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巾幗（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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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巾幗（二）
眼下雖已是春日，但祥康宮依然點著炭火，將滿室烘得暖融融的。
可這暖意似乎並沒有透進太皇太後的身子裏。
她歪在軟榻上，佛珠在指間轉得很慢，比平日裏慢得多。
李清站在她面前，已將方才那番話翻來覆去地說了兩遍。
從升榮公主和親回紇的艱辛，說到如今她在回紇王庭的威望。
從大興邊境的安穩，說到日後兩國通商互利的前景。
他很少在太皇太後面前說這麽多話。
“四妹為了大興，孤身和親，在回紇一待就是十餘年，如今回紇內亂，四妹手握權柄，若大興能助她一臂之力，回紇便不再是大興的邊患，而是大興的屏障，皇祖母……”
李清擡起頭，眼神堅定，“四妹在位，於我大興，豈非更得助力？”
太皇太後沒有回答。
她只是將佛珠擱在膝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曾嬤嬤要上前換茶，被她擡手擋了回去。
她擡眼看著李清，一字一句道：“助力？皇帝，你是大興的天子，你的妹妹是大興的公主，公主和親，是為兩國交好，如今你要大興的將士，去替一個篡逆的公主打仗？”
李清眉頭微蹙，卻仍舊耐著性子：“皇祖母，升榮沒有篡逆，新可汗並非老可汗之子，按照回紇舊例，升榮本就該與歸同共同執掌王庭……”
“那是回紇的舊例，不是大興的規矩。”太皇太後打斷了他，嗓音拔高了幾分，隨即又壓了下去，苦口婆心道，“皇帝，你心疼你妹妹，哀家明白。”
“可你也要想清楚，你今日派兵助她，便是向天下宣告，大興的公主可以奪權，可以稱汗，日後旁的公主有樣學樣，你管是不管？”
太皇太後雖年邁，卻並非迂腐之人。
她執掌後宮數十載，從太子妃一路走到太皇太後，見過的風浪比這紫宸殿裏的金磚還多。
不是容不得女子掌權，她自己便是女子的極致。
可正因太皇太後站得高，才看得更遠，看得更透。
“皇帝，哀家問你一句話。”她將佛珠擱在膝上，目光沈沈地望著李清，“今日升榮在回紇奪權，你覺得她是被逼無奈，是替大興守邊，你要幫她，哀家攔不住你。”
“可你想過沒有，你今日開了這個先河，日後大興的公主們會怎麽想？”
“知潼、晗玥是你親生的閨女，她們如今小，不懂事，可等長大了呢？若有一日也來問你要兵權，說她們也要學她姑母，去封地做一方之主，你給是不給？”
李清嘴唇微動，太皇太後卻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繼續說道：“還有你的兒子們，晉王、越王，將來還有別的皇子，他們兄弟之間爭儲，那是祖宗家法裏就有的，哀家管不了。”
“可你若開了這個頭，日後不光是兄弟相爭，姐妹也要插一腳，皇子防著兄弟還不夠，還要防著姐妹，你就不怕你親手養出一個公主奪嫡的先例來？”
李清沈默著，沒有說話。
太皇太後將他的沈默看在眼裏，嘆了口氣，語氣又放緩了幾分：“清兒，祖母不是不疼升榮，升榮也是哀家的孫女，她在那苦寒之地熬了十餘年，祖母心裏頭能不疼嗎？可有些規矩，不能破！”
太皇太後的話不是沒有道理，那些道理他在宣政殿裏翻來覆去地想了很久。
可他不是太皇太後。
他是李琛與趙婧知一手教出來的帝王。
趙婧知雖然早逝，但她在李清心裏留下的痕跡太重了，重到隔了十年風霜雨雪，仍舊清晰如昨。
母後說過的話，他從未忘記。
半晌，李清終於擡起眼，望著太皇太後。
那張年輕的面孔上沒有絲毫怯意，聲線穩得像殿外廊下的銅柱，任憑風霜雨雪，紋絲不動。
“皇祖母，朕從小聽人說規矩，可從來沒有人告訴朕，朕的母親，當年不肯按世家的規矩低頭做人，她錯了。”
“從來沒有人告訴朕，升榮不肯按回紇的規矩被當成一件貨物轉手，她錯了。”
他雙手撐在案上，滿身的果決像是一把出了鞘的刀，鋒芒畢露，連太皇太後也為之一怔。
“皇祖母說，給升榮撐腰亂了綱常，可綱常是因時而變的，昔年太祖皇帝未按照前朝制定世家不得入後宮的規矩，才有您和皇後的如今……”
“皇祖母，您本身就是破壞規矩的得利者。”
這話一出口，暖閣裏的空氣像被抽幹了。
曾嬤嬤端茶的手猛地一抖，茶盞差點脫手。
太皇太後渾身一震，松弛的眼簾猛地掀開，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李清，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活了七十年，從太子妃到太皇太後，還沒有人敢當著她的面說這種話。
李清只當沒看見她煞白的臉色，直起身來，後退一步，恭恭敬敬地朝太皇太後行了一禮，然後擡起眼，微微一笑。
“祖母息怒，讓公主在四夷掌權，這先例朕是一點也不擔心。”
“因為大興是公主們的根，她們寧可背叛自己，也絕不會背叛大興。”
說完他轉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身後傳來太皇太後急促的喘息聲和曾嬤嬤驚慌失措的呼喊。
不過翌日，李清便下旨，由中書令親自傳遞國書去往回紇，由升榮公主李瓊全權接管回紇王庭，為新可汗。
以明家、王家等為首的世家磨破了嘴皮子，李清也依然不看一眼。
消息傳到上儀宮時，明意貞正在偏殿裏看著李林寫字。
那孩子握筆的姿勢還有些笨拙，墨汁糊了滿手，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的，她卻難得的沒有訓斥，只是拿帕子替他擦了擦手指，又溫聲細語地誇了兩句。
書筠從外頭快步進來，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明意貞臉上的笑容便像被風吹過的燭火，晃了一晃，滅了。
她放下帕子，吩咐乳母將李林帶下去，然後獨自坐在窗下，沈默了許久。
太皇太後在祥康宮與李清的那一番交鋒，早有人一五一十地稟報給了她。
皇祖母氣得險些背過氣去，曾嬤嬤慌得連夜傳了太醫，可她的皇孫連看都沒來看一眼。
書筠小心翼翼地端上一盞茶，輕聲勸道：“娘娘，您別往心裏去，陛下不過是一時意氣，太皇太後總會……”
“總會什麽？”
明意貞打斷了她，語氣有些古怪。
她端起茶盞，卻沒有喝，只是望著茶湯裏自己模模糊糊的倒影，忽然笑了一聲：“皇祖母都攔不住的人，本宮攔得住？”
“升榮在回紇掌了權，往後西北的商路就繞不開她，明家在涼州的馬場、秦州的糧倉，哪一樣不得看她臉色？”
“他是鐵了心要跟我們世家撕破臉了，為了什麽？為了他那死去十多年的母親？”
聽到明意貞提到李清的母親，書筠面色大變，慌忙四處看了看，見沒有其他人，這才松了口氣，連聲道：“娘娘，您別說了，小心隔墻有耳！”
明意貞也自覺失言，將後頭的話咽了下去。
書筠說得對，有些話，便是爛在肚子裏，也不能說出口。
可那份不甘，卻像茶盞裏那口涼透了的茶，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只能由著它一點一點地往骨頭縫裏滲。
她轉過臉，看了看外頭的陽光，整個人都疲倦極了：“走吧，去一趟祥康宮，看看皇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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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雖已是春日，但祥康宮依然點著炭火，將滿室烘得暖融融的。
可這暖意似乎並沒有透進太皇太後的身子裏。
她歪在軟榻上，佛珠在指間轉得很慢，比平日裏慢得多。
李清站在她面前，已將方才那番話翻來覆去地說了兩遍。
從升榮公主和親回紇的艱辛，說到如今她在回紇王庭的威望。
從大興邊境的安穩，說到日後兩國通商互利的前景。
他很少在太皇太後面前說這麽多話。
“四妹為了大興，孤身和親，在回紇一待就是十餘年，如今回紇內亂，四妹手握權柄，若大興能助她一臂之力，回紇便不再是大興的邊患，而是大興的屏障，皇祖母……”
李清擡起頭，眼神堅定，“四妹在位，於我大興，豈非更得助力？”
太皇太後沒有回答。
她只是將佛珠擱在膝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曾嬤嬤要上前換茶，被她擡手擋了回去。
她擡眼看著李清，一字一句道：“助力？皇帝，你是大興的天子，你的妹妹是大興的公主，公主和親，是為兩國交好，如今你要大興的將士，去替一個篡逆的公主打仗？”
李清眉頭微蹙，卻仍舊耐著性子：“皇祖母，升榮沒有篡逆，新可汗並非老可汗之子，按照回紇舊例，升榮本就該與歸同共同執掌王庭……”
“那是回紇的舊例，不是大興的規矩。”太皇太後打斷了他，嗓音拔高了幾分，隨即又壓了下去，苦口婆心道，“皇帝，你心疼你妹妹，哀家明白。”
“可你也要想清楚，你今日派兵助她，便是向天下宣告，大興的公主可以奪權，可以稱汗，日後旁的公主有樣學樣，你管是不管？”
太皇太後雖年邁，卻並非迂腐之人。
她執掌後宮數十載，從太子妃一路走到太皇太後，見過的風浪比這紫宸殿裏的金磚還多。
不是容不得女子掌權，她自己便是女子的極致。
可正因太皇太後站得高，才看得更遠，看得更透。
“皇帝，哀家問你一句話。”她將佛珠擱在膝上，目光沈沈地望著李清，“今日升榮在回紇奪權，你覺得她是被逼無奈，是替大興守邊，你要幫她，哀家攔不住你。”
“可你想過沒有，你今日開了這個先河，日後大興的公主們會怎麽想？”
“知潼、晗玥是你親生的閨女，她們如今小，不懂事，可等長大了呢？若有一日也來問你要兵權，說她們也要學她姑母，去封地做一方之主，你給是不給？”
李清嘴唇微動，太皇太後卻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繼續說道：“還有你的兒子們，晉王、越王，將來還有別的皇子，他們兄弟之間爭儲，那是祖宗家法裏就有的，哀家管不了。”
“可你若開了這個頭，日後不光是兄弟相爭，姐妹也要插一腳，皇子防著兄弟還不夠，還要防著姐妹，你就不怕你親手養出一個公主奪嫡的先例來？”
李清沈默著，沒有說話。
太皇太後將他的沈默看在眼裏，嘆了口氣，語氣又放緩了幾分：“清兒，祖母不是不疼升榮，升榮也是哀家的孫女，她在那苦寒之地熬了十餘年，祖母心裏頭能不疼嗎？可有些規矩，不能破！”
太皇太後的話不是沒有道理，那些道理他在宣政殿裏翻來覆去地想了很久。
可他不是太皇太後。
他是李琛與趙婧知一手教出來的帝王。
趙婧知雖然早逝，但她在李清心裏留下的痕跡太重了，重到隔了十年風霜雨雪，仍舊清晰如昨。
母後說過的話，他從未忘記。
半晌，李清終於擡起眼，望著太皇太後。
那張年輕的面孔上沒有絲毫怯意，聲線穩得像殿外廊下的銅柱，任憑風霜雨雪，紋絲不動。
“皇祖母，朕從小聽人說規矩，可從來沒有人告訴朕，朕的母親，當年不肯按世家的規矩低頭做人，她錯了。”
“從來沒有人告訴朕，升榮不肯按回紇的規矩被當成一件貨物轉手，她錯了。”
他雙手撐在案上，滿身的果決像是一把出了鞘的刀，鋒芒畢露，連太皇太後也為之一怔。
“皇祖母說，給升榮撐腰亂了綱常，可綱常是因時而變的，昔年太祖皇帝未按照前朝制定世家不得入後宮的規矩，才有您和皇後的如今……”
“皇祖母，您本身就是破壞規矩的得利者。”
這話一出口，暖閣裏的空氣像被抽幹了。
曾嬤嬤端茶的手猛地一抖，茶盞差點脫手。
太皇太後渾身一震，松弛的眼簾猛地掀開，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李清，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活了七十年，從太子妃到太皇太後，還沒有人敢當著她的面說這種話。
李清只當沒看見她煞白的臉色，直起身來，後退一步，恭恭敬敬地朝太皇太後行了一禮，然後擡起眼，微微一笑。
“祖母息怒，讓公主在四夷掌權，這先例朕是一點也不擔心。”
“因為大興是公主們的根，她們寧可背叛自己，也絕不會背叛大興。”
說完他轉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身後傳來太皇太後急促的喘息聲和曾嬤嬤驚慌失措的呼喊。
不過翌日，李清便下旨，由中書令親自傳遞國書去往回紇，由升榮公主李瓊全權接管回紇王庭，為新可汗。
以明家、王家等為首的世家磨破了嘴皮子，李清也依然不看一眼。
消息傳到上儀宮時，明意貞正在偏殿裏看著李林寫字。
那孩子握筆的姿勢還有些笨拙，墨汁糊了滿手，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的，她卻難得的沒有訓斥，只是拿帕子替他擦了擦手指，又溫聲細語地誇了兩句。
書筠從外頭快步進來，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明意貞臉上的笑容便像被風吹過的燭火，晃了一晃，滅了。
她放下帕子，吩咐乳母將李林帶下去，然後獨自坐在窗下，沈默了許久。
太皇太後在祥康宮與李清的那一番交鋒，早有人一五一十地稟報給了她。
皇祖母氣得險些背過氣去，曾嬤嬤慌得連夜傳了太醫，可她的皇孫連看都沒來看一眼。
書筠小心翼翼地端上一盞茶，輕聲勸道：“娘娘，您別往心裏去，陛下不過是一時意氣，太皇太後總會……”
“總會什麽？”
明意貞打斷了她，語氣有些古怪。
她端起茶盞，卻沒有喝，只是望著茶湯裏自己模模糊糊的倒影，忽然笑了一聲：“皇祖母都攔不住的人，本宮攔得住？”
“升榮在回紇掌了權，往後西北的商路就繞不開她，明家在涼州的馬場、秦州的糧倉，哪一樣不得看她臉色？”
“他是鐵了心要跟我們世家撕破臉了，為了什麽？為了他那死去十多年的母親？”
聽到明意貞提到李清的母親，書筠面色大變，慌忙四處看了看，見沒有其他人，這才松了口氣，連聲道：“娘娘，您別說了，小心隔墻有耳！”
明意貞也自覺失言，將後頭的話咽了下去。
書筠說得對，有些話，便是爛在肚子裏，也不能說出口。
可那份不甘，卻像茶盞裏那口涼透了的茶，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只能由著它一點一點地往骨頭縫裏滲。
她轉過臉，看了看外頭的陽光，整個人都疲倦極了：“走吧，去一趟祥康宮，看看皇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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