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重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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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重翻
等她回來到承元殿時，許靜媃已經醒了，正半靠在床頭引枕上，手裏拿著一卷《詩經》，目光落在書頁上，神情平靜。
雲兒與緋兒就坐在床邊的小杌子上，手裏繞著從前許靜媃針笸裏的各色絲線，小聲說著趣話。
一見淩香掀簾進來，兩人立刻停下話頭，擡起頭，臉上露出笑容，齊聲問候：“淩香姑姑回來了。”
淩香反手仔細掩好門扉，也對著她們笑了笑，點點頭。
她腳步未停，徑直走到許靜媃床邊，先看了一眼主子氣色，這才俯身，壓低聲音道：“回娘娘，奴婢都打聽清楚了。”
許靜媃聞言，目光從書卷上移開，一雙清淩淩的眼眸擡起，望向淩香，示意她說下去。
淩香見一邊回話，一邊伸手將滑落至許靜媃腹部的薄綢錦被輕輕向上拉了拉，仔細掖好被角。
“蘇側妃為賢妃娘娘，賜居臨華殿，楚良娣為文妃娘娘，賜居太平宮，趙良娣為和妃娘娘，賜居鴻寧殿。”
這些都在情理之中。
蘇家勢大，蘇臻容為四夫人理所應當，賢字封號既避了皇後姑母貴太妃的從前的“淑”字，又顯尊貴。
楚良娣與趙良娣一個有家室有寵，一個有子，又都是良娣，為四妃也是理所應當。
許靜媃聽著，面色未有波動，只微微頷首，表示知道了。
理好了被角，淩香直起身子，繼續道：“還有……章良媛，被陛下……封為簡妃娘娘，賜住衍秀宮。”
“簡妃”二字落下，連坐在小杌子上豎著耳朵聽的雲兒和緋兒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停下了手中繞線的動作，悄悄擡眼去覷主子的神色。
許靜媃握著書卷的手指收緊了些，白皙的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脈絡似乎清晰了一瞬。
但她臉上的表情卻沒有什麽明顯的變化，依舊是那副沈靜聆聽的模樣。
淩香仔細地觀察著許靜媃的神色，見自家娘娘並未動怒，心中稍安，卻也不敢放松：“聖旨是早間接連頒下的，如今六宮都已知曉，馮昭訓為婕妤，張承徽為才人，也都各自賜了宮室，不日便要遷出東宮舊邸了。”
許靜媃靜靜地聽著，微微頷首，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書頁上，但那視線卻並未移動，仿佛凝固在了某一行字上。
章明茗……簡妃。
雖然早有預料，但她還是不可抑制生出些嫉妒之心。
章明茗那般貌美，資歷也比她深，陛下更是與其相處五年，為四妃本是應當的。
許靜媃對著皇後、和妃都能平常對待，也能與文妃處成姐妹。
唯獨對著章明茗，因為陛下的喜愛，她……
閉上眼，許靜媃扶住額角，苦笑道：“衍秀宮在什麽位置？”
淩香忙答道：“回娘娘，衍秀宮在興慶宮西側，靠近宣德殿，景致極好，殿宇也是寬敞精致，景帝時一位妃子曾住過。”
靠近宣德殿也就是靠近宣政殿。
陛下的安排，總是有他的道理。
後宮不再是東宮，要是不能擺正自己的位置，遲早要給自己、要給孩子帶來禍端。
李清是所有人的夫君，從不是她一個人的。
緩好了心態，許靜媃點了點頭，沒再追問章明茗的事，轉而問道：“瑤光殿那邊，收拾得如何了？內務府可有人來回話？”
淩香見她主動問起這個，心知娘娘已迅速將情緒調整過來，開始考慮實際事務，心下稍寬，高興道：“午後來過一位管事太監，說瑤光殿已灑掃完畢，一應家具陳設正在按昭儀規制添置，最遲三五日便可妥當，還要請示娘娘，可需派人先過去看看？”
自然是要有人去盯著的，否則再出一次毒香事件，後悔就來不及了。
她低頭思索片刻：“等明日，淩香你帶著小辛子、芙曳一塊兒先過去，仔細將殿中角角落落看清楚了。”
“等一應家具置辦好了，你去請徐太醫，就說怕我換了地方睡不安穩，請他去配制些安神定氣的香料。”
說著，許靜媃看向淩香，眼含深意。
淩香瞬間明白過來，沈聲應道：“奴婢明白，必定讓徐太醫檢查清楚了，看看安神香可跟殿內的物件有什麽相克之處。”
許靜媃滿意的點點頭。
她手裏人雖然不多，但各個中心，實在免去了不少麻煩。
剛準備低頭繼續看書，忽然又想起了水月軒：“似月那邊，可有什麽消息？”
許靜媃對瑤光殿的安排已算是滴水不漏，淩香領命正待退出，那句關於秦似月的追問卻讓她的腳步生生頓住。
果然，主子心裏終究是放不下的。
淩香轉過身，如實回稟：“水月軒如今把守得如同鐵桶，奴婢實在進不去，只在門縫裏，與秦娘子隔著門匆匆說了兩句話。”
她回憶著秦似月當時哀戚的神色，學著那低聲泣訴的語氣道：“秦娘子讓奴婢轉告娘娘……說，說她如今已是心如死灰，不敢再有什麽奢望，她惟願娘娘能平安誕下皇子，日後，母子康樂無極，福澤綿長，還讓奴婢將這個給您。”
說著，淩香上前一步，將那方百子圖手帕雙手奉上：“這是秦娘子塞給奴婢的。”
許靜媃接過那帕子，入手很輕，幾乎沒什麽分量。
布料半新不舊，是秦似月從前愛用的軟煙羅，顏色已有些發白。
上面繡著百子圖，比起秦似月從前要給她繡得扇套不知道精致了多少倍。
許靜媃的指尖輕輕撫過那些算不上絕好的針腳。
“她……只給了這個？”
許靜媃擡起眼，看向淩香。
淩香點頭：“是，只有這個帕子。”
她猶豫了一下，補充道，“秦娘子當時哭得很厲害，但把東西塞給奴婢時，手很穩。”
手很穩。
許靜媃咀嚼著這句話。
一個真正心如死灰、情緒崩潰的人，手應該是發抖的。
握著手帕的素手收緊，她微微側過頭，目光投向窗外沈沈的夜色。
黑暗無邊無際，恰如這宮廷裏埋藏的秘密。
片刻的靜默後，她開口道：“淩香，你留心暗中打聽從前那樁頭油的案子，陛下清洗之後，可還有僥幸的活口留下？尤其要查一查，似月身邊那個叫玲兒的宮女家人，他們被打發到了哪裏？如今境況如何？”
即便再想救人，許靜媃也不會沖動行事。
這深宮裏的陷阱，往往就藏在情急的路口。
救人要緊，但是保護自己更要緊。
“陛下做事，向來不留餘地。” 許靜媃像是在對淩香說，又像是在提醒自己，“他心裏清楚那件事似月有冤屈，可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在禦前失態，動手傷人。”
“這一下，便失了嬪妃的體面，斷了陛下給她轉圜的理由。”
君心似鐵，一旦認定你失了格，即便無罪，也難逃重罰。
秦似月便是前車之鑒。
“急是沒用的。”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如今只能耐著性子，從根子上慢慢查。”
淩香應了一聲，又聽許靜媃繼續道：“除此之外，秦家那邊，也該救救女兒才是，你想辦法遞個風聲出去，只需讓秦夫人知曉，她女兒在裏頭的情形很是煎熬，做母親的，總會想方設法的。”
自家女兒的生死，總不該讓她一個外人沖鋒陷陣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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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回來到承元殿時，許靜媃已經醒了，正半靠在床頭引枕上，手裏拿著一卷《詩經》，目光落在書頁上，神情平靜。
雲兒與緋兒就坐在床邊的小杌子上，手裏繞著從前許靜媃針笸裏的各色絲線，小聲說著趣話。
一見淩香掀簾進來，兩人立刻停下話頭，擡起頭，臉上露出笑容，齊聲問候：“淩香姑姑回來了。”
淩香反手仔細掩好門扉，也對著她們笑了笑，點點頭。
她腳步未停，徑直走到許靜媃床邊，先看了一眼主子氣色，這才俯身，壓低聲音道：“回娘娘，奴婢都打聽清楚了。”
許靜媃聞言，目光從書卷上移開，一雙清淩淩的眼眸擡起，望向淩香，示意她說下去。
淩香見一邊回話，一邊伸手將滑落至許靜媃腹部的薄綢錦被輕輕向上拉了拉，仔細掖好被角。
“蘇側妃為賢妃娘娘，賜居臨華殿，楚良娣為文妃娘娘，賜居太平宮，趙良娣為和妃娘娘，賜居鴻寧殿。”
這些都在情理之中。
蘇家勢大，蘇臻容為四夫人理所應當，賢字封號既避了皇後姑母貴太妃的從前的“淑”字，又顯尊貴。
楚良娣與趙良娣一個有家室有寵，一個有子，又都是良娣，為四妃也是理所應當。
許靜媃聽著，面色未有波動，只微微頷首，表示知道了。
理好了被角，淩香直起身子，繼續道：“還有……章良媛，被陛下……封為簡妃娘娘，賜住衍秀宮。”
“簡妃”二字落下，連坐在小杌子上豎著耳朵聽的雲兒和緋兒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停下了手中繞線的動作，悄悄擡眼去覷主子的神色。
許靜媃握著書卷的手指收緊了些，白皙的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脈絡似乎清晰了一瞬。
但她臉上的表情卻沒有什麽明顯的變化，依舊是那副沈靜聆聽的模樣。
淩香仔細地觀察著許靜媃的神色，見自家娘娘並未動怒，心中稍安，卻也不敢放松：“聖旨是早間接連頒下的，如今六宮都已知曉，馮昭訓為婕妤，張承徽為才人，也都各自賜了宮室，不日便要遷出東宮舊邸了。”
許靜媃靜靜地聽著，微微頷首，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書頁上，但那視線卻並未移動，仿佛凝固在了某一行字上。
章明茗……簡妃。
雖然早有預料，但她還是不可抑制生出些嫉妒之心。
章明茗那般貌美，資歷也比她深，陛下更是與其相處五年，為四妃本是應當的。
許靜媃對著皇後、和妃都能平常對待，也能與文妃處成姐妹。
唯獨對著章明茗，因為陛下的喜愛，她……
閉上眼，許靜媃扶住額角，苦笑道：“衍秀宮在什麽位置？”
淩香忙答道：“回娘娘，衍秀宮在興慶宮西側，靠近宣德殿，景致極好，殿宇也是寬敞精致，景帝時一位妃子曾住過。”
靠近宣德殿也就是靠近宣政殿。
陛下的安排，總是有他的道理。
後宮不再是東宮，要是不能擺正自己的位置，遲早要給自己、要給孩子帶來禍端。
李清是所有人的夫君，從不是她一個人的。
緩好了心態，許靜媃點了點頭，沒再追問章明茗的事，轉而問道：“瑤光殿那邊，收拾得如何了？內務府可有人來回話？”
淩香見她主動問起這個，心知娘娘已迅速將情緒調整過來，開始考慮實際事務，心下稍寬，高興道：“午後來過一位管事太監，說瑤光殿已灑掃完畢，一應家具陳設正在按昭儀規制添置，最遲三五日便可妥當，還要請示娘娘，可需派人先過去看看？”
自然是要有人去盯著的，否則再出一次毒香事件，後悔就來不及了。
她低頭思索片刻：“等明日，淩香你帶著小辛子、芙曳一塊兒先過去，仔細將殿中角角落落看清楚了。”
“等一應家具置辦好了，你去請徐太醫，就說怕我換了地方睡不安穩，請他去配制些安神定氣的香料。”
說著，許靜媃看向淩香，眼含深意。
淩香瞬間明白過來，沈聲應道：“奴婢明白，必定讓徐太醫檢查清楚了，看看安神香可跟殿內的物件有什麽相克之處。”
許靜媃滿意的點點頭。
她手裏人雖然不多，但各個中心，實在免去了不少麻煩。
剛準備低頭繼續看書，忽然又想起了水月軒：“似月那邊，可有什麽消息？”
許靜媃對瑤光殿的安排已算是滴水不漏，淩香領命正待退出，那句關於秦似月的追問卻讓她的腳步生生頓住。
果然，主子心裏終究是放不下的。
淩香轉過身，如實回稟：“水月軒如今把守得如同鐵桶，奴婢實在進不去，只在門縫裏，與秦娘子隔著門匆匆說了兩句話。”
她回憶著秦似月當時哀戚的神色，學著那低聲泣訴的語氣道：“秦娘子讓奴婢轉告娘娘……說，說她如今已是心如死灰，不敢再有什麽奢望，她惟願娘娘能平安誕下皇子，日後，母子康樂無極，福澤綿長，還讓奴婢將這個給您。”
說著，淩香上前一步，將那方百子圖手帕雙手奉上：“這是秦娘子塞給奴婢的。”
許靜媃接過那帕子，入手很輕，幾乎沒什麽分量。
布料半新不舊，是秦似月從前愛用的軟煙羅，顏色已有些發白。
上面繡著百子圖，比起秦似月從前要給她繡得扇套不知道精致了多少倍。
許靜媃的指尖輕輕撫過那些算不上絕好的針腳。
“她……只給了這個？”
許靜媃擡起眼，看向淩香。
淩香點頭：“是，只有這個帕子。”
她猶豫了一下，補充道，“秦娘子當時哭得很厲害，但把東西塞給奴婢時，手很穩。”
手很穩。
許靜媃咀嚼著這句話。
一個真正心如死灰、情緒崩潰的人，手應該是發抖的。
握著手帕的素手收緊，她微微側過頭，目光投向窗外沈沈的夜色。
黑暗無邊無際，恰如這宮廷裏埋藏的秘密。
片刻的靜默後，她開口道：“淩香，你留心暗中打聽從前那樁頭油的案子，陛下清洗之後，可還有僥幸的活口留下？尤其要查一查，似月身邊那個叫玲兒的宮女家人，他們被打發到了哪裏？如今境況如何？”
即便再想救人，許靜媃也不會沖動行事。
這深宮裏的陷阱，往往就藏在情急的路口。
救人要緊，但是保護自己更要緊。
“陛下做事，向來不留餘地。” 許靜媃像是在對淩香說，又像是在提醒自己，“他心裏清楚那件事似月有冤屈，可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在禦前失態，動手傷人。”
“這一下，便失了嬪妃的體面，斷了陛下給她轉圜的理由。”
君心似鐵，一旦認定你失了格，即便無罪，也難逃重罰。
秦似月便是前車之鑒。
“急是沒用的。”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如今只能耐著性子，從根子上慢慢查。”
淩香應了一聲，又聽許靜媃繼續道：“除此之外，秦家那邊，也該救救女兒才是，你想辦法遞個風聲出去，只需讓秦夫人知曉，她女兒在裏頭的情形很是煎熬，做母親的，總會想方設法的。”
自家女兒的生死，總不該讓她一個外人沖鋒陷陣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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