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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波瀾(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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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波瀾(三)

金秋的桂香還沒散盡,冬雪便悄無聲息地落了下來。

衍秀宮的海棠早謝了,枝頭壓著薄薄一層白,將從前的那些紅艷艷的花瓣碾碎了。

章明茗走後,日子忽然變得很快。

快得像宣政殿檐角的雪水一滴一滴地落,許靜媃每日清晨醒來,都恍惚覺得昨日的請安還是上個月的事。

宣政殿的地龍燒得旺,殿內暖融融的,與外頭的冰天雪地像是兩個世界。

許靜媃站在禦案旁,袖子挽起一小截,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正不緊不慢地研墨。

李清坐在禦案後,低著頭,朱筆在一本奏折上慢慢移動。

德妃死後,他更不愛說話了,批折子的時間越來越長,有時候從早坐到晚,連口水都不喝。

許靜媃偶爾來送湯,他也不趕她走,只是讓她在旁邊坐著,自己繼續批折子。

李清提筆舔墨,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許靜媃的手,筆尖猛地頓住了。

他伸出手,握住許靜媃的手腕,將她的手翻過來,仔仔細細地看著。

許靜媃的掌心有幾處紅色的痕跡,不大,星星點點的,像是什麽東西濺上去留下的。

水泡已經幹癟了,可還能看出來,當時燙得不輕。

李清的眉頭蹙得緊緊的,兩道劍眉幾乎擰到了一起。

他握著她的手,拇指在她掌心輕輕撫過,不敢用力,只是輕輕地碰了碰那些紅痕,責怪道:“怎麽回事?好端端的怎麽會燙傷呢?”

許靜媃也不瑟縮,大大方方地讓他查看,甚至把手又往前伸了伸,好讓他看得更清楚些。

“前段時間歲歲想吃馬蹄百合糕,臣妾便去給她做,這才不小心燙到了,已經請太醫看過了,陛下不必擔心。”

垂眸看到李清依然揪緊的眉宇,那兩道劍眉擰成了一個解不開的結,許靜媃的心瞬間柔軟,她輕聲安慰道:“太醫說過幾日就好了,不會留疤的。”

許靜媃向來做事小心,她不是那種毛手毛腳的人,怎會不小心燙傷自己?

定是歲歲,這丫頭近日格外調皮好動,像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貓,什麽都敢碰。

許靜媃怕是護著女兒,才會被燙到。

李清沒有松開她的手。

只握得更緊了些,舍不得放開:“你這性子,歲歲著實皮了些,你也不必事事縱著她,還是得管教才是。”

許靜媃低著頭,望著他握著自己的手,骨節分明的拇指在她掌心輕輕撫過,溫柔的替女兒辯解道:“歲歲還小,不懂事,等她大些,臣妾自然會管教的。”

“你啊……真真是個慈母。”

李清嘆息一聲,擡頭望向許靜媃,四目相對,溫情脈脈。

趙華熙帶著兒子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副場景。

她站在門口,望著殿內的那兩個人,陛下坐在禦案後,握著容妃的手,拇指在她掌心輕輕撫過。

容妃站在他身側,低著頭,清麗的容顏笑的滿足。

兩個人之間如此和諧,和諧到她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外人,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裏的外人。

真是……刺眼啊。

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

越王牽著她的手,仰著小臉,望著她,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母妃”。

聽到孩子的聲音,李清的手微微一頓,而後慢慢的將手從許靜媃的掌心松開。

他正了正坐姿,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一下,淡淡道:“和妃來了,怎麽不見通報?”

李清沒有第一時間問孩子,反而再問怎麽不見通報。

趙華熙的心猛地一沈。

她今日確實鉆了空子,黃有福傳膳去了並沒有守在殿門前。

殿門的太監是新來的,不懂規矩,見她帶著孩子,便沒敢攔。

李清不計較還好,計較起來確實是她錯了規矩。

趙華熙不敢反駁,連忙跪下道:“臣妾帶林兒來給陛下請安,門口的公公見越王想父皇,便沒敢攔,是臣妾思慮不周,請陛下責罰。”

越王站在她身邊,望著跪下的母親,小臉皺成一團,嘴一癟,眼淚便在眼眶裏打轉了。

看到自己的大兒子,李清的眉頭微微一動,無奈只擺了擺手:“起來吧,朕沒有怪你。”

趙華熙站起身來,好似這會兒才註意到了許靜媃,微微屈膝道:“臣妾給容妃娘娘請安。”

許靜媃淺笑著回了一禮:“和妃姐姐安。”

兩個女人,一呼一應,客客氣氣的。

李清沒有多放心思在兩人身上。

他的註意力全在那個瘦弱的孩子身上,對著越王招了招手。“林兒,過來。”

越王擡起頭,望了望母親,又望了望父皇,小臉上滿是猶豫。

趙華熙輕輕推了推他的背,低聲說:“去吧,父皇叫你呢。”

越王這才松開她的手,小步小步地跑到禦案前。

孩子的腳步還有些不穩,跑起來像一只搖搖晃晃的小鴨子,可他沒有摔倒,穩穩地站在了李清面前。

他仰著小臉,望著李清,那雙眼睛又黑又亮,像兩顆葡萄,裏頭映著燭火,也映著李清的臉。

“父皇。”

他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那聲音又軟又糯,像一塊剛出鍋的桂花糕,甜得人心裏發軟。

李清伸出手,將他抱起來,放在膝上。

他已經很久沒有抱過這個孩子了,林兒輕得像一片葉子,瘦得他一只手就能托住,不禁問和妃道:“林兒身子可好些了,怎還是這般瘦弱。”

趙華熙笑著向前走了兩步,順理成章地擠掉了許靜媃的位置,她彎下腰,笑著點了點越王的鼻尖:“回陛下,近來臣妾教了林兒幾個字,誰知這孩子竟十分喜歡。”

“纏著臣妾學完了整首《關雎》後,才肯乖乖用膳。”

話語間像是不經意間提起的,可卻是她私底下演練過數十次的結果。

一個三歲的孩子,能背完整首《關雎》,算得上極其聰明了。

她要讓陛下知道,他的長子不只是長子,還聰明,還好學,還值得他多看幾眼。

李清低下頭,望著懷裏的越王意外道:“你才多大,就會背《關雎》了?”

越王用力地點了點頭,小臉上滿是得意。他張開嘴,奶聲奶氣地背了起來:“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背得很認真,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像是要把這些日子所有的努力都在這幾句詩裏背出來。

背到“參差荇菜,左右流之”時,他卡住了,小臉憋得通紅,嘴一癟,眼淚便在眼眶裏打轉了。

他忘了,怎麽也想不起來下一句是什麽。

趙華熙連忙接上:“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越王這才又跟著她背完了後面幾句,背到最後,他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背完了,他擡起頭,驕傲的看著自己的父皇:“父皇,兒臣背的可好?”

李清笑了,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越王的頭:“好,林兒背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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