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8章 陰損(二)

關燈
第298章 陰損(二)

歲歲果然如許靜媃所料,早早的就起來,乖乖吃著乳母餵得飯,然後興高采烈的就要去倦勤齋。

一路上牽著弟弟的手蹦蹦跳跳,嘴裏還嘰嘰喳喳地跟權兒說著今日小舅公要教她寫一個特別難的字。

權兒似懂非懂地點著小腦袋,另一只手裏緊緊攥著一塊棗泥糕,那是姐姐讓他拿著的,要是拿不好,他就要挨揍了。

一行人穿過禦花園,沿著金玉池畔的青石小徑向倦勤齋走去。

晨光初透,池面上水汽氤氳,遠處的假山與垂柳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淩香走在權兒與歲歲身後,目光時刻不離兩個孩子,芙曳一手牽著一個小娃娃走在前面。

到了玉帶橋頭,芙曳松開手讓權兒的乳母將他抱起來,歲歲卻撒開腿自己跑上了石橋,跑到橋頂還回頭沖弟弟做鬼臉,催他快點上來。

石橋兩側的欄桿不高,池水碧綠幽深,淩香正要出聲提醒歲歲別跑太快,卻看到遠處另一行人群正往橋上走。

淩香原本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正要快步走過去,晨風將薄霧吹開,原是儀妃陳秀善。

瞬間放了口氣,淩香放慢了腳步走到儀妃跟前,行禮道:“奴婢給儀妃娘娘請安。”

陳秀善也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歲歲。

她本就與許靜媃交好,膝下又有一個女兒,看到歲歲便打心眼裏生出歡喜來。

陳秀善彎下腰,蹲在歲歲面前,伸手輕輕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小腦袋,又替她攏了攏跑得有些歪斜的領口,柔聲細語道:“歲歲別跑那麽快,你看,地上濕漉漉的,石階上全是露水,小心摔跤,磕破了膝蓋可是要哭鼻子的。”

歲歲仰著小臉望著陳秀善,乖乖地點了點頭,聲音脆生生的:“歲歲知道了,歲歲慢慢走。”

“真乖,”陳秀善望著歲歲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心頭一軟,忍不住蹲下身子在她額頭上親了親。

小姑娘的額頭光潔微涼,還帶著一絲絲奔跑過後的熱氣。

她這才站起身,對著淩香微微頷首,笑道:“容妃姐姐生產,本宮正要去太平宮守著,不想在這裏遇到公主與王爺了。”

說著,又有一路巡視的侍衛從一行人身邊經過。

巡守侍衛在禦花園中走動原是常事,並不引人註目。

為首的侍衛對著陳秀善躬身行禮,姿態恭謹:“臣等給儀妃娘娘、平陽公主、晉王殿下請安。”

陳秀善揮了揮手,正要抱著歲歲直起身。

就在這一剎那,路過的侍衛中,有一人忽然伸出腳,從背後狠狠踢向毫不知情的歲歲。

陳秀善腦子裏空白了一瞬間,根本來不及想,只是本能地將歲歲往懷裏一摟,整個身子蜷起來護住孩子。

那人的腳結結實實地踹在她腰側,一股劇痛炸開,陳秀善整個人被踢得失去平衡,連帶著懷裏的歲歲一同翻過石橋欄桿,一頭栽進了金玉池中。

“娘娘——!”

“公主——!”

橋上的宮人尖叫出聲,眾人四散慌亂。

就在這時,另一個侍衛已趁亂從隊列中暴躥而出,一把將抱著權兒的乳母推倒在地。

乳母仰面摔在青石板上,後腦勺重重磕在柱礎上,疼得眼前發黑,卻仍死死將權兒護在懷裏。

權兒嚇得放聲大哭,兩只小手在空中拼命亂抓,大聲喊著:“母妃!姐姐!”

剛剛那個踹歲歲下水的侍衛擋住其他侍衛的攻勢,厲聲道:“快些動手!”

事態緊急,又奪不下孩子,那人動了殺心,擡腳便朝乳母的肚子狠狠踹了下去。

乳母慘叫一聲,手臂松了勁,權兒被他拽著胳膊硬生生扯了過去。

孩子的哭聲懸在半空中,尖利得幾乎撕裂晨霧。

那人紅了眼,心知今日已無退路。

橋上亂作一團,宮人內侍撲的撲、喊的喊,跳水救人的被歲歲和陳秀善拖住了手腳,撲上來拽他的被他一腳踹翻在地。

不夠,這些都不夠。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裏這個哭得渾身發抖的孩子。

只要再給他幾息時間,他就能把這根細嫩的脖子擰斷。

平陽公主死不死無所謂,但晉王必須死。

狠了狠心,一手攥著權兒的胳膊將他整個人提離地面,另一只手五指成爪,狠狠掐住了孩子的脖頸。

權兒原本尖利的哭喊聲戛然而止,小嘴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響。

那張小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煞白轉為青紫。

淩香的魂在那一刻飛了。

她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聽不見,眼裏只剩權兒那張瀕死的臉。

猛地從地上撲起來,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母獸,張開嘴對著那只掐住權兒脖子的胳膊狠狠咬了下去。

牙齒穿透布料,咬進皮肉,血一瞬間湧進口腔。

那人悶哼一聲,疼得渾身一震,卻咬死了牙關不肯松手,反而掐得更用力了幾分,指節泛白,青筋暴起,他寧可被咬下一塊肉,也要拉著這個孩子一起死。

淩香幾乎能感覺到權兒的生命正在飛速流逝。

她的眼淚滾落下來,拼命地咬著,整個人掛在那條胳膊上,被甩得東倒西歪。

就在權兒即將失去意識的最後一瞬,一只手從斜刺裏伸了過來。

那只手修長如玉,指節分明,是慣常握筆拉弓的手,此刻卻帶著凜冽的風聲,以手成刀,一掌劈在那刺客的喉結側方。

力道精準,落點狠厲,那人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掐著權兒脖頸的手指便觸電般松開了。

權兒頓時得了呼吸,小小的身子在空中猛地一彈,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嗽聲嘶啞,卻讓淩香整個人癱軟在地,淚如雨下。

活著,王爺還活著,太好了。

那只手沒有停。

修長的指節又是一點,輕巧地點在那人肩井穴上,刺客整條手臂頓時失力,抓著權兒胳膊的手松開。

孩童從半空中墜落,穩穩地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權兒隔著淚水拼命睜大眼睛,模模糊糊地看到一張如謫仙的面孔。

是趙珩知。

孩子認得這張臉,認得這個每天早上都會彎下腰摸摸他腦袋、溫聲細語教他寫字的小舅公。

權兒臉上已經分不清眼淚還是鼻涕,他拽著趙珩知的衣領,想喊“姐姐”,可喉嚨像被砂紙打磨過一樣,幾乎發不出聲音:“……姐……姐姐……”

一看便知道,那人下手太重,權兒傷了聲帶。

趙珩知精致的眉頭倏地揪緊,眼底閃過一絲寒光,卻在低頭面對孩子時悉數斂去,溫聲道:“莫怕,姐姐已經上來了,你看,姐姐在那邊。”

原是芙曳懂水,在歲歲落水的一瞬間便跟著跳了下去。

她水性不算頂好,卻硬是咬著牙將歲歲和陳秀善接連托舉到了岸邊。

歲歲被幾個宮女裹在披風裏,渾身濕透,小臉煞白,卻還在拼命扭著身子往橋上張望,同樣沙啞地喊著弟弟。

趙珩知收回目光,單手攬著權兒,另一只手利落地捏住那刺客的下頜骨,腕間巧勁一擰,下頜骨已被卸脫。

那人連慘叫都發不出來,口水混著血水淌了一下巴,想自盡?做夢!

趙珩知這才擡起頭。

儀妃還在,他是外男,不便轉身,只是單手解下自己的蒼青色披風,頭也不回地遞給正踉蹌撲到他身邊的淩香。

淩香臉上同樣涕淚交加,卻渾然不顧形象,只是顫抖著雙手從他懷裏接過權兒,淚流滿面地哽咽道:“奴婢多謝承恩公……要不是您……”

趙珩知微微側身,避開了淩香的行禮:“不必多禮,孩子受驚不輕,快用這披風將公主王爺裹嚴實,即刻送回萬春殿,傳太醫候著。”

淩香含淚點頭,抱著權兒沖到歲歲身邊,將那件帶著松墨餘溫的披風嚴嚴實實地裹在兩個孩子身上,將歲歲和權兒緊緊摟在懷裏,帶著芙曳和幾個宮女快步朝萬春殿方向趕去。

待那些身影消失在宮道盡頭,趙珩知才緩緩轉過身來。

他臉上的柔光,在轉過身的一瞬間便冷了。

那張無與倫比的臉此刻陰沈得嚇人,眉目間山雨欲來,眸色沈沈地落在那兩個刺客身上。

李權、李晗玥。

是李清放在心尖上疼的一雙兒女。

賢妃管理後宮滴水不漏,眼看著暗的不行,便換了明的,要下死手殺了李權。

侍衛首領已將另一人也五花大綁,學著趙珩知的手法卸了那人下頜,鐵青著臉快步上前,拱手道:“多謝承恩公大人出手相救,若今日真讓暴徒得逞,下官與手下弟兄萬死難辭其咎。”

趙珩知的指尖還沾著權兒的眼淚,想起兩個孩子平日裏天真浪漫的模樣,心疼不已,咬緊牙關道:“即刻封鎖金玉池方圓百步,任何人不得進出,這兩名刺客……”

他微微垂目,居高臨下地看了那兩人一眼,“直接押到宣政殿,我要親自稟告陛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