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春日宴

關燈
第33章 春日宴

如果說徐臨之像一條毒蛇,那慕蓮遲則比其更毒百倍,幽暗的話語不帶任何攻擊性,卻讓徐臨之頓時生出一身的冷汗,手指忍不住輕輕發抖。

動物之中弱肉強食,人也一樣,任誰見了慕蓮遲那雙眼睛,也不會沒有自知之明地繼續搶對方的獵物。

徐臨之眨了眨眼,又恢覆那副呆滯的模樣,抽回手,自顧自地包紮起來。

“阿遲?你什麽時候回來了?”薛寂雪沒有發現這小插曲,他轉過身,略顯驚訝。

“你的信不是不回,是準備當面說,對了,這人你還記得麽,那晚撿回來的小妖,你看看他是不是妖氣亂體了。”

慕蓮遲抱著手走過來,他換了一身藏藍色的錦袍,金冠紮起一個高馬尾,沒有了蓮花印記,看起來只是一個俊美無濤的矜貴公子,鳳眼微微瞇起打量著徐臨之。

薛寂雪看他這模樣像足了狐貍,忍不住無奈一笑。

他站到薛寂雪身邊,歪斜著靠在對方的肩上,撚起薛寂雪的一根冠帶纏繞指尖。

“我看,醜人多作怪罷了。”

自己的冠帶被對方玩來玩去,蹭在臉頰有些癢,薛寂雪打了一下那作亂的手,道:“說真的,你看他滿身的傷,會不會是妖氣紊亂了?”

慕蓮遲道:“反正死不了——”

說話間,侍女拿來一個小藥瓶,正是七轉赤回丹,她正要聽從薛寂雪的吩咐給徐臨之服下,卻被一雙帶著薄繭的修長手指攔住。

“等等,這丹藥不必給他了,用不著浪費好東西。”

他指尖一挑,那藥瓶就落到了自己懷中,慕蓮遲側過身,露出淺淺的酒窩。

“好師兄,這個留給我好麽?”

就算沒有看見對方那極具蠱惑力的眼睛,薛寂雪也搖不了頭。

“多謝師兄~”

他正要在薛寂雪臉頰落上一吻,卻被對方手忙腳亂地拉開。

“咳咳——好了,沒什麽大礙就行了,我回去了。”

薛寂雪臉頰微紅,腳步比平時快了不少,慕蓮遲輕松地追上去,委屈道:“師兄生我氣了?”

薛寂雪深呼吸片刻,那緋紅才沒有爬上耳朵,“在外人面前不要這麽親昵。”

慕蓮遲道:“為何不能?”

“會被誤會的。”

“誤會什麽?”

“斷袖之癖,龍陽之好……”

“他們嘴裏的話,與我們有何相幹?”

薛寂雪忽地停下腳步。

“外人說,你是惡貫滿盈的逃犯,我是心狠手辣的魔妖,那就是真的嗎,外人說我們是不知廉恥的斷袖,我們就從此不相往來,永不再見了嗎?”

“這不是一回事,眾口鑠金,積毀銷骨,你明不明白?”薛寂雪道。

“他們毀我毀得還不夠?難道因為我不是斷袖,就搖身一變成為光明磊落的君子了?”

“你——”

慕蓮遲微微一笑,“況且,我是妖,在他們看來,我們是人妖相戀,為俗世所不容,就好比那白蛇妖和——”

薛寂雪越聽越不像話,正想駁斥他們何時就“相戀”了,忽然一個俏皮聲音遠遠傳來打斷兩人對話。

“哥!慕哥哥!”

薛文君一身紅色春衫,梳著飛仙髻,指尖還晃著一個極漂亮的玉佩,她湊到兩人面前,眼裏閃著八卦的光。

“你們剛剛在說什麽呀,我好像聽到了什麽白蛇妖?是話本裏的那個嗎?”

薛寂雪點一點她的額頭:“聽這些你最精了,神醫閣都空成什麽樣了,懷玉要的東西做出來了麽?”

“早做出來了,你還當我是小孩子呀!哼,你看,我今天在醉煙樓教訓了一個仗勢欺人的跋扈公子,這就是我的戰利品!”

她伸出手,那血紅的玉佩落在薛寂雪掌心,摸起來帶著溫熱,是一塊不可多得的珍品。

不過薛寂雪卻面色一凝,一翻開,果然後面刻著一個“沈”字。

他大概知道這倒黴的貴公子是誰了……

“這人可報了名號?”慕蓮遲有些好奇。

薛文君道:“這倒沒有,他一聽我姓薛,就笑得跟什麽似的,玉佩也不要了,走的時候非常囂張,我下次見到這人,定要和他再打一架!”她握緊拳頭,眼神裏十分不屑。

薛寂雪倒覺得有些奇怪,“你打得過他?”

薛文君摸了摸鼻子,“我一個人嘛當然打不過,不過剛巧有一個姓令狐的少俠幫我接了幾招,那人又聽見我的姓,便不打了,一點也不過癮。”

薛寂雪心中有了猜測,多半是東荒八大派乾派的少主,令狐音。

“這幾日你別出去了,外面人多,回去找蕓萱練武功去。”

“不要啊哥,我上一出話本子還沒聽完呢——”

薛寂雪懶得理她,剛好看見葉蕓萱走過來,便把薛文君扔給對方,自己去金玉堂找江安晏。

不過等他走到金玉堂內,卻碰見一個熟人。

“洛少爺?你怎麽在這裏?”

洛溪一張俏白的小臉掛著淚水,看見薛寂雪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似的,死死拽著袖子。

“薛城主,求您救救我哥哥吧,求求您了!”

說著他就要跪下,把薛寂雪嚇了一跳,“洛少主不是好好的嗎?出什麽事了?”

洛溪一邊擦眼淚一邊說起原委,這幾日他哥洛深不知怎麽神情恍惚,飯也不怎麽吃,昨天晚上說要出門轉轉,結果這個時候都沒回來,洛溪往屋裏一看,只找到半截沒燒完的信。

慕蓮遲伸出手接過,上面寫著:「……卿誤我事,若不想牽連幼童,戌時來桃花庵……」

薛寂雪立即就要帶劍去桃花庵,慕蓮遲卻攔住他,問道:“昨晚一夜未歸,你怎麽不來報?”

洛溪抽抽噎噎道:“哥哥說自己只是出去玩,我又睡著了,就……都怪我……”

薛寂雪正要開口,慕蓮遲卻道:“恐怕來不及了。”

話音未落,江安晏從門外走進來,他沈了面色,看上去有些嚴肅。

“城主,剛剛有人來報,洛雲莊少主死在了城郊桃花庵。”

外院內,十具屍體躺在地上,其中九個雖然蒙了白布,也能從服裝制式看出是天極城的人。

“我本猜到來者不善,只讓他們遠遠跟著,卻沒想到一個都沒放過。”江安晏眉目有些哀傷。

薛寂雪用劍柄挑開白布,天極城的人皆是被一劍封喉,其刀法之快,連招式都看不出來,縱使這些人算不上武功高強,但也學習過流雲歸一錄的初式,居然連半分反抗也做不到。

“這人武功在我之上。”

雖然薛寂雪一向不愛吹噓自傲,但當今天下,能勝過自己的寥寥無幾,他在心裏數了數,要麽隱退,要麽早已故去,剩下的一個也對不上號。

慕蓮遲卻直接掀開了洛深的白布,少年衣衫完好,只胸口開了一個大洞,裏面內臟全無,蒼蠅在附近圍繞。

“這麽快就腐爛,是用了妖術麽?”薛寂雪問。

“是巫術。”

這天下妖比人少,而巫比妖更少,且巫術詭譎多變,修行之人不是早早死去,就是走火入魔,連薛寂雪自小學習妖術,也對巫術一無所知。

慕蓮遲想了想,卻大概有一個頭緒,他道:“我本以為這兩起滅門是私人尋仇,想嫁禍給你我,現在看來卻不是,想掩蓋什麽罷了,洛深的屍首先放好,我讓金花來看看。”

蕭明朗在一邊整理遺物,忍不住道:“這天氣越來越熱,能放在哪?不過一日就被蒼蠅蛆蟲吃完了。”

慕蓮遲揮手,一條金色絲線纏繞住屍體,周圍的蒼蠅頓時散去,連螞蟻也繞道而行。

他輕哼一聲,攬過薛寂雪肩膀,“師兄,這一通分析累死我了,我們去外面喝酒好不好?”

他轉過身,擋住蕭明朗咬牙切齒的目光,對江安晏道:“江先生,我帶師兄出去轉轉,等文君那丫頭問起來,可別說漏嘴。”

江安晏忍不住輕笑,“慕長使放心,薛姑娘曾金口玉言,不敢教城主和我一起勞累的。”

薛寂雪道:“這幾天這麽忙,我怎麽好出去——”

“城主放心,有蕭小世子和葉姑娘幫忙,況且我也不算勞累,小七小九都在呢。”

蕭明朗再不情不願,也只能點點頭道:“公子放心吧。”

薛寂雪想了想,正好去驛館酒樓打聽打聽消息,於是點頭應下,囑咐蕭明朗去支一筆錢安撫下葬,便和慕蓮遲換了服裝出府。

剛走到聽霜樓門口,薛寂雪一身白衣,冠帶飄飄,正一條長腿邁出去,後腳就被一雙小手抱住。

沈鹽眨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泫然欲泣的模樣看起來十分可憐。

“薛哥哥,說好要帶我出去玩的!你說話不算話!”

看見這小魔王不知什麽時候跟了上來,薛寂雪頭疼道:“夫子功課完成了嗎?”

沈鹽低下頭,“我不管,薛哥哥答應阿鹽的,要帶阿鹽出去玩,不能說話不算話……”

薛寂雪看向慕蓮遲,雖然對方滿臉寫滿了“我不願意”三個字,但沈鹽年紀小愛玩,自己又抵不過小魔王的纏人大法,只好點點頭。

“不過先說好,回來之後必須完成夫子的功課,不然我讓蕓萱好好查一查你寫的字。”

“放心吧薛哥哥我一定完成功課!不讓葉姐姐兇我嘿嘿嘿——走咯!出去玩兒咯!”

沈鹽跑在前面,嚷嚷著要去哪家酒樓吃午飯,薛寂雪無奈笑了笑,一邊的慕蓮遲幽幽地湊上來。

“師兄……”

薛寂雪摸了摸鼻子,恍若未聞。

“師兄,我們要去喝酒,小孩子怎麽喝酒?”

他話語軟綿綿的,直把沈鹽那個小孩子腔調都比了下去,薛寂雪聽得像是螞蟻在心裏亂爬,呼吸都錯了拍。

他輕輕湊到薛寂雪的耳邊,吐氣如蘭,修長如玉的手輕輕刮過薛寂雪白皙的側臉。

“況且我們要談大人的事,小孩子怎麽能聽?”

薛寂雪只覺得江南的三月天太熱,怎麽也褪不去耳根的薄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