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波瀾（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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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波瀾（七）
鴻寧殿內，晨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將滿室映得通透明亮。
忙完了上政務，李清難得有心情過來看看越王，下了早朝便徑直來了鴻寧殿。
他坐在書案前，將越王攏在身前，大手握著小手，一筆一劃地教他寫字。
越王年紀小，手還有些軟，握筆的姿勢也不大對，被李清的大手握著，倒是穩穩當當的。
趙華熙在一旁笑瞇瞇地看著，手裏不閑著，正親手為李清烹茶。
“林兒，字如其人。”李清音色溫柔，“身為皇子，字必須要練好，將來批折子、寫詔書，一筆字出去，就是大興朝的臉面。”
李清小時候也是這般，被李琛手把手的教寫字，他的字寫極好，這是滿朝文武公認的。
骨肉均勻，剛勁有力，又不失溫潤，風骨極佳。
不少大臣為了得到李清的墨寶，總在奏折後跟一段長長的書信，有的說些民間瑣事，有的念叨自己家裏的雞毛蒜皮。
李清一開始還頗有興趣，仔仔細細的看了，還會寫幾句讀後感，可來的多了，他也煩了。
那些大臣，一個比一個能寫，一個比一個能扯，寫了好幾頁紙，翻來覆去就是那麽幾句廢話。
他批折子已經很累了，實在沒有精力再看這些。
後來直接在最後寫一個“閱”字，幹凈利落，不拖泥帶水，直接讓人閉嘴。
得不到想要的東西，大臣們自然也就漸漸停了這些小心思。
回想起往事，李清搖頭輕笑，握著兒子的手在紙上寫下“李林”二字，筆鋒遒勁，力透紙背：“先從名字練起，父皇剛剛教你寫了一遍，記住感覺，跟著臨摹幾遍。”
李林繃著小臉，認認真真地點了點頭：“是，父皇。”
他松開父皇的手，自己握著筆，一筆一劃地臨摹起來。
趙華熙站在一旁，望著這對父子，心中滿足極了。
就該這樣，陛下是長子，林兒也是長子，這才是真真正正的父子兩。
一低頭，見茶已經煮好了，趙華熙素手執壺，香茗漸成。
她端起茶盞，裊裊婷婷的呈給李清道：“陛下，這是顧渚紫筍茶，臣妾去歲特地收了一甕梅雪，今日烹了，還望陛下品鑒。”
梅雪……
原本還在看兒子寫字的李清神色一怔，忽然間心潮湧動，像是一面平靜的湖被人扔進了一顆石子，漾開一圈一圈的漣漪。
他的目光從越王身上移開，落在趙華熙捧在手裏的碧玉茶盞上。
茶盞是碧玉的，通透溫潤，襯得那茶湯愈發清亮，像一汪春天的泉水，香氣清幽，是上好的顧渚紫筍。
可他的心思不在茶上，在“梅雪”上，久久沒出聲。
這梅雪茶是明意貞特地教趙華熙的，說是昭獻皇後的最愛的，李清見了必然會心生懷念。
只是事關昭獻皇後，這會兒見李清看過來，她難免有些忐忑，不禁低下頭道：“陛下……可是不喜歡這茶，臣妾這就去換……”
“不必，這茶很好。”
李清的聲音立時溫柔了下來，那溫柔不是對趙華熙，是對那盞茶，是對茶裏的記憶，是對那個已經不在了的人。
他轉身坐在圈椅上，伸手接過茶盞，端到鼻尖，輕輕聞了聞，茶香裊裊，混著梅雪清冽的氣息，絲絲縷縷，沁入肺腑：“梅雪風雅，極好，只是……”
手腕輕輕晃動，李清抿了一口茶，若有所思道，“朕記得你從前並不懂茶，怎麽有心用梅雪烹茶了？”
提起往事，趙華熙一瞬間整個人都尷尬住了。
她沒想到陛下還記得，記得從前的事，記得那碗濃茶，硬生生的將李清“趕”去了許靜媃的院子。
那是她這輩子做過的最蠢的事。
趙華熙僵硬的扯了扯唇角，手指將披帛絞成了一團亂麻：“臣妾從前不懂，可給皇後娘娘請安時，聽容妃娘娘提起過陛下喜茶，臣妾便多多留心了。”
她說著，放軟了身段，柔柔地給李清行了一禮：“林兒漸漸大了，臣妾想著總要學點東西才是。”
看了一眼正在認真寫字的兒子，趙華熙低眉順眼道：“偶爾間讀到一句煙霏霏。雪霏霏。雪向梅花枝上堆，便想起以梅雪入茶，臣妾若有失禮之處，還望陛下恕罪。”
到底是當娘的人了，自然是有長進了。
“起來吧。”李清似乎被說服了，他微微頷首，擡起手，點了點對面的位置，很是隨意道，“坐吧，你與容妃關系不錯？”
趙華熙又是屈了屈膝，這才在李清對側坐下，笑意盈盈：“容妃娘娘最是細膩，臣妾很是仰慕娘娘風采。”
“只是娘娘膝下有公主與晉王，又管著宮務，臣妾有心親近娘娘，卻不敢打擾。”
說著她悄悄覷了一眼李清，見他的神色不變，這才繼續道：“倒是前幾日，臣妾的母親在觀音廟偶遇了容妃娘娘的妹妹，進宮後與臣妾說起，怕是好事將近了。”
李清的眉頭微微一動，卻沒有說話，只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許靜媃的妹妹……
許家有幾個姑娘，他是知道的，可好事將近？
誰的好事？他怎麽不知道？
從前許家七姑娘與秦家定了親，後來朱家大姑娘找人家，許靜媃都沒瞞著他。
可這次，卻沒有提及……
是還沒來得及說，還是不想說？
“什麽好事將近？”
李清低頭盯著茶盞，茶葉沈沈浮浮，水面倒映著他面無表情的臉。
趙華熙用帕子按了按唇角，眉眼彎彎，好似在為許靜媃高興一般，向李清分享道：“陛下有所不知，容妃娘娘盛寵，母家的姑娘是百家求，臣妾的母親自然也想著能求娶許家千金。”
“容妃娘娘向來賢淑溫柔，可見家風極好，母親本來想給臣妾的弟弟說親，偶爾得見那姑娘，正準備打招呼，卻見娘娘的妹妹與一男子在梅林深處舉止親密，這才知道人家早有定論，很是惋惜呢。”
說到最後，趙華熙還長長的嘆息了一聲，模樣很是失望。
李清並未接話，只垂眸一言不發。
良久之後，才說了句：“知道了。”
說罷，他放下茶盞，站起身來，走到越王身邊，低頭看了看他寫的字。
那兩個字還是歪歪扭扭的，可比方才好了些，“林”字的兩棵樹，一棵大一棵小，像是父子倆。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兒子毛茸茸的頭頂：“練得不錯，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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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完了上政務，李清難得有心情過來看看越王，下了早朝便徑直來了鴻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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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王年紀小，手還有些軟，握筆的姿勢也不大對，被李清的大手握著，倒是穩穩當當的。
趙華熙在一旁笑瞇瞇地看著，手裏不閑著，正親手為李清烹茶。
“林兒，字如其人。”李清音色溫柔，“身為皇子，字必須要練好，將來批折子、寫詔書，一筆字出去，就是大興朝的臉面。”
李清小時候也是這般，被李琛手把手的教寫字，他的字寫極好，這是滿朝文武公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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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大臣為了得到李清的墨寶，總在奏折後跟一段長長的書信，有的說些民間瑣事，有的念叨自己家裏的雞毛蒜皮。
李清一開始還頗有興趣，仔仔細細的看了，還會寫幾句讀後感，可來的多了，他也煩了。
那些大臣，一個比一個能寫，一個比一個能扯，寫了好幾頁紙，翻來覆去就是那麽幾句廢話。
他批折子已經很累了，實在沒有精力再看這些。
後來直接在最後寫一個“閱”字，幹凈利落，不拖泥帶水，直接讓人閉嘴。
得不到想要的東西，大臣們自然也就漸漸停了這些小心思。
回想起往事，李清搖頭輕笑，握著兒子的手在紙上寫下“李林”二字，筆鋒遒勁，力透紙背：“先從名字練起，父皇剛剛教你寫了一遍，記住感覺，跟著臨摹幾遍。”
李林繃著小臉，認認真真地點了點頭：“是，父皇。”
他松開父皇的手，自己握著筆，一筆一劃地臨摹起來。
趙華熙站在一旁，望著這對父子，心中滿足極了。
就該這樣，陛下是長子，林兒也是長子，這才是真真正正的父子兩。
一低頭，見茶已經煮好了，趙華熙素手執壺，香茗漸成。
她端起茶盞，裊裊婷婷的呈給李清道：“陛下，這是顧渚紫筍茶，臣妾去歲特地收了一甕梅雪，今日烹了，還望陛下品鑒。”
梅雪……
原本還在看兒子寫字的李清神色一怔，忽然間心潮湧動，像是一面平靜的湖被人扔進了一顆石子，漾開一圈一圈的漣漪。
他的目光從越王身上移開，落在趙華熙捧在手裏的碧玉茶盞上。
茶盞是碧玉的，通透溫潤，襯得那茶湯愈發清亮，像一汪春天的泉水，香氣清幽，是上好的顧渚紫筍。
可他的心思不在茶上，在“梅雪”上，久久沒出聲。
這梅雪茶是明意貞特地教趙華熙的，說是昭獻皇後的最愛的，李清見了必然會心生懷念。
只是事關昭獻皇後，這會兒見李清看過來，她難免有些忐忑，不禁低下頭道：“陛下……可是不喜歡這茶，臣妾這就去換……”
“不必，這茶很好。”
李清的聲音立時溫柔了下來，那溫柔不是對趙華熙，是對那盞茶，是對茶裏的記憶，是對那個已經不在了的人。
他轉身坐在圈椅上，伸手接過茶盞，端到鼻尖，輕輕聞了聞，茶香裊裊，混著梅雪清冽的氣息，絲絲縷縷，沁入肺腑：“梅雪風雅，極好，只是……”
手腕輕輕晃動，李清抿了一口茶，若有所思道，“朕記得你從前並不懂茶，怎麽有心用梅雪烹茶了？”
提起往事，趙華熙一瞬間整個人都尷尬住了。
她沒想到陛下還記得，記得從前的事，記得那碗濃茶，硬生生的將李清“趕”去了許靜媃的院子。
那是她這輩子做過的最蠢的事。
趙華熙僵硬的扯了扯唇角，手指將披帛絞成了一團亂麻：“臣妾從前不懂，可給皇後娘娘請安時，聽容妃娘娘提起過陛下喜茶，臣妾便多多留心了。”
她說著，放軟了身段，柔柔地給李清行了一禮：“林兒漸漸大了，臣妾想著總要學點東西才是。”
看了一眼正在認真寫字的兒子，趙華熙低眉順眼道：“偶爾間讀到一句煙霏霏。雪霏霏。雪向梅花枝上堆，便想起以梅雪入茶，臣妾若有失禮之處，還望陛下恕罪。”
到底是當娘的人了，自然是有長進了。
“起來吧。”李清似乎被說服了，他微微頷首，擡起手，點了點對面的位置，很是隨意道，“坐吧，你與容妃關系不錯？”
趙華熙又是屈了屈膝，這才在李清對側坐下，笑意盈盈：“容妃娘娘最是細膩，臣妾很是仰慕娘娘風采。”
“只是娘娘膝下有公主與晉王，又管著宮務，臣妾有心親近娘娘，卻不敢打擾。”
說著她悄悄覷了一眼李清，見他的神色不變，這才繼續道：“倒是前幾日，臣妾的母親在觀音廟偶遇了容妃娘娘的妹妹，進宮後與臣妾說起，怕是好事將近了。”
李清的眉頭微微一動，卻沒有說話，只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許靜媃的妹妹……
許家有幾個姑娘，他是知道的，可好事將近？
誰的好事？他怎麽不知道？
從前許家七姑娘與秦家定了親，後來朱家大姑娘找人家，許靜媃都沒瞞著他。
可這次，卻沒有提及……
是還沒來得及說，還是不想說？
“什麽好事將近？”
李清低頭盯著茶盞，茶葉沈沈浮浮，水面倒映著他面無表情的臉。
趙華熙用帕子按了按唇角，眉眼彎彎，好似在為許靜媃高興一般，向李清分享道：“陛下有所不知，容妃娘娘盛寵，母家的姑娘是百家求，臣妾的母親自然也想著能求娶許家千金。”
“容妃娘娘向來賢淑溫柔，可見家風極好，母親本來想給臣妾的弟弟說親，偶爾得見那姑娘，正準備打招呼，卻見娘娘的妹妹與一男子在梅林深處舉止親密，這才知道人家早有定論，很是惋惜呢。”
說到最後，趙華熙還長長的嘆息了一聲，模樣很是失望。
李清並未接話，只垂眸一言不發。
良久之後，才說了句：“知道了。”
說罷，他放下茶盞，站起身來，走到越王身邊，低頭看了看他寫的字。
那兩個字還是歪歪扭扭的，可比方才好了些，“林”字的兩棵樹，一棵大一棵小，像是父子倆。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兒子毛茸茸的頭頂：“練得不錯，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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