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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天羅地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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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天羅地網

崇安十五年,正月十五日。

定北園今日格外金碧輝煌,檐角之間掛著金燦燦的綢布,禁衛軍氣宇軒昂守在門外,宮婢太監時不時進進出出,而遠方天際豎立著一道明黃色龍紋大纛,標志著皇帝正在此處。

正午時分,太監敲響望北樓的頂樓青銅鐘,第九下時,鑼鼓聲響徹雲霄,祭祀禮正式開始。

皇帝披著紅黑二色的冕服,鎏冠垂面,兩側太常旗和瑞鶴旗迎風而展,崇安帝緩緩踏上漢白玉石階,文武百官緊隨其後。

祭臺設立在整個定北園地勢最高處,下有河水蜿蜒而過,站在最高處能看見整個巍峨的園內風景,依稀能感受到當年武帝是如何站在此處,俯瞰天地,立下雄心壯志的。

念完祭詞,上告天地,正當禮官準備按照慣例獻上三牲時,崇安帝忽然擡起手。

“今日朕有更好的,先不必拿三牲。”

百官頓時面面相覷,禮官問道:“陛下,三牲是古來舊例,不知……”

崇安帝一揮衣袖,“愛卿們都知,父皇被妖人所誤,鴻鵠偉業半道崩殂,臨終心願,不過收覆北疆,誅滅妖邪。”

寒風瑟瑟,他背過手,冕鎏微動,“而朕今日要拿來祭祀的,便是妖人,以巫妖之血,祭拜天地,告慰武帝!”多年皇帝,崇安帝不怒自威,他喝道:“來人!把石門打開,朕要親自誅滅妖人!”

素日只顧酒池肉林的崇安帝此時卻一展雄風,甚至拿了侍衛手裏的利劍,百官來不及勸阻,禮官唉聲自顧自道:“這怎麽能行?唉,陛下太胡來了。”

幾名武官也附和道:“陛下千金之軀,怎麽能為區區妖邪沾染臟汙?若要祭告先帝,不妨讓臣下來吧。”

“王大人說的正是!陛下三思啊!”

“陛下三思!”

崇安帝皺了皺眉頭,嘆息一聲,“罷,看在眾愛卿為朕著想的份上,駱勝傑——”

“奴才在!”駱勝傑跨步出列,引來眾武官側目,不禁心生厭惡,有愚笨的,還當是要殺駱勝傑。

“去,把那群草莽叫過來。”

“奴才遵命。”

不一會,一眾未披官服的江湖豪傑走過來,跪下行大禮。

“草民見過陛下。”

“時弘厚待罪之身,武官兵士不好見血,朕聽聞你們個個武功非凡,便特賜諸位伴駕,只一點,朕要親自殺了妖軍賊帥祭臺,其他一概不論。”

“草民遵旨!”

百官畢竟經歷過先帝一朝,也只能吞下不滿,心道崇安帝不愧是武帝血脈,雖行事荒唐了些,但雄心壯志半分不減。

這時,祭臺前背風的小山坡傳來一陣響動,石門打開,露出裏面的情形——

往日還上過朝,被皇帝稱讚過的金玄軍此時風華不再,皆綁了手腳跪成一排,口不能言。

侍衛圍著崇安帝緩緩走上前,百官跟著後面,也慢慢看清這群妖人的樣貌,均是十六七歲的少年男女,臉上身上都是傷,有心善的忍不住側過臉去。

史書大義上都說,妖人天生邪惡,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但此時數百人眾目睽睽之下,怎麽看也只覺得——不過是一群半大少年罷了。

崇安帝卻只掃了一眼,往跪著的少年們身後看去,那洞內的石壁前也跪著一個俊美少年,雙臂舉起被牢牢釘死,身上錦衣血跡斑斑,滿頭墨發披散,聽見眾人的腳步聲,緩緩睜開眼。

少年瞳孔赤紅,狀若厲鬼,看見崇安帝忽然笑起來,夾雜著幾聲咳嗽。

“臣、微臣參加陛下……”

“放肆!小小妖邪,敢妄稱臣子!”駱勝傑怒斥道。

崇安帝擺了擺手,“無妨,慕蓮遲,朕最後問你一次,可願重回正道,為朝所用?朕願賞你一個官職,饒你一命。”

慕蓮遲收了笑意,“陛下根本沒有給過我選擇。”

這天下的人,全都沒有給過他選擇,做妖,做人,做一條好狗,都不是他說了算。

“朕乃九五之尊,一言九鼎,不過這群賊子麽,朕便賜他們以血祭天,告慰先靈。”

“慕蓮遲,還不謝恩?”駱勝傑幽幽開口。

而此時,萬籟俱寂中,慕蓮遲恍然閉眼,嘴唇輕輕動了動,忽然人群中,有人大喝道:“有刺客!護駕!”

聽見這個消息,駱勝傑和時弘厚都松了一口氣,本想再折磨折磨慕蓮遲,沒想到薛寂雪已經沈不住氣了。

崇安帝臉色微變,縱然已經猜到,但依舊被侍衛保護著躲到一側。

百官們也紛紛逃竄,只見天際閃過一道粼粼白光,如同飛過一條白色綢緞,稍縱即逝。

那白光直直往石壁處來,擋在石門口的駱勝傑急忙抽出刀劍,一旁時弘厚忽然道:“駱大人在此,誰敢不敬!”

駱勝傑頓時心中大叫不好,姓時的果然想賣自己,但他素來高傲,拋了刀劍,兩手結出一個印,卻沒想眼前白光一閃,十指齊齊被斬斷落在地上,鮮血噴湧而出。

他慘叫一聲,還沒來得及呼喊手下幫忙,便看見幾個風玄都跑去圍著皇帝護駕,無人看他一眼。

薛寂雪落在地上,手中千青染血,只步步朝駱勝傑而來。

而整個定北山,官員百人,奴仆百人,兵士百人,卻無一人有救駱勝傑的意思,均冷眼看著,皇帝也不發一言。

“救我、陛下救我!”

他沒想到不過幾日,薛寂雪居然武功大增,自己連妖術都來不及使用,便手指齊斷,絕望之際,他爬向跪著的金玄,想以此威脅薛寂雪。

一個眨眼,薛寂雪卻擋在他身前,白玉一般的臉面無表情,眉心一點痣沾了血,如同大相國寺上,那垂眼渡世的文殊菩薩。

他不多說,只道:“以死謝罪吧。”

千青一閃,一聲裂帛,劍尖沒入駱勝傑頸側。

駱勝傑大大睜著雙眼,嘴唇微張,似乎是想說些什麽,但他再也不能說話了。

薛寂雪拔出劍,隨意擦了擦,漠然道:“陛下想用妖邪祭天,便用這個吧。”

崇安帝來不及反駁,人群哄然一聲,他肥碩身軀直直後退幾步,差點跌倒——那駱勝傑的屍體落在他們面前,姿勢崎嶇,十分可怖。

一邊薛寂雪解了金玄們的穴道和繩索,數了數,金花金十都不在,金乘擦了擦血跡,啞聲道:“公子,長使——”

“放、放肆!”皇帝回過神來,大聲喝道。

“狂妄小兒!膽敢在陛下面前放肆!”

柯興儒跳出來,江湖眾人紛紛應和,拔出武器將薛寂雪團團圍住。

薛寂雪一躍而起,舉劍往柯興儒而去,而眾人對視一眼,也圍攻而上。

“薛寂雪!你刺殺太子,大逆不道,又弒師叛道,天理不容,無俠無義無忠無信之徒,還不束手就擒!”歐陽衷喝道。

“君明臣忠,君不明臣自然不忠,況且我師門之亂,幹卿底事?”

司徒鵬翼氣急,擼起袖子舉著鐵錘向薛寂雪砸來。

“各位不必廢話,殺了他給陛下交代便是!”孫才良道。

眾人不語,卻和薛寂雪過了百來招,明明是普通的幽雲劍式,也並未用妖術,卻劍法極快,簡直是平生未見,柯興儒暗自道,這薛寂雪武功短短幾日已入化境,眾人雖武功高強,卻自成一派不懂配合,要是被一一擊破就麻煩了。

思索間,司徒鵬翼和莊偉茂被一劍挑飛,重重落在山石上,再不能起。

紅雲大師合掌道:“阿彌陀佛,薛小友不可一錯再錯。”

薛寂雪劍式淩空,身上受傷也不管不顧。

“我沒有錯。”

他只固執道:“我沒有錯,須知天下人最擅長就是把人逼上絕路,等對方被迫犯下錯事,才假惺惺指責惋惜!”

說話間,歐陽衷慘叫一聲倒下,薛寂雪一只腳踩著他,擦了擦劍上血跡。

“如果茍延殘喘,卑躬屈膝是俠;是非不辨,以己度人是義——”

他擡起手臂,輕描淡寫地劃了一刀。

“那麽,我不配談什麽俠義。”

“而天下人,個個都是大俠君子了。”

眾人看他對自己下手眼也不眨,不禁有些心中發寒。這般武功,這般心性,如果放虎歸山,假以時日,定獨霸武林,不得安生。

“滿口胡言!”

在場南北九大門派,皆寄出殺招,與薛寂雪殊死相博,薛寂雪衣衫帶血,身上傷痕累累也毫不避讓,只攻不守的打法裏帶著孤註一擲,五分的殺招也成了十分,逼得眾人額頭冷汗陣陣,不敢再出言激怒,只小心應對。

正酣戰間,薛寂雪劍式一頓,柯興儒大喜過望,思緒飛快便猜到兩分,對眾人道:“諸位把他往石壁裏圍去!”

大家雖然不解,但也紛紛依言而行,只圍不殺把薛寂雪逼到石門裏,石洞狹小,金玄紛紛想上前幫忙。

“不要過來,”薛寂雪把剛剛沾滿自己手臂鮮血的衣袖割下扔給他們,“用這個,可以壓制妖氣。”

說罷,他又淹沒在戰局裏。

金容看了看手裏的血布,喃喃道:“公子……”

金乘沈著面色一把奪過,跑到慕蓮遲身邊,解下一枚枚長鐵釘。

那鐵釘長長嵌入石壁裏,金乘奮力一顆顆拔出來,等拔完釘子,血已經在石上留下長長印記,浸透衣衫,隱沒在玄色錦袍裏。

“長使!快,公子在外面——”

慕蓮遲神情恍惚,看著薛寂雪身影,金乘把血衣給他,他卻恍若未聞,搖搖晃晃站起來。

一步一步,血跡滴答,慕蓮遲赤腳走到日光處,微微擡手遮了遮光。

眾人只見這妖魅少年雙目赤紅,眉心隱隱有印記忽閃,忽然,禮官大叫道:“大妖、這是大妖,有天禍降臨!”

陰暗天際不知何時烏雲滾滾,有雷聲隱隱作響,忽然,一道閃電直直劈下,祭臺裂成兩半,人群尖叫著四處逃竄。

薛寂雪也停了下來,他忍著劇痛輕輕擦去唇邊血跡,卻看見慕蓮遲耳邊一捋銀發,額心一道血紅印記,形狀如蓮花,身上的傷口冒出熱氣,竟飛速愈合。

他自小學妖術,自然知道,這是書裏所說,卻千百年都無人見過的血族魔妖印記,傳說魔妖出世,必定有天禍降臨,天下大亂。

可他只蒼白笑了笑,仿若見到失去的珍寶,珍之重之。

能再見你,死而無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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