山四野茫茫,舉目無親,只能祈求天命。

可是命運不總是會眷顧誰的,往往只有等命運狂風呼嘯後席卷一切,徒留一地狼藉時,才會明白它有多殘忍。

下一刻,蓮花升空,血色籠罩整個圜丘,仿佛伸出一只無形的手握住眾人的脖頸,霎時動彈不得。

“它在吸食我們的妖氣開花!”姚何歡也未能幸免,倒在一邊。

薛寂雪奮力掙紮,無論怎樣都動彈不得,這朵花仿佛和人一般,貪婪地吸收著兩人的力量。

慕容孤悶哼一聲,他自毀渾身經脈,躲過玉山蓮的束縛,撿起地上的千青劍,一步一血跡走來——

然後一劍斬斷了花的根莖。

刺耳的鳴叫聲讓所有人都忍不住捂住耳朵,剛剛的幻象霎時破滅,圜丘開始搖動,玉山蓮落進陣法,沈入地下消失不見。

慕容孤癡狂大笑,拿著劍胡亂揮舞,砍碎陣法和石板,“葬靈墟開了!葬靈墟開了!哈哈哈哈哈哈!”

所有人都來不及查看狀況,因為雪山開始搖晃,熟悉的地動山搖再次襲來,雪山四周的零散村落也紛紛瓦解,裏面居住的群妖手舞足蹈跑出來,又被埋葬在雪崩之下。

薛寂雪失血過多,閉上眼倒在慕蓮遲懷中,兩人都非常狼狽,慕蓮遲神識勉強清明,額頭印記消散,面色蒼白如紙。

“師兄,我們不管江湖事,去浪跡天涯好不好?”

薛寂雪心知此次能逃死劫,已是不幸中的萬幸,他實在是很累,很疼,也實在是心力交瘁,無暇去在乎什麽靈息陣,什麽人妖之爭,天下存亡,他只是輕撫對方的唇角。

“好。”

慕蓮遲微微一笑,畫影消失,本體出現,打橫抱起昏過去的薛寂雪走下圜丘。

身後慕容孤還在癡狂大笑,直到一塊落石砸中他的脊背,鮮血不斷湧出,閉眼之前,他還是在喊那個名字。

“晴妹……晴妹……”

.

崇安二十年七月初七,西疆突發地動,雪山掩埋禁地,葬靈墟開,群妖西出,百姓人心惶惶。

在邊疆駐軍和妖對峙時,英國公上官賀舉旗造反,一路浩浩蕩蕩打進京城,安平公主和沈郡王率軍勤王,上官賀一邊抵抗,一邊殺了皇帝,卻不知為何被貴妃娘娘在後宮暗殺,手下兵馬大亂,散落各地各自為政。

兵荒馬亂裏,一些人卻忽然欣喜若狂地發現,雖然妖沒了陣法制衡,但是天地靈氣大開,尋常人也能引用靈氣,得道修煉。

雖然大多數人對此並不在意,只認為是說書先生編的假話,誰也不知道百年之後,許多修仙門派因此而起,甚至有人飛升成仙,不過這也都是後話。

而彼時,西疆幽雲山下還未燃起戰火,一片歲月靜好中,紅衣劍客帶著鬥笠,斜躺在階前看太陽。

王大娘路過,“薛大俠,你家病殃殃的弟弟呢?怎麽不出來曬太陽?”

這古怪的年輕俠客莞爾一笑,“他呀,做錯事,還在受罰。”

王大娘不禁勸道:“您也別太苛刻了,他還生病呢。”

“放心吧大娘。”

等王大娘走遠,門後那個躲躲藏藏的影子才走出來,裝模作樣咳嗽兩聲。

“好師兄,別生氣了罷,我是病人,你真舍得麽?”

薛寂雪站起身,湊過去指了指對方櫻紅的雙唇,“好師弟,這模樣看起來可不像個病人。”

“那依師兄看我像什麽?”

“像只笨貓。”

說罷,他哈哈大笑,翻身上了屋檐,從袖子裏翻出一壺酒囫圇喝了一口。

慕蓮遲在檐下探頭問他,“師兄,明天我們去哪?”

“北疆。”

“可是聽說那邊在下雪。”

薛寂雪倒想起一首詩來:

北風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

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他莞爾,仰頭喝完壺中酒,“我們去看梨花好了。”

翌日,王大娘正想來探望這對因病住了一個多月的兄弟倆,卻並沒有找到人,屋門上不倫不類貼著一張蓮花箋,似乎是主人在告知自己的去處。

正是:輪臺東門送君去,去時雪滿天山路。

山回路轉不見君,雪上空留馬行處。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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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篇番外,明天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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