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口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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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口舌
宣政殿內，龍涎香燃得正靜。青煙從鎏金香爐的鏤空蓋中裊裊升起，像一縷化不開的心思，纏纏繞繞地懸在半空。
許靜媃站在禦案旁，素手研墨。
李清眉眼沈靜，朱砂筆在奏折上緩緩移動，一筆一劃，工工整整。
門開了一條縫，湧進外頭的寒意。
黃有福弓著身子，踮著腳尖，小心翼翼地進來道：“陛下，敏昭儀宮裏剛剛來人，說是身子不適，想求陛下去看看。”
李清連眼皮都沒擡一下，朱砂筆在奏折上又落下一字：“朕沒空。”
“是，是，奴才明白。”黃有福連忙賠著笑，點頭哈腰道，“只是，馮太醫去看了，說敏昭儀娘娘有孕了，事關皇嗣奴才不敢遲疑，這才來回稟陛下。”
蘇麗容有孕了？
許靜媃停下手裏的動作，擡起眼，看了一眼黃有福，又低下頭去，繼續研墨。
李清的手也是一頓。
他寵蘇麗容的次數不少，有孕也正常。
可蘇家世家出身，這個孩子……
任由黃有福躬著身子，待手裏的奏折合上，李清這才起身道：“賢妃。”
許靜媃微微擡目，放下墨錠，溫柔道：“臣妾在。”
“與朕一同去含希宮瞧瞧。”
“是。”
宣政殿外，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廊下的燈籠一盞一盞地亮起，將整條宮道照得通明。
夜風吹過來，帶著廊下風鈴的叮咚聲，帶著遠處不知名的花香，涼絲絲的，許靜媃深深吸了一口，而後緩緩吐出。
李清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轉過頭，望著她：“在想什麽？”
許靜媃笑了笑，看上去很是為李清歡喜道：“臣妾在想，太皇太後的壽辰，又要多一重喜事了。”
李清沒有說話，只是轉過頭，繼續往前走。
含希宮到了。
殿門敞開著，裏頭燈火通明，宮女太監進進出出，腳步匆匆，臉上帶著藏不住的喜色。
蘇臻容站在殿門口，她看到李清和許靜媃並肩走來，屈膝行禮：“臣妾給陛下請安。”
許靜媃也乖覺的行禮道：“臣妾給貴妃娘娘請安。”
李清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然後走了進去。
寢殿裏，蘇麗容躺在榻上，面色蒼白，嘴唇微抿，那模樣看著像是真的難受。
可她的眼睛裏，有光。
看到李清走進來，蘇麗容掙紮著要起身：“臣妾給陛下請安，臣妾身子不適，不能起身行禮，還請陛下恕罪。”
看著她這副憔悴又歡喜的樣子，像極了故人。
李清眼眸閃動，放慢腳步走到榻邊，在床沿坐下，伸出手按住她的肩膀，輕聲道：“躺著別動，身子不舒服，還起來做什麽？”
蘇麗容的眼眶紅了，順從的躺下後，含淚汪汪道：“臣妾以為，陛下不會來了。”
李清望著她那副明明很想哭卻偏要忍著的小模樣，搖頭笑道：“再忙，也要來看你和孩子。”
蘇麗容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她撲進李清懷裏，摟著他的脖子，哭唧唧道：“臣妾怕……臣妾怕有人容不下臣妾，容不下這個孩子……”
這是光明正大的上眼藥？
誰能讓有貴妃當姐姐的敏昭儀害怕？
李清的眉頭微微蹙起，不怒自威道：“這說的是什麽話？”
“今日午間，臣妾與貴妃娘娘去禦花園中散心，偶遇了賢妃娘娘。”
說到這裏，蘇麗容故意停頓了一下，佯裝害怕擡眼，看了一眼許靜媃的方向。
恰好能讓李清註意到她的恐懼，這才繼續道：“賢妃娘娘……賢妃娘娘不知為何就斥責臣妾沒規矩，逼著臣妾在園中行了小半天的禮。”
賢妃……
李清一怔。
他沒想到會聽見許靜媃的名字，印象裏，許靜媃從來不是那種會為難人的人。
她溫婉大氣，主理後宮的兩年裏從沒出過差錯，就連那些不得寵的才人，也照應得周到妥帖。
逢年過節的賞賜從不落下，生病時太醫請得比誰都及時，就連各宮的炭火份例，她都親自過問，生怕哪個宮裏冷了、凍了。
這樣的人，怎可能會故意為難蘇麗容？
思罷，他轉頭看向許靜媃，並沒有斥責，反而柔聲問道：“賢妃，可是敏昭儀做錯了什麽事？”
這個問法，已經把天平傾斜了。
做錯了什麽事？
蘇麗容險些破功，那小臉憋得通紅，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喘不上氣。
陛下真真好生偏心這個賤人。
許靜媃的睫毛輕輕一顫，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蘇麗容還真是有意思。
她並不慌張，只低頭，對著李清屈膝行禮道：“陛下，臣妾確實讓敏昭儀行了禮。”
沒有否認，沒有辯解，坦坦蕩蕩地承認了。
蘇麗容的心裏一喜，可她不敢表現出來，只是哭得更用力了些。
“敏昭儀身為後宮妃嬪，應當知道上下尊卑。”許靜媃絲毫沒有在意蘇麗容的惺惺作態，眉目清明道，“她見了容妃不行禮，甚至出言挑釁，臣妾這才小懲大誡，讓她記住宮裏的規矩。”
身為主理後宮的賢妃，許靜媃是有這個權利責罰妃嬪的。
況且蘇麗容無禮在先，許靜媃也只是故意拉長了行禮的時間，絕對算不上苛責。
陛下本身極重規矩，蘇麗容自然明白，臉色微微發白，連忙解釋道：“陛下，臣妾並非有意冒犯容妃娘娘，是臣妾初初有孕，不知為何總有些眩暈，這才沒註意到容妃娘娘。”
李清心思清明，並沒有被這三言兩語騙過去。
他望著蘇麗容，目光淡淡：“那就是，賢妃所說是實情了？”
蘇麗容的嘴唇顫了顫，半晌，才從齒縫間擠出一個字：“是。”
見妹妹吃癟，蘇臻容不能再做隱形人了，快步上前道：“陛下，是臣妾的不是。”
“臣妾見她身子不適，帶她出去透透氣，不想容妃坐得隱蔽，這才沒瞧見。”
這對姐妹，不光不認錯，還要把錯推到楚尚凝身上？
許靜媃心裏冷笑了一聲，面上故作不解道：“這倒是奇了，貴妃娘娘說容妃姐姐坐得隱蔽，可臣妾分明聽到敏昭儀一口一個文妃姐姐叫得親熱。”
說著，她美目一挑，眼裏漾開一圈冷冽的光，瞥了一眼花容失色的蘇麗容，嗤笑道：“怎麽？文妃娘娘看得見，容妃娘娘就看不見了？”
一句話，說的蘇家姐妹齊齊變了臉色。
原以為能給許靜媃上上眼藥，卻被人一通連消帶打，輸得連還手的力氣都沒有。
李清的目光在三個人臉上轉了一圈，莫名有些想笑。
他明白蘇麗容在說謊，可到底懷著孕，不想讓她肚子裏的孩子跟著受委屈。
可也不能讓許靜媃受委屈，只能和稀泥道：“好了，賢妃讓敏昭儀行禮，是宮裏的規矩，沒有錯。”
“敏昭儀失了禮數，但看在有孕在身，命你罰抄宮規兩遍，以後見了位份高的妃嬪可以免禮，這件事，到此為止。”
許靜媃莞爾一笑，福身道：“臣妾遵旨。”
蘇臻容也行了一禮，恭順應道：“臣妾遵旨。”
人也看過了，口角也解決了，李清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袖，而後走到許靜媃面前道：“走，朕送你回萬春殿。”
兩人並肩走出寢殿。
而蘇麗容躺在榻上，想起自己還要受罰，望著李清和許靜媃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眼淚又落了下來。
這一次，不是演的，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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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政殿內，龍涎香燃得正靜。青煙從鎏金香爐的鏤空蓋中裊裊升起，像一縷化不開的心思，纏纏繞繞地懸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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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眉眼沈靜，朱砂筆在奏折上緩緩移動，一筆一劃，工工整整。
門開了一條縫，湧進外頭的寒意。
黃有福弓著身子，踮著腳尖，小心翼翼地進來道：“陛下，敏昭儀宮裏剛剛來人，說是身子不適，想求陛下去看看。”
李清連眼皮都沒擡一下，朱砂筆在奏折上又落下一字：“朕沒空。”
“是，是，奴才明白。”黃有福連忙賠著笑，點頭哈腰道，“只是，馮太醫去看了，說敏昭儀娘娘有孕了，事關皇嗣奴才不敢遲疑，這才來回稟陛下。”
蘇麗容有孕了？
許靜媃停下手裏的動作，擡起眼，看了一眼黃有福，又低下頭去，繼續研墨。
李清的手也是一頓。
他寵蘇麗容的次數不少，有孕也正常。
可蘇家世家出身，這個孩子……
任由黃有福躬著身子，待手裏的奏折合上，李清這才起身道：“賢妃。”
許靜媃微微擡目，放下墨錠，溫柔道：“臣妾在。”
“與朕一同去含希宮瞧瞧。”
“是。”
宣政殿外，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廊下的燈籠一盞一盞地亮起，將整條宮道照得通明。
夜風吹過來，帶著廊下風鈴的叮咚聲，帶著遠處不知名的花香，涼絲絲的，許靜媃深深吸了一口，而後緩緩吐出。
李清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轉過頭，望著她：“在想什麽？”
許靜媃笑了笑，看上去很是為李清歡喜道：“臣妾在想，太皇太後的壽辰，又要多一重喜事了。”
李清沒有說話，只是轉過頭，繼續往前走。
含希宮到了。
殿門敞開著，裏頭燈火通明，宮女太監進進出出，腳步匆匆，臉上帶著藏不住的喜色。
蘇臻容站在殿門口，她看到李清和許靜媃並肩走來，屈膝行禮：“臣妾給陛下請安。”
許靜媃也乖覺的行禮道：“臣妾給貴妃娘娘請安。”
李清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然後走了進去。
寢殿裏，蘇麗容躺在榻上，面色蒼白，嘴唇微抿，那模樣看著像是真的難受。
可她的眼睛裏，有光。
看到李清走進來，蘇麗容掙紮著要起身：“臣妾給陛下請安，臣妾身子不適，不能起身行禮，還請陛下恕罪。”
看著她這副憔悴又歡喜的樣子，像極了故人。
李清眼眸閃動，放慢腳步走到榻邊，在床沿坐下，伸出手按住她的肩膀，輕聲道：“躺著別動，身子不舒服，還起來做什麽？”
蘇麗容的眼眶紅了，順從的躺下後，含淚汪汪道：“臣妾以為，陛下不會來了。”
李清望著她那副明明很想哭卻偏要忍著的小模樣，搖頭笑道：“再忙，也要來看你和孩子。”
蘇麗容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她撲進李清懷裏，摟著他的脖子，哭唧唧道：“臣妾怕……臣妾怕有人容不下臣妾，容不下這個孩子……”
這是光明正大的上眼藥？
誰能讓有貴妃當姐姐的敏昭儀害怕？
李清的眉頭微微蹙起，不怒自威道：“這說的是什麽話？”
“今日午間，臣妾與貴妃娘娘去禦花園中散心，偶遇了賢妃娘娘。”
說到這裏，蘇麗容故意停頓了一下，佯裝害怕擡眼，看了一眼許靜媃的方向。
恰好能讓李清註意到她的恐懼，這才繼續道：“賢妃娘娘……賢妃娘娘不知為何就斥責臣妾沒規矩，逼著臣妾在園中行了小半天的禮。”
賢妃……
李清一怔。
他沒想到會聽見許靜媃的名字，印象裏，許靜媃從來不是那種會為難人的人。
她溫婉大氣，主理後宮的兩年裏從沒出過差錯，就連那些不得寵的才人，也照應得周到妥帖。
逢年過節的賞賜從不落下，生病時太醫請得比誰都及時，就連各宮的炭火份例，她都親自過問，生怕哪個宮裏冷了、凍了。
這樣的人，怎可能會故意為難蘇麗容？
思罷，他轉頭看向許靜媃，並沒有斥責，反而柔聲問道：“賢妃，可是敏昭儀做錯了什麽事？”
這個問法，已經把天平傾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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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麗容險些破功，那小臉憋得通紅，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喘不上氣。
陛下真真好生偏心這個賤人。
許靜媃的睫毛輕輕一顫，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蘇麗容還真是有意思。
她並不慌張，只低頭，對著李清屈膝行禮道：“陛下，臣妾確實讓敏昭儀行了禮。”
沒有否認，沒有辯解，坦坦蕩蕩地承認了。
蘇麗容的心裏一喜，可她不敢表現出來，只是哭得更用力了些。
“敏昭儀身為後宮妃嬪，應當知道上下尊卑。”許靜媃絲毫沒有在意蘇麗容的惺惺作態，眉目清明道，“她見了容妃不行禮，甚至出言挑釁，臣妾這才小懲大誡，讓她記住宮裏的規矩。”
身為主理後宮的賢妃，許靜媃是有這個權利責罰妃嬪的。
況且蘇麗容無禮在先，許靜媃也只是故意拉長了行禮的時間，絕對算不上苛責。
陛下本身極重規矩，蘇麗容自然明白，臉色微微發白，連忙解釋道：“陛下，臣妾並非有意冒犯容妃娘娘，是臣妾初初有孕，不知為何總有些眩暈，這才沒註意到容妃娘娘。”
李清心思清明，並沒有被這三言兩語騙過去。
他望著蘇麗容，目光淡淡：“那就是，賢妃所說是實情了？”
蘇麗容的嘴唇顫了顫，半晌，才從齒縫間擠出一個字：“是。”
見妹妹吃癟，蘇臻容不能再做隱形人了，快步上前道：“陛下，是臣妾的不是。”
“臣妾見她身子不適，帶她出去透透氣，不想容妃坐得隱蔽，這才沒瞧見。”
這對姐妹，不光不認錯，還要把錯推到楚尚凝身上？
許靜媃心裏冷笑了一聲，面上故作不解道：“這倒是奇了，貴妃娘娘說容妃姐姐坐得隱蔽，可臣妾分明聽到敏昭儀一口一個文妃姐姐叫得親熱。”
說著，她美目一挑，眼裏漾開一圈冷冽的光，瞥了一眼花容失色的蘇麗容，嗤笑道：“怎麽？文妃娘娘看得見，容妃娘娘就看不見了？”
一句話，說的蘇家姐妹齊齊變了臉色。
原以為能給許靜媃上上眼藥，卻被人一通連消帶打，輸得連還手的力氣都沒有。
李清的目光在三個人臉上轉了一圈，莫名有些想笑。
他明白蘇麗容在說謊，可到底懷著孕，不想讓她肚子裏的孩子跟著受委屈。
可也不能讓許靜媃受委屈，只能和稀泥道：“好了，賢妃讓敏昭儀行禮，是宮裏的規矩，沒有錯。”
“敏昭儀失了禮數，但看在有孕在身，命你罰抄宮規兩遍，以後見了位份高的妃嬪可以免禮，這件事，到此為止。”
許靜媃莞爾一笑，福身道：“臣妾遵旨。”
蘇臻容也行了一禮，恭順應道：“臣妾遵旨。”
人也看過了，口角也解決了，李清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袖，而後走到許靜媃面前道：“走，朕送你回萬春殿。”
兩人並肩走出寢殿。
而蘇麗容躺在榻上，想起自己還要受罰，望著李清和許靜媃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眼淚又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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